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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识庐山真面目一一我的思想演变历程(续六)

二十,关于“多数暴政”
   
   在探究什么是民主的过程中,我带着好多问题去阅读、思考,正是在解答这些问题的过程中,逐步深化对民主的认识。首先遇到的就是以下两个问题:其一,有人说“民主的实质是维护少数人的利益”,这种说法对不对?其二,有人说“民主会导致多数暴政”,这种说法对不对?表面上看,这两种说法似乎互相对立,“多数暴政”讲的是侵害少数人的利益,“维护少数人”讲的是遏制“多数暴政”,这两种互相对立的判断怎么能同时解释同一种事物——民主?但是,我却看到了这二者之间的联系,正是由于有人认为“民主会导致多数暴政”,所以为了维护民主就必须“保护少数人”,民主的实质就体现于此,他们告诫别人:千万别忘记民主的这一“实质”,否则,就会导致“多数暴政”,也就不再有民主了。
   
   上文已经说过,我坚持一种信念,即人类社会的进步体现在愈来愈多的人获得生活的、权利的保障,并且认为,有史以来人类社会的政治秩序在绝大多数时间里是“维护少数人的利益”,这应该是一个常识,现代民主的出现就是要扭转这种状况,让大多数人获得本来并不拥有的权利,让大多数人获得更多的生活保障,这也是一个常识,所以,看到有人坚持说“民主的实质是维护少数人的利益”,甚至把不同意这句“名言”的人视之为“幼稚”的、“水平太低”之辈,我心想,必须要澄清这个问题。如果这个问题无法澄清,就无从讨论“什么是民主”!

   
   之所以有人呼吁“维护少数人利益”,原因在于“民主会导致多数暴政”,那么先该弄清楚什么是“多数暴政”?在阅读中我得知,这一词语的提出可以追溯到柏拉图,亚里斯多德,在他们以后,不断有学者跟着如此说,他们所指的对象是“雅典民主”,举出的实例是公民大会判决苏格拉底以死刑。托克维尔也提到“多数暴政”,他在“论美国的民主”中明确说明,他所说的“多数暴政”所指的是政府的行为,或者说是美国各级政府的行为。举出的实例是白人对黑人的歧视,某镇居民对当地报社的暴力冲击。在其他学者的著作里也提到“多数暴政”,所指对象是法国大革命期间的政治状况,举出的实例是血腥的“雅各宾专政”。“联邦党人”如汉密尔顿,约翰.斯多尔特.密尔,以塞亚.伯林,哈耶尔,萨托利等等著名学者也都提到“多数暴政”。
   
   给我的印象,“多数暴政”这个词语,是用来描述一类事件的词语,它所描绘的是多数人依仗人多势众压制与其有利益相冲突的少数人这样一类事件。就此意义而言,可以说任何社会都会发生“多数暴政”,历史上记载了大量由种族歧视、民族歧视、宗教歧视、身分歧视等等所引起的“多数暴政”事件。究其原因,主要在于竞争和人性,在竞争中的人们,为了压制与自己有利益冲突(包括意见冲突)的人,往往会采取依仗人数众多实施强暴的手段。这一类事件,过去有过,现在有着,将来也会出现,因为其产生的根源在于不可避免的竞争,以及不可消除的人性中“恶”的成分。既然在所有的社会里,不论其政治体制如何,都会出现“多数暴政”,为什么那些学者们从来没有指责其他的政治体制,偏偏要攻击说“民主会导致多数暴政”?不能不说这是出于某种偏见,既不符合事实也不符合逻辑。当然,“多数暴政”是非正义的,人类社会的进步也应该体现在防止和制止这类事件。事实证明,如今在建立民主政体的国家里,种族歧视、民族歧视、宗教歧视、身分歧视等等现象大为减少,虽然在还会出现这类现象,但是民主政体防止和制止“多数暴政”的功效是谁也无法否认的,为什么那些些学者对此视而不见,反而指责说“民主会导致多数暴政”?不能不说这是出于某种偏见,既不符合事实也不符合逻辑。
   
