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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识庐山真面目一一我的思想演变历程(续八)

二十三,关于自由、平等、民主的概念
   在阅读和思考的过程中,我始终没有忘记一个重要目标,即弄清楚自由、平等、民主这三个概念。其间对我启发最大的,是对洛克和卢梭的思想进行全面、系统地比较,当然,汉密尔顿,托克维尔,孟德斯鸠,约翰.斯多尔特.密尔,以塞亚.伯林,哈耶尔,萨托利等等著名学者的著作,也给予我很多启发,不管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
   
   我一开始就说,我自认为有独特的概念和理论,主要是指这三个政治哲学的概念。概念,十分重要。概念是理性思维的工具和产物,如果概念搞混了,思维也就搞混了,其结果就是你的思想、你表述思想的语言文字将难以被更多的人认可、接受。概念是怎么形成的?按照经验论的主张,概念是以事实为依据,对经验加以提炼后形成的,事实、经验在先,概念在后,概念必定有其对应的事实和经验。也有这种情况,人们基于已有的相关经验,会在头脑里设想或预想某种新的事物,并用某个词语指称它,但那只是个粗坯,概念尚未成型,只有当设想的理念通过实践落实到可经验的事物并积累若干经验之后,概念才会逐步形成。由于实践的发展、事物的演变和经验的积累,概念也将跟着改变,在改变的前后,可能都用同一个词语来表示概念,但它们的内涵已经产生本质的变化,已经变成不同的概念,对应着不同的事物,所以应该特别注意严加区分。譬如,民主这个词语,在古代曾被用来指称希腊城邦的政治制度,在法国大革命以后又曾被用来指称“雅各宾党”建立的政治制度,现在民主这个词已被用来指称当代很多国家建立的政治体制;在这三种历史背景下,民主这个词所表示的是否同一个概念?它们是否指称同一个事物?它们是否基于相同的事实和经验?回答只能是:当然不同!所以,应该对三者作出严格的区分。有人为了贬低和指责现代民主,举出古希腊民主及雅各宾党的暴政作为依据,把“民主会导致多数暴政”这顶帽子套到现代民主的头上,这是典型的搞乱概念、搞乱思想的手法!为了澄清概念、澄清思想,只有一个办法:以事实为依据,从经验中提炼出概念。面对一个概念,当人们从现实生活中经验到它所对应的事实时,人们就会对之信服,由这样的概念编织而成的思想,也会得到越来越多的信任和支持。对于同一个事物,不同的人基于不同的实践和经验,会形成不同的概念,这就要求大家都严守以事实为依据的原则互相争辩、补充,或达成相近的认识,或作出取舍。脱离了事实和经验的争论,必将一无所获。
   

   先谈谈自由的概念
   
   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中,经常用到自由这个词,也到处可以读到自由这个词:“我生性热爱自由,被束缚在两点一线的生活,太乏味!我要走遍天南地北”,“我不想被困于琐碎的生活,要像雄鹰那样自由地翱翔”,“厌倦了拥挤嘈杂的城市,我热望骑着马自由地奔驰在广阔的草原”,“学业负担太重,哪有自由?连看个电影也难”,“父母管得太严,容不得我半点自由,哪有玩的时间?”,“我终于离婚了,自由了!”,“下班了,我自由了”,等等。人们在这些语句当中用到的“自由”这个词,究竟是什么意义呢,可以分析如下:其一,它描述了行事的、行为的状态,自由与不自由,都用来描述行事状态;其二,它针对着受困、受压、受控、受限制、受束缚等等的状态,自由描述的是摆脱或消除一切困扰、压制、控制、限制、束缚的状态;其三,它描述了由着(或任凭)自己的意愿行事的状态,所谓“由着自己的意愿行事”,就是指在自己的各种意愿中有选择地实施行动。如果简单地说来,自由这个词的本来意义是:描述不受限制地、由己之愿而行事的状态。
   
