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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一个右派妻子的二十二年(二十一)


   
    曹作芬
    二十一 世态炎凉众叛亲离
   

    本以为回到故乡会得到亲人们的关照,没想到事与愿违,每天生活在无事生非的漩涡中,谨小慎微还天天出事。心想,反正我在这里土生土长,我的祖祖辈辈忠厚老实邻居都了解,我家成分也不高,我住的房子是我祖辈留下的,谁也赶不走我。再说我周围还有近亲,必要时他们也会维护我。
   
    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地我发现我的近亲虽然不明目张胆地欺负我,但通过一些事情我发现他们也有意疏远我。与我住同院儿的我亲老叔是三月份的生日,住大楼小胡同的我叔伯五叔是九月份的生日,这两个老人的生日正好一个在春季,一个在秋季,亲戚们每年必给这两个老人庆贺生日。每到生日这天,住在天津的同父异母的大哥大嫂,住在静海的同父异母的二哥和侄儿,住在本地同父异母的三姐,三姐夫及其子女,五叔的儿女各家,还有外姓亲戚,连同住同院的李家也加入一起为老人庆贺生日。我想,这么多人同一天到来,不会是巧合吧,肯定是有人组织操办,可从来没人通知过我。生日这天,热闹非凡,在院子里摆桌子聚餐。我的三个孩子太小不懂事,看见这么多自家的亲戚来了感到新奇,有时就围上去看热闹。亲戚们对我的孩子不理不睬不待见,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我多么想带孩子也加入庆贺,可不知道操办者是谁,是送钱还是送礼品?从来没人通知让我参加,我只能躲避。每年到过生日这两天,我就准备好吃的东西和喝的水,带着三个孩子,到远离杨柳青的郊外去玩一天,省得彼此尴尬。(多少年后我知道了,当年操办给两个老人过生日的,是我的三姐夫,他通知亲戚每家出钱,他负责采买做饭。目的是借给老人过生日,与一名在镇政府做官的亲戚拉关系,)我逐渐明白了我的丈夫是右派,他们不会拉我入围,因为我不会给他们带来利益。我慢慢地明白了什么是世态炎凉。
   
    有一件事确实让我心凉了。一天,院内李二婶儿对我老婶儿说:“老奶奶,今天不知三姑家有什么事儿,天津的大伯大婶,二姑二姑父,静海的二叔都来了。”我觉得我的同父异母的哥哥嫂子,姐夫姐姐都来了,我应该去三姐家看看他们去。傍晚我给三个孩子做好晚饭让他们吃饭,我独自一人来到三姐姐家,只见三姐家宽敞的三间北屋内,各摆了一桌酒席正在吃饭,我莽撞地进来了,我的二姐夫连忙起身说:“四姨来了一块儿吃饭吧!”弄得我很尴尬,忙说:“我吃过了,你们赶紧吃吧!”我边说边往外退,我的三姐夫跟在后面送我。我问他:“今天什么日子怎么都来了,连我嫂子的干儿子(复员军人给区委领导做饭),干孙子都来了?”他说:“今天是小孙女一百天,我们没请他们都是自己来的。”我心想,我连自己孩子的生日都不记得,这些亲戚连同亲戚的亲戚,怎么会记得清别人家孩子的百日呢?我明白了是有意不通知我。
   
    如今的世道是,人与人的远近不由亲情决定,而由这个人能利用不能利用决定,能利用的人再远也近,不能利用的人再近也远。在亲戚眼里我是一辈子都用不着的人,当然应该离得越远越好。
   
    后来我又发现,我二哥带我的侄子到院内看望我老叔,他们不但不到我屋来反而想法添堵。我的侄子和我五叔叔家的两个孙子,一人手里拿一根棍子在我屋门前来回跑,跑过来咚咚敲几下我屋的门,跑过去又咚咚敲几下我屋的门,我不知道我这个做姑姑的哪里不对了,惹得侄子们这样对待我。我出来吓唬他们,问他们为什么这样做?李家二娘连讽刺带挖苦地说:“这都不是外人,不都是你的侄子吗!”言外之意不是我们瞧不起你,你自家人也瞧不起你。
   
