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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LAMAR 的那些日子 (一)初到与大陆同学 (下)


   黄安林的后面许有高人指导,例如她一来这里就选择电机专业,而不是其他工程专业,当时工程专业毕业后工作不好找,唯有电机是个例外。过了几个月,黄突然对我说,她要换专业,换到计算机的人工智能专业,我更肯定她后面有高人了。如果转到这个专业,她就不要面对这么多的数学了,而且将来毕业后的就业前途极为光明,报酬也高。计算机软件至今为止只是一种用搭积木方法构成逻辑的艺术,不成为一门科学,不像其他科学需要非常严格的基础学科训练。我认识一个女牙医,到了美国,看看计算机专业那么火热,挣钱多,就去学计算机,拿了个学位,去干IT,过了两天,觉得还是牙医赚钱容易,又回去干牙医了。她这样肆无忌惮,视入行业如无人境地,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还不是欺负计算机里面没有真学问。你让她进进电机,机械,物理试试,断无可能。很多文科的人到美国改学计算机,都没有困难,但没有改工程的。再看看举世闻名的所谓精英集中的硅谷,那些所谓声振屋瓦的公司,竟然将年纪大的人裁掉,专招刚毕业的年轻人。为什么?因为它们这个行当,不要大本领和扎实的基本功,只要能记住新东西,脑筋快就足够了。所以那里集中了印度人和亚裔人,决一死战,这种报酬高,本领不大的地方,成了这两个民族拼死拼活的疆场。这个时代的主强音,已经从上世纪初,科学巨人爱因斯坦,玻尔,普朗克,费曼,薛定谔等群星争辉,下降到以挣钱和沽名钓誉为主旨的一个没有分量的时代。
   
   黄安林转了专业后,来问我问题就少多了,不过我们常通电话,还是好朋友。我与两个泰国人住着时间长了,也不习惯,就想搬回学生宿舍去,问题是需要个室友,这时,一个天然的室友借祖国世界革命外交的光,从天而降,是中东巴勒斯坦人。他在路上截住了我,听说我是中国大陆人,喜出望外,他说中国是第三世界,是巴勒斯坦的好朋友,帮助他们反对以色列。在他强烈的愿望下,我们变成了具有相同的伟大政治理想的室友。我们住在一起非常和睦,他一天要祷告真主好几次,他祷告时,跪在地上,头完全碰地,屁股翘得非常高,看起来非常不雅。每当此时我都静静地离开房间,让他专注祷告。
   

   我们住在一个房间二三个月,相安无事,直到一个晚上,大约十点多钟,我在电视中看一个美国片子,巴勒斯坦人回来了,看到我在看电视,也没有招呼我,就上床蒙头大睡。我有些麻木不仁,没有感到气氛不对,因为电影还有个结尾,就想看完。怕影响他睡觉,我将声音减小到非常微弱,人坐到电视旁去听,看完了,也上床睡觉了。
   
   第二天清晨,四点钟,我被一个巨大的突然爆发的音响惊醒,爬起来一看,巴勒斯坦人已经不在床上,发出巨大声音的是他的收音机。我真不相信这个小玩艺儿能够发出这么大的声音,发音不算,还在桌子上震动不停,令我想起了,有一次我从市场买的那个小活螃蟹,在我要吃它时,到处跳动和怒目瞪视我的样子,我将它关掉了,但是已经睡不成了。这不是什么大事,我以为找个机会与巴勒斯坦人谈谈,消除误解就可以了。但他不给我机会,我第一次认识到民族基因差别的潜在作用是如此顽固。
   