   自由这种状态,是每个人都向往的、追求的,这是出于人的本性。每个人都想由着自己的愿望而行事,当他企求按自己意愿行事而受到限制、束缚或障碍的时候,就很自然地产生痛苦的情绪,于是,他盼望摆脱限制和束缚,就像盼望快乐那样。所以,无论是谁都会像热爱快乐一样热爱自由,无论是谁都会像追求快乐一样追求自由,事情似乎就这么简单。可是,哲学家、专家、学者们,却就自由这个词引申出很多的意义,据提出“消极自由和积极自由”的哲学家以赛亚·伯林说,自由这个词有“二百多种意涵”;我所拥有的书本知识虽然不多,却也可以列出很多,譬如:心灵的自由、意志的自由、先验的自由、真正的自由、绝对的自由、终极的自由,等等;再譬如:“自由即自主”、“自由即真正的自我实现”、“自由即完美的理性”、“自由即顺乎必然性”、“自由即生命的扩张”,等等;又譬如:“古典自由主义”的自由,“新自由主义”的自由,“否定的自由和肯定的自由”,“消极自由和积极自由”,等等。
   
   哲学家们从自由这一个词可以引申出如此众多的涵义,当然有他们的道理,有人也会沉醉于其间,当然也可以理解;可是,作为一个普通读者,面对如此众多的“自由”,难免觉得眼花缭乱,令人昏昏,弄不明白,于是总要发问:究竟应该热爱并追求怎么样的自由?究竟应该如何把握自由的涵义?能不能找到有关自由的一种涵义,它能让人感知,它简单、明确、实在,它贴近生活,跟自身利益直接相关,能够找得到吗?
   
   我在阅读洛克,孟德斯鸠,托克维尔,约翰·密尔,以赛亚·伯林,罗尔斯等等著名哲学家的著作过程中,发现他们在论述自由时,都有一个共同之处——把自由看作是法律规定的权利。或者说,政治领域里的“自由”这一概念,与法律密切相连。由此出发,我进一步思考
   法律跟自由的关系,简单说来,自由与法律的关系是:法律通过限制和保护的手段,把自由确立为一种“权利”。法律划分出一条界限或范围,在界线这一边的范围内,限制人们的行为处于自由的状态,在界线另一边的范围内,保护人们的行为处于自由的状态。在界线这一边的范围内,人们必须遵循法律定下的规则,不得“由着自己的意愿行事”,这就是义务;在界线另一边的范围内,人们可以“不受限制地、由己之愿而行事”,这就是权利。谁不承担遵循法律规则的义务,将受到按法律实施的惩罚;人们运用自由的权利时,如果受到任何人或机构的限制,可诉之法律寻求保护。没有法律的限制和保护,就无法保留让人们能够自由行事的范围,自由将无容身之地。
   
   譬如选举自由、言论自由、出版自由、结社自由、信仰自由、婚姻自由等等,这种种自由,就是法律规定的权利。这种种自由,就是“不受限制地、由己之愿而行事”的权利。人们常常说要争取和维护的自由,就是这种种权利;人们常常说要为自由而战,就是为争取和维护这种种权利而战。
   
   由此,我确认自由是这样一个概念:自由就是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不受限制地、由己之愿行事的权利。在有关政治学领域所论述的自由,应当就是指权利意义上的自由。这种意义上的自由,有四层涵义:其一,自由是由法律规定的权利;其二,自由一定是在“规定范围”内的权利;其三,自由是“不受限制”的权利;四是,自由是“由着(或任凭)自己意愿行事”的权利。以上四点涵义,缺一不可地完整地表述了权利意义上的自由概念。
   
