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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兔

             养 兔

   进入八十年代,农村里空气开始活跃,有一阵,时兴养兔。起风潮的原因据说是兔子浑身是宝,供销社敞开收购。农村人的脑子最简单,据谁说,没搞清楚;兔子的宝不宝,没搞清楚,也搞不清楚,或者也不想搞清楚;那是一个连妓女也纯洁的年代。当时人们只听见供销社收购,就好比吃了定心丸,有国家打包票,哪还有吃亏的道理。

   农村人还有个特点,就是眼红、或者说眼馋,看见这个养猪、那个捕鱼弄蟹搞个副业,自己也想,苦于没门路,养兔虽然偏门,但养畜生对农村人来说总归是轻车熟路,所以养兔是个不错的副业。

   最先开始的是父亲的朋友吴吉。吴吉小父亲七八岁,偷鸡摸狗赌钱喝酒,他们常轧在一块。属于臭味相投。吴吉嫌放家里臭,租了小队里废弃的仓库做养殖场,这样,隔三岔五,父亲总是出现在吴吉的养殖场。那时我已读初中,有客来访,娘就喊我去叫。吴吉的养殖场很有些规模,说是租,其实是霸占,农村人比的是嗓子粗。大门进去两排都是兔笼,上下三层,拐弯进去里间还有,看得出吴吉是下了血本的。仓库里臭气熏天,我能忍,跟屁虫妹妹只得留在外面草料场上。走进去,兔子们毫不在意一个陌生人的闯入,有的专心吃食,有的上窜下跳,有的半心半意,用无聊打发光阴。

   我学校里放学,经常能看见吴吉,也经常能从父亲嘴里听到吴吉,但父亲从没有说过吴吉养兔的收入,只讲些吴吉养兔的花边新闻。比如说吴吉一家子懒得烧饭,就吃干粮,饼干屑多到床上能出现小玉老鼠、比如说吴吉打牌赌钱赌荤了头忘了喂食、两顿并一顿喂;比如说吴吉冒着露水割兔子爱吃的馒头草;父母知道吴吉能干、但又粗枝大叶,觉得他步子迈的太大、不可取。但畏首畏尾的父亲心里也蠢蠢欲动。既担心养兔的前景,又怕摸人家的后腿。大概跟在吴吉后面套着了些经验,父亲也决心小打小闹试试。

   有一次我放学回家,看到父亲在剖竹竿,我问干啥,父亲赶开我,说小孩子家,大人的事不要瞎操心。我吃了大人的屁,就啥也不问了。不过父亲的心思我还是猜到了。父亲有个特点,心里搁不下事就会在嘴上唠叨,这是他化解情绪的一种方法。果然,隔了几天,在屋的东横头,一排兔笼并列在那儿。父亲的兔笼,做的很仔细,转角上钻了细孔,用铁丝绞死,仿佛千年不坏的样子。父亲虽然不要我操心,但割草的任务,还是落在我头上。

   虽然多了额外的任务,少了玩的时间,但和兔子打交道多了,我莫名喜欢上了这些活蹦乱跳的小东西,为了养好它们,我特意跑街上百货商店的书柜买了本《养兔》。因为养兔是风潮,接连几个人抢书,我买到的竟然是最后一本《养兔》。买书的时候,我似乎觉得自己是在扛一份责任,要替不识字、不懂科学方法的父亲把兔养好。一本书要二毛五,为此我吃了一个礼拜的咸菜汤。看了书,才知道养兔有很多学问,兔子食物的构成、喂食喂水、防疫方法,都有讲究。要定时清理兔笼,喷洒药水,我把书中的内容讲给父亲听,父亲看我买了书,又自大狂、当起小老师来,哈哈大笑,讥笑我说养几只兔子,又不是造原子弹,要什么书,“金刚撒屎大排场”。我没想到自己的认真换来如此结果,一下子泄了气。从此以后,我割草就三心二意,再也不关心兔子的死活了。

   父亲倒是没觉得对我的打击能怎么样,反正兔子按他的土办法养着,依然鲜蹦活跳。父亲对我不用心割草也不以为意,看看兔食不多,就自己去打。我和父亲就养兔上再没有交流。我只看到父亲不知什么时候买了一把医用的长嘴剪刀,说是剪兔毛用。后来,我还真见父亲为兔子剪过一次兔毛。不过剪的参差不齐,兔毛也不干净,有些还结了块,据说剪下来的兔毛是养兔最基本的收益。父亲的兔毛量倒是很多,有满满一大蛇皮袋。

   接下来,父亲用自己的老经验却对付不了出现的新情况,兔子得病了。往日活蹦乱跳的兔子变得惊扰不安,接着就是死乞白怜,父亲一看不对头,去找吴吉,吴吉过来看过,也拿不出办法。父亲一筹莫展,自嘲说是老革命碰到新问题。只好去找兽医,配了药,拈碎了和在水里喂兔子吃。父亲守在兔笼前二日二夜,精心伺候,无奈兔子还是奄奄一息,回天乏术,人困马乏的父亲一怒之下,把十几只兔子都摔死埋在了土里。

   自此,父亲不再作他想,不久,去了碧溪搬运站当搬运工,我也开始学木匠了。但空空荡荡的兔笼依然废弃在东横头,一家人看着这些已用不着的兔笼被日晒雨淋,一直没有处理掉。父亲不响,母亲不提,我也从来不问父亲为什么不把兔笼处理掉,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养兔唯一的成果那一整袋兔毛一直挂在房梁上,一挂挂了好几年,直到有一次,我得到了一个招工名额,需要体检,父亲才想起那袋兔毛,叫我卖了,希望能换个十块八块的体检费。我脑子里一直记着国家包票,这个虚无缥缈的承诺占据了整个养兔的全过程,支撑了父亲对养兔的信念。我傻乎乎拿到收购站,一番鉴别、一过秤,收购员给了我五毛钱,看到到手的五毛钱,对照来时兴冲冲的劲头,我欲哭无泪,窘的恨不得有个地洞钻钻。收购员带点鄙视又带点嘲笑有带点怜悯地说,可以买两块雪糕。似乎五毛钱已经是便宜我的了。

   我真的去买了两块雪糕,雪糕真好吃,我一口气就吃完了。吃完雪糕以后我再也不作他想,安心做木匠,当时木匠人工是四块钱一天。

   不久之后,我家要造房,般抬箱柜,赫然发现箱柜底下垫着《养兔》,母亲打扫的时候把它连同其他垃圾一同倒在河滩边竹园里。傍晚,我上河滩经过竹园,看到书被风吹着一阵翻滚,我走过去捡起来,举过头顶,狠狠地把书甩在了吴家泾里。

   这个时候,吴吉也已跟我父亲,在碧溪搬运站当搬运工了。

   

                            18、4、13

(2018/05/04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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