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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日記 (112) -- 無可慶祝之處

   2017/10/12

   這幾天我靜悄悄地過了我的生日。我現在是七十四足歲,開始了生命第七十五個年頭。

   兩星期前,我一個姐妹已經問我怎樣慶祝生日,當時答以準備靜靜地渡過。她的問是有道理的。我一向沒有為自己的生日搞宴會,一般都是和家人在外面吃飯便算了。這因為我素來沒有對自己的生日十分重視,也不覺得個人生日有何特殊之處。但踏入了七十歲那一年,那時兒女都已經結了婚,也各有子女,總算是一群人。同時我姐妹眾多,平時也沒有怎樣見面,於是便以生日為名,搞了一次壽宴,也好讓眾姐妹見見我的孫子女。那次我在一個酒樓搞了一個小宴會,筵開兩桌,出席的都是最親密的人。之前我告訴我的姐妹這是我的生日宴,但不要送禮,來吃一餐便飯便是了。

   壽宴當晚氣氛很好,最親的人聚首一堂,樂也融融。我想著,而且亦有這個打算,一經開始,每年都要搞了。而確實如此,第二年又搞了一次,可是到了第三年,卻因為非經濟的原因,沒有搞了。

   因此,今年我這個姐妹問怎樣慶祝生日,自然是她仍然記得以前我設壽宴時的高興情況,不能忘懷,而忘記我去年已經停止了。停止,除了是那個我不想在這裡談的原因外,還因為我覺得很淡然。淡然就是淡然,提不起勁,覺得沒有什麼可以高興之處。

   我以前曾經說過,老的一個好處,是知道老是什麼,只有經過老才知道什麼是老,人生才算完滿。我現在已經老了好幾年了,對老是認識了,雖然老的階段還未走完,但前景是知道的了,不外是﹕皮膚和肌肉愈來愈鬆弛、體力和腦力愈來愈萎靡、膝蓋愈來愈無力、腰背愈來愈鴕、髮頂愈來愈禿、器官愈來愈衰竭、身形愈來愈瘦弱、眼睛愈來愈遲鈍、耳朵愈來愈聾,此外還將出現一些這樣那樣的或輕微或嚴重的毛病,包括腦的毛病。

   因此,像我這樣的老人的生日有什麼值得慶祝的呢﹖不要談身體的狀況,即使計一點簡單的數學,也是令人不愉快的。就是﹕後面走過的路是很長的,而前面的日子卻寥寥可數,可以望到盡頭了。過去的日子,有困難,有掙扎,有汗、有淚,可是有理想,有目的,有成就。前面的日子,雖然無憂無慮,吃好住好,但卻沒有理想和目的,等著自己的是一個不可逆轉的終局。慶祝生日,對一個老人來說,是殘忍,因為這提醒他快完了。

   香港社會雖然說尊重老人,給老人種種好處,但在我生日的這幾天,卻老實不客氣讓我感到沒趣,便是﹕銀行不借錢給你了,保險公司也不讓我購汽車保險了,原因就是老,亦即表示這個世界要你退出了。

   所以,年輕的可以慶祝生日﹔年老的,還是省點力氣吧。雖然如此,我今年的生日,還是過得有些意思。我的孫女幾天前一見面便提我的生日,給我畫生日蛋糕的畫,到生日那天親自給我挑選蛋糕,然後少少的幾個人圍起來給我唱生日歌。這,我是十分滿意的了。

(2017/10/12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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