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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有暴風雪》泯滅人性

   2017年除夕夜,在網上翻出珠影1984年拍攝的,根據梁曉聲同名中篇小說改編的電影《今夜有暴風雪》,看畢心情惡劣。其後讀了一兩篇為之吹捧的評論,內中竟有頌曰:“作家梁曉聲是中國文壇的常青樹,他開了知青文學創作的先河,出版的一系列文學作品,深刻地展示了知青群體的痛苦與快樂、求索與夢想,真誠地禮贊他們在逆境中表現出來的美好心靈與情操,為知青一代樹立起不屈的精神豐碑。”(人民日報海外版),如此顛倒是非,簡直令人髮指!

   是夜輾轉反側,難以入睡。近午起床後外出辦事,仍感骨鯁在喉,不吐不快。乃撰此文一抒胸臆。

   本人於1960年秋發配新疆兵團農七師,後轉農八師,其間耳聞目睹本團場知青於文革時期之遭遇,感覺彼等境況固然遠非往昔居於上海武漢或石河子父母身旁之際可比,但大體上尚屬不差,起碼溫飽無虞。較之我輩右派或摘帽右派處境,更是判若天淵。而其命運與梁曉聲筆下北大荒知青亦大相徑庭。後者飲食粗劣,活計甚重,倘於嚴寒天氣戶外執勤會有姓名之憂。

   說起來,1978年任職北影編劇的梁曉聲曾到石河子參加新疆作協召開的某創作會議。當時他尚未知名,筆者聽他講每年北影收到的業餘作者撰寫之劇本數以千計,但幾年來得以獲得接納立項(未必拍攝)的僅兩三部而已。他記得其中一部描繪海難後兩位分別來自海峽兩岸的幸存者,漂流到一個杳無人煙的荒島,在特殊的環境下他們互相提攜掙扎求存,最後終於獲救。這有點類似于蘇聯電影《第四十一》的情節。該影片藍本為拉甫列涅夫的同名小說,曾被魯迅編入《蘇聯作家七人集》且列於篇首。拉氏原作的人性論立場顯而易見。梁談及上述劇本時似乎並無鄙棄人性論。此後幾年他以《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和《今夜有暴風雪》膾炙人口,異軍突起,但直到近年接受記者採訪時還聲稱“文學創作從來就是要提升人性人格”。可惜,其創作實踐給人口是心非之感。

   仍以《今夜有暴風雪》為例。女主人翁裴曉雲之死純屬特定時代的悲劇。小說和影片將之塑造成英雄史詩,完全無視對生命的尊重。而其餘幾位被著力表現的人物,從男主人翁曹鐵強,到劉邁克,小瓦匠,鄭亞茹以至鄭的男友匡富春等,無一不是經受主流意識洗腦,缺乏獨立思考。他們對於自己的個人價值(包括本人獨一無二的生命,利益以及生活方式)簡直一片茫然,完全不懂得珍而重之,也就不會為其實現去努力爭取。反之,卻迷失於當局的灌輸說教,將冠冕堂皇地打著“國家”“民族”旗號的所謂集體價值奉若神明,寧願犧牲一切去維護。殊不知,早在五四時期,胡適就曾一針見血地指出:自由平等的國家不是一群奴才建造得起來的。陳獨秀說得更明白:“吾人最後之覺悟”,必須是每個人“自覺其居於主人得主動的地位”,亦即“自認為獨立自主之人格以上,一切操行,一切權利,一切信仰,惟有聽命各自固有之智能,斷無盲從隸屬他人之理”。

   按說,五四先賢的諄諄教導,固然語重心長,同時也淺顯易明,與常識無異。因為,真理本來就是最樸素的。可是,在言必稱馬列實質是惟毛獨尊的文革洪流中,歷史被顛倒了,真理被掩蓋了,人性被扭曲,人格遭踐踏。曹鐵強裴曉雲等一眾蟻民,豈能洞悉當局的險惡用心,擺脫淪為奴才的命運?

