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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歷在目》19.分道揚鑣

   
   虽说为了避嫌,我不敢与同学三、五结伙,但我也仍是有相好朋友的。陈同学便是相好朋友之一;我与他的相交,延续了四十多年。
   他的出身好,亲哥是一个工厂的党书记,可谓红透半边天。但他似乎对党、团毫无兴趣,也很瞧不起班上的党、团员,从未向他们靠拢。相反,他倒很愿意跟我这个落后份子交朋友,相谈甚欢,完全不顾别人的看法。这在当时,实在是个异数。
   后来,他考上湖南师范学院;这是间普通的学院。以他的情况看,是不遂心愿的了,我很为他惋惜。他倒坦然,不说甚么。假期时,他回来必来看我。那时我因无法考上大学,正在海口市做工,潦倒得很。有一次,他不睡他亲哥的好住处,竟要跑来跟我睡在一起;我是睡在一间杂物房里,乱七八糟的,蚊蝇虫蚁都有,环境很差,我的床铺是用两张长椅拼成的,他来睡哪里?最终是他想了办法,睡到一个长橱柜的下格里去。他住了好几夜,我们促膝谈心。他这样见得起我,我更敬重他,两人之间的情谊更上一层楼。
   他师范学院毕业后,分配到西安当教师。许多年后,我也离开海口市,到了外地。尽管各奔西东,但我们仍然靠书信保持联络。


   再后,他的亲哥患上癌症,我得知后,即寄一些外边的药物给他亲哥,愿有助治疗,给他一些安慰。
   又过了一段日子,他被调回海口市的一间大学,晋升为文科教授。
   有一次,我回去看他。久别重逢,大家都很高兴。他特意借了轿车戴我到十数公里外的石山去吃羊肉。石山的羊,在当地是颇出名的,吃上一回,自然是很隆重的了。在席上,我笑问他,入党了吧!他也笑着,支吾其词,一会才说,得入呀!他终究还是一个共产党员了。
   他身为文科教授,但没有文学著作,也未见文学论文,只是主编了两本实用公文写作之类的书,这似乎就难免有徒拥虚名之嫌了。他有两个女儿,未有保送出国,也没有听闻他有赞美国好西方好的言论,看来他又是固守成法的。我想,他的「得入呀」的说话,或有玄妙。他首先是个党员教授,文不文在其次;他肯定是一个本份的好党员。
   几年之后,我回去,再去看他。我正走在校园道上,竟与他不期而遇,我热情的呼唤他,想不到,他却是冷面相对,说不上两句话,就丢下我,不客气的走了。我一时目瞪口呆。何以如此?我百思不得其解。唯一可以解释的是:他看到了我写的一些小文,终于不能容忍我的自由、民主理念,因而不顾一切,果决的背我而去了。
   后来,他不再联络我;而我,怕打扰他,更主要的是他不容于我,便也不联络他;我们就这样断绝了。然而,我理解他:他从天真的、纯洁的学生年代,走进了复杂的、浑浊的成人年代,走着一条自己的路,有了自己的成熟、成就,这也是在于其情理之内的事;人各有志,强求不得。不过,无论如何,对于维系了数十年的情谊,也断得干净,我仍然感到可惜。
   分道扬镳,何其冷酷?其实,这也并不算甚么;在那边,思想单一,不容别论,阶级线条也分明,敌我清晰,非我即敌,毫无另路可走;因为这个,父子常反目,兄弟尽相残,就比比皆是,何况只是同学、朋友呢?我对我的陈同学,可谓无可奈何,只祝愿他过上他的好生活!
(2018/03/17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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