   第二天四点钟收音机又响起来了,也许这就是中东人表示不满的方式,有些恐怖主义,跟他们那个地区政治斗争手段有些吻合。为了安全,我觉得我应该及时搬走,放弃这个第三世界的盟友。我有点伤心,不过我也安慰自己,我可怜的祖国的遭遇比我坎坷多了,我们在灾荒年代,自己勒着肚子,甚至饿死人,还给第三世界送去支援。结果呢,欧洲唯一的明灯息灭了,还和南边的小兄弟打起来了,要伤心的话,不要去跳江吗。还记得我出国前,在北京接受教育部培训时,官员一再告诫我们,为了安全,不要住黑人区,黑人当然是第三世界的,是我们的弟兄,而美帝是我们的敌人,为什么官员要我们远离黑人弟兄,去与敌人住在一起呢?我真是太愚钝了,没有懂得这些官员的临别赠言,句句都是出自肺腑啊。
   
   我暂时找不到室友就一个人住了,只是黄安林还经常打电话来。有时候学校的英语教师会请我们大陆同学到他家中做客。他曾经作为客座教授去中国教了二年的书,他去中国时正是大陆人刚走出四人帮阴影,穷得叮当响,对所有海外人无限羡慕和无限躬腰的时候。 那时候不要说美国人了,一个香港人,一个台湾同胞到中国都会受到贵宾的待遇,有一个海外亲戚的无上荣耀与几年前有一个海外关系的无限倒霉正好完全抵消,所以从历史的宏观来看,我国的政策往往是非常公平的。这个教授在中国那个特定时期,受到的友好对待使他终身难忘,事实上当时这些数量有限的外国教授一到中国就被要出国的高干子弟分配了,他们的一切生活和人的接触都是精心安排的,只是他们本人不知道而已。这位教授没有孩子,后来在中国过继了一个孩子,刘XX,在学校念计算机。教授为了报答在中国的知遇之恩,对大陆人超倍的友好,只要逢节就请我们去,这时我们所有的大陆学生共济一堂,气氛非常热烈。我们这个团体已经慢慢发展得小有规模,小刘,年纪最小,也就是教授的干儿子,在念计算机,小徐,这个学校的第一个大陆学生,二十左右,在念电机,小何, 三十左右, 在念国际关系,小赵和小王夫妻俩个,在念经济,还有一个三十多的王女士,与小赵和小王夫妻一样都是吉林来的,在念教育。当然还有黄安林,我的老朋友,现在在念计算机。由教授所搭的这个桥梁,使我们慢慢都熟悉了。
   
   在此之间,有一件不太聪明的事情,令我至今不忘。问题还出在黄安林身上,那时候大陆女孩子刚出国,对国外的女性化妆非常投入,问题是她们从来没有用过这些化妆品,加上袋里钱不多,买的都是低档的化妆品,所以脸上涂上去后,就显得过分浓烈,像中国京戏中的花旦。我这人平时是不太注意这些事的,与黄安林补课时,单独相对那么长时间,从来没有觉得这是问题。直到有一天小赵等找我谈,说黄安林的样子有些损害大陆人的形象,台湾人都在背后笑话,是不是应该提醒一下。他们认为我与黄安林关系好,去说问题不大,我一开始没有同意,但后来由不得他们一再鼓动,就答应了。说实话,我并没有将这件事看得非常了不起,以为只要轻轻一说就可以了,但事后回忆小赵对我讲的时候那个眼神冒着火花,不太良善,我才明白我上了大当。
   
   我是这样对黄安林讲的:
   
   小黄, 你的妆是不是可以化得淡一些。
   
   黄安林有些奇怪,她不懂我为什么会说这个,因为她知道我不是注意这些事的人。
   
   怎么了,不好看吗?
   
   我有些支吾:
   
   不是我,他们觉得不好看,让我来对你讲讲。
   
   谁知黄安林一下炸了,跳起来了,
   
   我化妆,我愿意,不好看就不要看,管你们什么事,你真是狗抓耗子,多管闲事 、、、、、、
   她一口气大声叫了几分钟。
   
   我从来没有看到黄安林发这么大脾气, 吓呆了,
   
   黄安林跳了半天, 看到我一副不知所措的可怜样子,才停下来了,过了一会儿她说:
   
   你老黄是个大笨蛋,我对你有个忠告,以后再也不要去对女孩子的化妆说三道四,更不要听别人的话,来做这种讨骂的蠢事.
   