   至此,上文提到,自由这个词在两个不同的场合使用时有着不同的含义,一是,描述行为、行事状态,即“不受限制地、由己之愿而行事”的状态,二是,指称法律规定的权利,即“不受限制地、由己之愿而行事”的权利。一是行为状态,二是法定权利。在有关自由的讨论中,或者在阅读有关论述自由的文字时,把握并区分这两种不同的涵义,将会减少一些混乱。譬如说言论自由,人们都知道“言论自由”是法律规定的一种权利,它跟“自由地发表言论”不是一回事,必须加以区分,不可混淆。“自由地发表言论”只是描述行为的状态,不涉及条件限制,但是“言论自由”在其范围上受到法律的限制。法律对于“自由地发表言论”的行为状态划出一条界线,在界线一边的范围内,像诬蔑、诽谤等侵害他人的这类言论不准“自由地发表”,在界线另一边的范围内,人人拥有“自由地发表言论”的权利,如若受到他人或机构的限制可寻求依法实施的保护,由此而规定了“言论自由”这一权利。所以,法律对于“自由地发表言论”的这种状态施加某些限制,而对“言论自由”这种权利则保护其免受限制,弄清楚“自由地发表言论”与“言论自由”二者的区别,就不易产生混乱。我们要争取和维护的是“言论自由”这种权利,当然首先要在法律上确立这一权利,并且要看法律划定的界线是否合理,即是否扩大了限制的范围而缩减了权利的范围。对于言论自由的争论,其实就是关于法律如何规定、如何划线的争论。其它的自由,如出版自由、新闻自由、结社自由等等,都与“言论自由”同样。
   
   我们确立了这样一个自由的概念,有什么意义吗?至少可以从以下几方面来说明:其一,这一自由概念有着明晰的、丰满的内涵,这些不可分割的内涵密切关联构成一个完整的概念,不易造成误解,再者,它建立在众多哲学家共同论述的基础之上,所以比较牢靠、可信,易于得到更为广泛认同。其二,这个概念并不体现任何价值观取向,无论你是成功者或失败者、富人或穷人、精英或低层群众、强者或弱者、雇主或被雇者,等等,无论你倾向于何种价值观,都可能接受这个概念。其三,持有这一自由概念以后,可以用来跟其它“自由”概念进行对比,哪些概念与此相似或相近,因而是可以接纳的,哪些概念相比之下显得含糊不清、模棱两可,容易引起误解或歧义,因而需要加以澄清。其四,使用这一自由概念,来考察自由与其它事物的关系,如自由与平等、自由与民主、自由与真理的关系等等,由此形成的思路将比较能够接触到问题的本质(下文谈及)。
   
   曾经有位哲学家以赛亚·伯林提出了两个“自由概念”,即所谓消极自由和积极自由,按照一般的理解,以赛亚·伯林提出的“消极自由”,可表述为“免于限制的自由”,而“积极自由”可表述为“去做什么的自由”。现在我们可以运用上述确认的自由概念,对其进行分析。
   
   上文所说的自由概念,即:“自由就是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不受限制地、由己之愿行事的权利。”它有四层涵义:其一,自由是由法律规定的权利;其二,自由一定是在“规定范围”内的权利;其三,自由是“不受限制”的权利;四是,自由是“由着(或任凭)自己意愿行事”的权利。以上四点涵义,缺一不可地完整地表述了权利意义上的自由概念。为什么说缺一不可呢?第一点肯定了:没有法律就没有自由,这一点当然不可缺少。第二点肯定了:在“范围”上有所限制,法律必须先有“限制”,即对侵害他人的自由行事状态必须加以限制,才能确立并保护权利,这一点也不可缺少。第三点肯定:凡是法律规定的权利是不可限制的,若是受到干涉、限制,法律将提供保护。权利如果受到限制,还算是权利吗?第四点肯定:该权利是由己之愿“行事”的权利,即自由选择意愿并按此意愿“去做”的权利,这项权利正是为了保护人们“由己之愿去做”而确立的,“我有权去做什么”这一层涵义当然不可缺少。以上四点涵义,每一点都以其它三点作为条件,把其中某一点单独抽出来,就不再构成为自由概念。以赛亚·伯林却把其中的两点分别抽取出来,分别用这两个单独的涵义建立起两个“自由概念”,而且二者又是互相冲突的概念,这种做法,或者说这种思想方法,将会得到什么结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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