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汝谐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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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汝谐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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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事 (中国文学独一无二的关于1983年严打的小说) 毕汝谐(作家 纽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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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将之死 毕汝谐(纽约作家)

降将之死 毕汝谐(纽约作家)
   按:
   
   
   “降将之死”是中国文学独一无二的关于晚年付作义的小说;区区短篇,却酝酿了十几年。

   
   
   
   
   文革期间,我得知这样一件事:付作义之子因工作失误造成重大损失,为了求得宽大处理,主动揭发付作义在家中的“反党反社会主义言论”;此事报到中央,周恩来插手,付作义父子双双过关。
   
   
   
   
   我暗忖:这真是写小说的好材料呀。
   
   
   
   
   后来,我的早已仙逝的好友甘恢理(其父甘祠森是民革中央副主席、全国政协常委兼副秘书长)向我透露许多高级统战对象外表堂皇、内里屈辱的事例;进一步激发我写小说的欲望。
   
   
   
   
   1974年二二八座谈会,付作义对台发言:你们骂我是降将,云云;从此,“降将”二字便烙在我的心上。
   
   
   
   
   出国后,我迫不及待地写了“降将之死”,先发表于“中国之春” 杂志,后收入台湾版小说集“你好,自由” 。
   
   
   
   
   
   
   
   
   
   
   
   2016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鲍勃· 迪伦有句名言:要勇于与众不同;于毕汝谐而言,即便努力与众相同,岂可得乎?
   
   
   
   
   这是我作为人的不幸,却是作为作家的大幸!
   
   
   
   
   
   
   
   
   
   
   
   
   
   
   降将之死 毕汝谐(纽约作家)
   
   
   
   
   
   
   
   
   
   
   
   
   
   
   
   今天是著名降将普金生命史上的最后一天。
   
   
   
   历史上曾为五朝首都的这座古城,正处在严寒的冬天。自从中共中央关于城市经济体制改革的决定下达后,古都又一次成为大陆各地党政要人云集之所。他们携家带眷,远道而来,旨在打探一些官方公报之外的“内部动态”,以期在这场冠以“改革”美称的权力再分配中攫取最大限度的好处。在京城里,他们同当权的或在野的“老战友”合流,巧立名目,尽情挥霍百姓的血汗;秘密举行的酒宴和舞会,排满了他们的日程,由于通货膨胀有如野马脱缰,再加上“大换班”的风声一阵紧似一阵,这些显赫的权贵和尊荣的淑女,怀着世纪末的心情疯狂地追欢逐荣……当某几位老朽因不堪狂欢达旦的活动而病倒时,自有“北京医院”和“解放军三零一总医院”的高干病房以最优服务恭候……
   
   
   
   在“北京医院”某某病室里,一个老人仰面躺在席梦思软床上,身上覆着轻软的薄被。他全身怕冷似地缩成一团,天庭饱满的透露歪向一边,那张称得上端正、只是有几颗星般雀斑的脸上,蒙着一层晦气。他处于昏睡状态,间或发出似哼似哈的呻吟……
   
   
   
   他就是普金。昨夜,他应邀参加一个婚宴。新郎的外祖父是当今政坛上上名列前茅的大官,因此宾客盈门,尽皆冠盖。普金这几天因气压较低本来身体不适,但又恐“中央首长”见责,只得勉力前往作陪。新郎也是一位门第显赫的高干子弟,而且,他和普金的独生子小金是中学同学,当年是一对冤家……
   
   
   
   一个娇小的女护士悄声地来到普金床前。“首长,您该吃药了。”
   
   
   
   普金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这便是同意的表示了。他的心脏仿佛被什么重物压迫着,一呼一吸都很吃力。
   
   
   
   于是,女护士服侍他用温水送下两片“硝酸甘油”。片刻之后,普金觉得那重物化为乌有,浑身上下松快了许多……他有些诧异地发现这位面生的女护士依然鹄立原处,茫然地望着他……
   
   
   
   “小同志,你有事情?……”
   
   
   
   女护士稚气未脱的脸上出现犹豫的表情,然后下了决心似地点点头:“首长,我想跟您打听一件事情……”
   
   
   
   普金客气地微笑了一下:“请讲……”
   
   
   
   “我想知道我爷爷是怎么死的……”女护士专注地凝视着普金,声音凄婉。
   
   
   
   普金悚然一惊:“你爷爷?……是哪一位?”
   