   后来黄安林也没有接受我的劝告,我好像发现她的妆化得更浓了。
   
   不过这件事并没有影响我和黄安林的关系,我与黄安林一直到离开LAMAR 都是好朋友,我只是奇怪,以我们的交情,为什么我离美国时没有和她留下一个联系方式,也许是我认为我不会再到美国来了,而黄安林是不会回去的, 留也意义不大。 第二次来美后,我曾经在网上找过她的资料,毫无收获,可能她用的是假名字,无法找,而且中国后来蒸蒸日上,以她的背景,选择回去的可能非常大。
   
   我独自住在宿舍的一段时候,晚上很寂寞。美国的寂寞对于大陆人来说常常是窒息的,很多人无法适应回去了。幸而这时候又来了一个要我帮助功课的人,就是那个在念教育系的王女士。
   
   这次补课与上次与黄安林大相径庭,面对王女士,我有些心神不定,为什么呢,我也不很明白:
   是因为上次我与泰国人合住,而这里我们是孤男寡女在深夜独对?
   是因为黄安林是个没有结婚的年纪比我小不少的姑娘,而王女士是个比我稍稍年轻的已经结婚的女士?
   
   我不知道。不过我觉得这种困惑应该不是单方面的,如果我感觉到骚动,不安,那么从心理学的角度看,很可能对方也有这种骚动,甚至诱惑。我的不安,是不是对方发出的心理电波引起的共鸣,为此,我仔细的观察了王女士一下。王女士,三十多岁,烫的短发,脸上的线条很细腻,精致,五官靠的比较近,没有北方人的那种粗犷, 但是也不像我熟悉的江浙南方女人的那种秀气,是一种我陌生的女性。看起来她很严肃,没有一点其它不良思想的表情。当然我也非常担心我的不安和不定,被她发现,也就加倍的显出严肃。这就造成我们补课的气氛变成一种肃穆和僵硬的环境,与我和黄安林在一起时那种轻松活泼,完全不同。
   
   不过这种气氛也不是完全没有可以挑剔的,因为王女士来问我的内容是统计和概率,而这正是我的盲点。我的数学基础主要在分析数学,例如微积分和微分方程,我从来没有学过统计和概率,当然即使这样我读她的教材,理解得比她可能还是好一些,说得更确切一些我们是一起学,我将学的体会传递给她,这样的教师当然是不称职的,但她似乎也不太计较。所以我们的对话完全是用数学用语构成,其意思非常不清楚,但是也不完全枯燥,否则王女士不会再来了。我们俩个就在异国的深夜,相互看着,大眼对小眼,说着双方都不太懂的一知半解的概率名词,中英文混在一起,构成一种非常复杂的意思,面部表情超常的严肃和专注:
   
   
   This is an random  occurrence phenomenon 
   
   really, 它也可能是,still have chance to occurred.
   
   我觉得很难,this is the conditional probability
   
   等等, 诸如此类。
   
   时间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过去,我不由去看钟表,可是王女士还没有离去的意思,但也没有要和我聊数学以外东西的动向。我有点心猿意马,但是马上就守住了,看看王女士虽说有时答非所问,但表情总是那么严肃正经,我马上做出更严肃的表情,心里不断告诫自己,一定不能丢派,露出我心内那个不断蠕动的诱惑。
   我们就这样在补着奇怪的课,每天晚上盼着一起来填补那种吞噬中国人的,美国的,一点声音没有的死一样的寂静,每天分别时都有一种重归黑洞的惆怅,但是又都牢守着中国古代的礼节,相敬如宾,没有越池。这种在中外男女关系史,爱情故事,言情小说,没有人描写和探讨的区域,是一种非常罕见的不进不退又不能分的僵持,一直到老贾来才不得不结束,因为我有了新的室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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