   或许有人会发问:“照你的意思,‘多数暴政’似乎是指民间发生的事件,但是托克维尔说过,这是指政府行为”。首先,托克维尔举出的实例,都属于民间范围,白人歧视黑人,某镇居民对报社的暴力冲击,都发生在民间;白人歧视黑人根本不是“美国的民主”造成的,而是由历史状况造成并遗留下来的,把罪过归于“美国的民主”,那是栽赃。托克维尔并没有举出他所说的“政府行为”的事实。其次,把“多数暴政”归为政府行为的说法是站不住脚的。所有政府的行为都是少数人的行为,即掌握政府权力的少数人的行为,任何国家的政府虽然其政治体制不同,但政府的成员总是(总人口中的)少数人这一点都相同。举例来说,某政府调动一万军警到某地镇压一千人的示威游行,从表面看,确实是多数人压制少数人,但谁会说这是“多数暴政”?恐怕只会有“平息暴乱”或“专制政权的暴政”等等说法。政府发动农民斗地主,是多数人压制少数人的现象,有谁说过这是“多数暴政”?由政府发动的“文革”期间,到处发生多数人压制少数人的事件,谁曾说过这是“多数暴政”?希特勒煽动德国人残害犹太人,明明是多数人压制少数人的现象,又有谁说过这是“多数暴政”?人们异口同声地说这是“法西斯暴政”。总之,把政府行为跟“多数暴政”联系起来,是站不住脚的;尽管表面上是多数人在压制少数人,但人们知道这多数人是由政府组织和动员的,是由政府里少数人的行为制造的事件,因而不会斥之为“多数暴政”。
   
   恐怕又有人要发问:“古希腊‘雅典民主’那个时期,公民大会判处苏格拉底死刑,这是不是多数暴政?公民大会是最高权力机构,这是不是政府的行为?这件事正表明了公民大会这种民主导致多数暴政!”我的看法是,其一,处死苏格拉底这一事件,从现象上来看,是多数人压制个别人的事件,也可以说它是“多数暴政”,但是这只是指一人一事,准确地应该说它是一桩冤案,不能得出“公民大会这种民主导致多数暴政!”这一结论,公民大会判处过很多案件,不能以一概全,就像因为美国政府的司法机关办了一桩冤案,就得出“美国司法制度导致冤案”的结论,同样是以一概全,站不住脚。其二,“雅典民主”跟现代民主是完全不同的政治秩序,甚至可以说,以现代民主的标准来衡量,“雅典民主”根本不能称之为民主。雅典当时总人口是三十几万,其中公民总数只是零头,三十万非公民是奴隶、穷人、女人,这样的政治秩序跟现代民主政治有着根本区别,举出“雅典民主”为例来证明“民主导致多数暴政”,那是“牛头不对马嘴”。
   
   有更多的人会发问:“民主不就是‘少数服从多数’吗?民主不就是‘多数统治’吗?这难道不是多数暴政?”回答这些问题必须澄清两个概念即“少数服从多数”和“多数统治”。
   
   “少数服从多数”这说法不确切,容易被误解为“少数人服从多数人”,正规的说法应该是“多数原则”。“多数原则”是指用于做出决定的一种方法、形式,当某群体或组织要做出决定而其成员的意见有分歧的情况下,按“多数原则”来做出决定,即按多数人的意见作为全体一致遵循的决定。某群体的成员之间存在意见分歧之时,还有一种做出决定的方法和形式,就是暴力加欺骗,强制全体服从。所以说“多数原则”是一种和平的、理性的方法和形式,不过运用此原则之时,必须符合某些条件,譬如,每个成员的权利是等同的,一人一票,如果有人持有“一票作多票计”的特权,或暗地操纵他人等等,“多数”与“少数”就不再真实,因而无效。
   