   據報導,在2014年的文藝工作座談會上習近平對梁曉聲說,曉聲我和你筆下寫的那些知識青年是不一樣的,梁曉聲說自己先是一愣,習近平接著說,我這個人是要求自己壓力越大意志越強,梁曉聲回答說我覺得您是有兩個故鄉的人,書籍是您的第二故鄉。

   看來習近平所言非虛。他的確和梁曉聲筆下寫的那些知識青年不一樣。因為他老爹是1959年就出任國務院副總理兼秘書長的習仲勳,縱使習1962年被毛貶斥,但餘廕仍在。作為“自來紅”的最高層子弟,跟裴曉雲這種出身不好的賤種固然判若天壤,與曹鐵強一類老職工之子(其母還是自殺身亡者)也截然不同。年輕的習大大“壓力越大意志越強”自有本錢。曹鐵強們是絕對學不來的,只有羨慕的份。

   至於梁曉聲恭維今上的話:“書籍是您的第二故鄉”,也不全屬瞎說。除了父輩的“大參考”之外,“內部發行”的書無疑習近平也可涉獵,他也可以自行選讀自己有興趣的出版物,包括西方古典或當代名著。在這方面,數以千萬計的知青誰能望其項背?

   話說得遠了。回過頭來還講《今夜有暴風雪》吧!

   裴曉雲凍成雪人的場景,確實撕心裂肺,讀者或觀眾無不惻然動容。但細加分析,此一花樣年華的纖纖女子如此壯烈殉職,卻屬毫無價值。她奉命站崗放哨,旨在監察“蘇修”入侵動向而已。可是大風雪來襲,氣溫零下三四十度,積雪盈尺,步履艱難,試問敵軍如何出動?按照偉大領袖的教導,“保全自己消滅敵人”是戰略原則,保全自己居於首位。裴不是應當首先全身而退回到駐地再說嗎?

   這裏插一句講金訓華。金是為了設法抱住一根被洪水沖下來的大木料而淹死的,在北大荒乃至全國被視為知青捨身為公的樣板。可要是略作剖析,那一根木料能值幾何?比一條人命更貴重?偉大領袖不是早有名言:世間一切事物中,人是第一個可寶貴的“嗎?可見,遇事必須開動腦筋,認真想想自己的做法值不值得。

   再者,“偉大領袖”“最高指示”指“蘇修亡我之心不死”,家喻戶曉,當時中蘇邊境站哨理應制定輪值表,接班者為何無影無蹤?曹鐵強承諾屆時到白樺林接裴,很清楚,這個“接”意為“迎接”而非“接替”。何以對接班者的失職毫無追究?如此下筆豈非身為專業作家的梁曉聲一大硬傷?

   另一位壯烈捐軀的劉邁克死於小偷之手,他臨死射殺兇手,此乃兩條人命的要案。事後竟無聲無息,無一人覺察。該團有關領導豈無瀆職之嫌?倉庫重地為何無人守衛?筆者所在的新疆兵團某農業連隊距邊境線上千公里,200餘名職工,就有專職警衛2人,輪班日夜巡邏,照看重要物資。黑龍江毗鄰敵國蘇聯,地處該省的北大荒某團怎會如斯太平痲痹?

   至於隨後的團部倉庫(假設該倉庫與劉死難所在並非同一倉庫)失火,也是疑點重重。除了無人巡察守護不合常理之外,其防火設施闕如也令人難以置信,偌大一個倉庫救火自始至終未見一個滅火筒,這可能嗎?團長軍人出身,怎會如此無知?

   再說團長召開的各連連長指導員緊急會議,佩戴紅領章的現役軍人怎敢公然違反全軍上下耳熟能詳的“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第一條是“一切行動聽指揮”),妄圖封鎖兵團下達的立刻安排讓知青回城緊急通知?而且工程連與會的曹鄭二人到底是何職務?何故片中一直稱此二人為排長?連級單位都有專門的房子做連部,為何片中卻沒有?鄭割麥救治小瓦匠時又充當衛生員,這又是為什麼?

   以上諸多細節漏洞百出,後面兩條雖未必見於小說文本,但北影編劇出身的梁曉聲理應出手予以杜絕。借用江青的話,基於“藝術家的良心”也不能熟視無睹吧!江娘娘此語本身沒錯,不應因人廢言。

   寫到此,想起文革時加給作家藝術家的罪名之一,是說他們待遇豐厚,類似于歐美資本主義國家的“工人貴族”。如此立論完全無視作家藝術家的勞動異於普通工人農民的勞動,具有特殊價值。茲不贅。但倘說梁曉聲當年是“知青貴族”(習大大也是),卻可謂恰如其分。以往人們往往指責那些紈袴子弟不知嫁穡艱難,梁氏則不顧知青艱難。一味片面頌揚其“犧牲精神”“英雄主義”,竭力為當局反人道滅人性的“上山下鄉運動”塗脂抹粉。其嘴臉之醜惡無以復加,實應徹底揭穿,使之成為不齒於人類的狗屎堆,永遠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不得翻身!

   (2019年元旦)

(2018/01/01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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