   
   
   “唐斯夫,我叫唐蜀妹……生在四川。”
   
   
   
   普金愕然变色,不啻于受一重掌:“唐斯夫?!你,你……”定睛打量这位蜀妹,不错,不错,这双如此细长的眼睛,分明是乃祖的遗传基因在起作用,与唐斯夫的眼睛毫无二致。现在,这双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普金,等待答复……
   
   
   
   然而,面对这双殷殷盼望的眼睛,普金只能报之以无言。半晌,他推诿道:“这件事情过去很久了,让我想想……晚餐时再讲给你听……”这双细长的眼睛流露出失望的神色……然后蜀妹不声不响地退出了房间。
   
   
   
   扑进颓然躺倒,那颗衰弱的心脏,急急地狂跳不止!如烟岁月,似水流年……尽管岁月的递嬗,改变了昔日的情愫;尽管记忆的礁石,深深淹没在时间的洪流里,然而风浪偶至,还是会露出尖尖的棱角,激起湍急的漩涡……
   
   
   
   想当年,普金也曾是一位手握重兵、声威赫赫的将军。他是山西大同市人,保定军官学校毕业。在晋军中自排长逐步擢升至抗战时期的战区司令长官,以及抗战胜利后的省府主席、独当一面的剿共总司令。此时的普金,权重名高,达到一生事业之顶峰。他统兵数十万,部队着清一色土黄色棉军衣,精悍勇猛,名扬遐迩。手下猛将如云,唐斯夫便是其中功勋显著的一员。
   
   
   
   唐斯夫的相貌在中国人里是不多见的。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蓬蓬松松地散卷下来,双眸大而有神,经常闪射着杀气腾腾的凶光,但那一双细长的眼睛,却多多少少带出一点文弱的书卷气。唐斯夫系历代将门之后,其高祖曾随晚清名将左宗棠戍守新疆,在一次大捷中掳劫了一位俄罗斯少妇为偏室,庶出唐斯夫的祖父。因此,在唐斯夫深青色的血管里,交混着大汉民族和俄罗斯民族的血液。由于普金驭下有方,唐斯夫对他心悦诚服,甘愿效犬马之劳。
   
   
   
   一九四七年九月间,普金奉命率部出山海关,与中共林彪指挥的二十万人马展开激战,结果林彪大败,普金部队虏获之武器,足能装备两个整编师。——这次失败于多年后成为中共高层进行内斗的一张王牌。当高岗失势时,他成为这次失利的罪魁祸首;而林彪摔死在蒙古温都尔汗之后,此时又被算作是他对抗“毛主席革命军事路线”的罪证。自然,这些是后话。翌年,战局逆转,形势恶化。林彪、聂荣臻重振旗鼓,汹涌入关。
   
   
   
   普金即令唐斯夫军长火速率部赴援,然而奇怪的是,林彪神机妙算如有天助(这疑团后来才解开),竟冒险分兵进袭,完全置被各个聚歼的危险于不顾,穿插于普金据守的防线之间,左奔右突,来去神速,终使普金所部精锐的基本部队首尾不能相顾,屡遭重创而伤了元气……
   
   
   
   普金勉力支撑这样一个残破局面,直至斯年岁尾。数路中共军队肆力挺近,终将普金所剩残部压迫在这座古城的四郊。内无粮草,外无援兵,情势岌岌可危。普金明白大错已铸,又寻不出应对之策,只能终日借酒浇愁,然后自批耳光……
   
   
   
   恰在这时,林彪、聂荣臻联署的劝降书由专使送抵。
   
   
   
   普金心乱如麻,不知所从,遂召开左辅右弼磋商办法。唐斯夫第一个起而反对:“士可杀不可辱!战死沙场是军人的天职!休说还有二十万子弟兵,就是只剩我一个,也要坚守城池!……”这位赳赳武夫的面皮涨成酱红色,真有去拼一拼的架势。那双细长的眼睛也瞪得滚圆。
   
   
   