   “多数原则”只是“做出决定”的方法,它所衡量的仅仅是人数的多与少,不衡量意见之正确或错误,它把鉴定对错的问题排除在外;无论是多数人的意见还是少数人的意见,其正确与否、是否对集体有利,还需经过以后的实践来检验,如果有人以为按“多数原则”做出的决定就是正确的,而少数人的意见是错误的,则是歪曲了“多数原则”,应视为无效,不允许少数人保留意见的做法也是违背了该原则的初衷。
   
   应该看到,“多数原则”是一种“中性”的方法、形式,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几千年来人类社会里普遍地在运用它,不管是哪个领域、哪种场合都曾经运用它,诸如部族大会、公民大会、贵族议会、国会、宗教组织、政党、民间组织……等等。谁在运用“多数原则”,在何种场合运用,做出何种决定,这跟“多数原则”本身无关,是坏人好人在运用,做出的是坏决定好决定,跟“多数原则”无关。斯大林的党在运用,金正日的党在运用,基督教组织在运用,伊斯兰教组织在运用,美国国会在运用,人民代表大会在运用,国际性组织在运用,联合国在运用,可是谁也没有发觉这些事件跟“多数暴政”有什么关联,偏偏选中了民主,指责民主政体运用“多数原则”导致“多数暴政”,这种既不符合事实,也有违逻辑的说法,出于学界大家之口,似乎有点让人感到奇怪。不过,还是应该看透其中隐藏的玄机:在民主政体内,“多数原则”被运用在一个历史上从未有过的、特殊的场合,一个决定国家大事的场合,既人民(所有国民)行使权利决定“谁来掌权”的场合,这样的事件深深触动了精英的神经,精英中的部分人对此十分反感,他们觉得跟低下的民众平起平坐,以同等的一票来参与决定政治权力分配之大事,是一种屈辱,为了表示这种不满,或者企图改变这种制度,就炮制出了“民主导致多数暴政”的论调。
   
   再来澄清另一个概念即“多数统治”。著名学者哈耶克曾说过民主就是“多数统治”,由于他的知名度很高,很多人就跟着重复这种说法。统治这个词,在政治学领域,一般用来指政府对国家事务在总体上实施的统辖、管理、治理等等。所以,统治是指政府的作为,而且主要是指政府领导人的作为。政府的人员在全国人民当中仅占极少数,而政府的领导人的数目则更是少而又少,实施统治的人总是少数,这恐怕是从古至今中外各国的普遍现象。在任何国家里,统治者总是少数人,被统治者则总是绝大多数人。多数人统治少数人这种现象,纯粹是人脑想象出来的虚幻情景。由此可见,“多数统治”是一个不可能有事实对应的概念,把民主定义为“多数统治”,实属荒谬之举。
   
   不过,哈耶克这么说,似乎有他的根据,他写道:“‘民主’(democracy)一词的含义颇为宽泛且相当含混。但是,如果我们对它做严格的限定,并只用它来指称一种统治方式——例如多数统治(majority rule)”,他又写道“自由主义乃是一种关于法律应当为何的原则,而民主则是一种关于确定法律内容的方式的原则。”他不但把民主定义为“一种统治方式”即“多数统治”,还把民主看作为“方式的原则”,这个“方式的原则”就是他一再提到的“多数投票决定”的原则。这样,哈耶克完成了以下逻辑:民主是一种统治方式——民主是“一种方式的原则”——这个原则就是“多数原则”——所以民主是多数统治。这一逻辑问题不少,其一,“民主是一种统治方式”的说法就有问题。自古以来,大多数政治学者视“民主”为一种政治体制,其最重要的内涵就是“政治权力的分配”或者“谁来掌权”,把政治体制说成为“一种统治方式”,这是偷换概念,把“谁来统治”偷换成“以何种方式统治”。其二,他再把“统治方式”换成“方式的原则”,又是偷换概念。其三,把“多数原则”引申为“多数统治”,更是把问题搞混了,需要花费一些文字加以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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