   坐在唐斯夫左侧的,是普金的机要秘书并兼剿总秘书长玉克寒,这是个蓄着山羊胡子,有几分腐儒气的中年人,他用尖细嗓音打断了唐斯夫的话:“非也,非也!斯公效忠党国,其诚可嘉!唯为二十万将士及古城文化设施计,当广谋出路……中共开具和谈条件,至为优厚:一、我部国军不予改编,亦不参战,仍留原防地,只变为‘人民解放军’之番号。二、举凡省、市、县政府一律不改组,中共仅于厅处局及县市政府加派副首长。三、内定普长官为四省军政委员会主任委员,一俟和平整编完成,即发表这一公告。普长官以下,皆委以重任……”
   
   
   
   唐斯夫猛然拍案:“你到底是何人!替谁讲话?……”
   
   
   
   是的,如果细细查究,自会发觉玉克寒话中蹊跷不少,但在当时,文官武将皆厌流血作战,争先为之捧场,连普金也怦然心动……
   
   
   
   会后,普金权衡再三,为保古城完整无损,为保二十万子弟兵免遭牺牲,亦为保自身之权位厚禄……终于下令:放下武器,接受和谈!
   
   
   
   普金在“和平解决”协定签字后,即召集主要部将训话谓“和平势必为之,今后我部队不参加任何内战,一个人员不更动。在政治工作方面,与中共朋友们由以往的互相战争,变为现在的互相竞争,一定领导大家走向光明大道。”
   
   
   
   而后举行聚餐。人人都庆幸苦战之后能有这样一个差强人意的结局,席间气氛轻松。唯独不见唐斯夫的影子。俄而,副官进来宣布:唐斯夫在厨房里以菜刀自斩左手小指,因失血过多而休克,已送入医院急救……这消息给宴席上罩上了一层阴影,全体兴致阑珊。
   
   
   
   ……
   
   
   
   往事那堪回首!和谈之后不久,毛泽东即自食其言,调普金部南下参战在先,遣其人马入朝鲜大打韩战于后,损兵折将,真正令普金有苦也说不出。
   
   
   
   更使他震惊的是,多年来夙为自己深信的小同乡玉克寒,竟然是一位中共地下党员。可以想见,当初林彪之所以敢不拘一格,孟浪用兵,显系事前接获密报。
   
   
   
   再不久,大规模的清算斗争在普金旧部之中展开;下级军官有不少作为“历史反革命”被下放劳改,“既往不咎”的保证只是一句空言。搞到最后,连高级将官亦难自保,唐斯夫因满腹牢骚被勤务兵揭发,那段“斩指拒降”的旧事又被合盘端出,新账加旧账,竟被判处极刑!
   
   
   
   普金闻讯如雷轰顶,立即驱车求见毛泽东、周恩来、林彪、聂荣臻等,乞求刀下留人。但这几位似有默契,称病、称事、称蛰居外地,终于不得一晤。他只得老着面皮打电话至广东从化温泉,找到了正在那里避寒的玉克寒,恳请他念及当日言之凿凿,并有两方面许多大员亲笔签字的和谈协定,务必从中斡旋,救唐斯夫一命……哪知玉克寒打起官腔道:“唐斯夫问题严重,中央很重视……革命形势飞速发展,一日千里,新问题要有新政策嚜……”
   
   
   
   唐斯夫死后,普金大病一场。他与唐斯夫名份上虽有长官部属之别,却因常常切磋用兵之法而相重,情同手足。这个惨痛的教训使他懂得了纸面上的承诺是多么地靠不住,当鱼肉与刀俎意见相左时,那么无疑是刀俎的意见具有权威性。
   
   
   
   一九五五年,中共颁授军衔。普金依例被授予“中国人民解放军上将”军衔(所有国军降将均保持原军阶不变)。当他从毛泽东手中接过“一级解放勋章”时,不禁热泪双流……“解放军报”的摄影记者及时地捕捉了这一瞬间,登在头版头条位置,并自作聪明地加了个标题:“幸福、激动的时刻”。有谁了解他的衷曲呢?在授勋典礼上,他的头高高昂着,心,却在屈辱、痛苦以及随之潜生的悔恨中萎缩下去。普金这位赫赫名将所能保持的,仅仅是颜面上的一点尊严而已。
   
   
   
   他挂了个国务院某部副部长的名义。由于唐斯夫的殷鉴不远,普金居安思危,事无巨细必向党员部长、部党组请示,从来不敢随便置喙。正因如此,在毛泽东大搞“阴谋”的一九五七年,他躲过了像龙云等几位降将那样被戴上右派帽子的厄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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