    我家亲戚的红白喜事,都邀请李家参加,明知李家经常找茬侮辱我歧视我,他们还特意请李家参加,把我冷落一旁。同院李家二娘见我的近亲对我都如此态度,更加得意。一次,故意对我说:“四姑,你看我们这院子里都是贫下中农,我们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叫个右派在院里出出进进的”。我听后感到很不是滋味,此话一箭双雕,我既要感谢他,又要悔恨自己,我不该找一个这样的丈夫。我终日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感到极度压抑,我警告自己不能消沉,我用墨笔写下文天祥“过零丁洋”中的名句“自古人生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作为座右铭贴在我屋墙上,时时激励自己。
   
    我住的那三间祖屋,因为年久失修摇摇欲坠,四下漏风,每到冬天水缸里的水都结了冰,如果晚上忘了把盆里的水倒掉,经过一夜盆里的水就会冻冰。到夏天赶上下雨,外面大下屋里小下,外面不下了屋里还下。下雨天我得找好几个盆放在滴水的地方接水。尽管生活贫穷、艰苦我都能忍受,不能忍受是人们的冷言冷语和公开歧视。我的一位老邻居戴奶奶对我的处境很同情就劝我说:“四姑,有句老话说的好,亲戚(齐)亲戚(齐)就是要肩膀一样齐,你肩膀比人家低就不是亲戚(齐)了。你想开点吧只当没有亲戚,带着孩子好好过自己的穷日子吧。”老人的话使我豁然开朗,从此我不再别扭,任凭他们对我如何,我只当没有这些亲戚。
   
    中国人讲究“衣锦还乡”谁让我“倒霉还乡”还带来一个右派分子丈夫呢,人家看不起我很正常。刘维俊一个只知道念书的人不懂得修边幅,每次回家都踢里塌拉的,那件劳改单位发给他的黑棉袄已经破烂不堪还穿着。为让棉袄加长,他自己用破布做了一块大棉垫接在棉袄后面,又做了两个小棉垫接在棉前面,三个棉垫三种颜色。棉袄上有破了的地放,就沾上橡皮膏。棉袄的扣子也不全了,只好把前襟一掩腰上扎一根绳子。这样的装束在老丈人家谁能宽的起?有一次他探亲回来对我说:“你猜我今天看见谁了?今天我刚坐在公交车上,坐在我旁边的一个女的马上站起来躲了,我心想,我一个人坐更宽敞。那女的走之后我抬头一看,你也认识,是咱们师院体育系教体育的那个留校的华侨。她瞪了我一眼没说话。”有一次他回家来,还让北屋李家的女孩子帮他缝破棉袄,自己一点不觉得难看。几年来他回来探亲,只要赶上节日,都要去街办事处或派出所做思想回报,院子里的邻居和亲戚都看在眼里。像这样的情况亲戚们能瞧的起吗?特别是每年过春节,他回家来每天都要去街办事处做思想回报,搞的全家特别扫兴。慢慢地我也不怪亲戚们和我划清界限了。
   
    我忍气吞声地带着三个孩子,扎在屋子里过我的苦日子,不与任何人来往。我买了一本学习裁剪的书籍自学裁剪,没有缝纫机用手一针一针地缝。后来我又学着做鞋,我把没用的破衣服做成布夹子,自己剪鞋样子给孩子们做鞋。我还钻研织毛衣毛裤,毛背心,毛帽子,毛袜子。我没钱买毛线就给外人织,赚点零花钱。我还学会了刺绣,学会做菜、理家理财,我如同考上了家政大学,准备踏踏实实地做个合格的家庭主妇。我还学着画画,我画的画上面有一条河,河里有好多小帆船,在河的岸边我画了好多杨树,画完之后,我用墨笔题写了“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刘禹锡《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贴在我屋最明显的地方。我每天以座右铭和自画的画和题字激励着自己。
   
    尽管我埋头过我的苦日子,可麻烦事还不断向我袭来,我家对门杨家的四哥从部队转业到杨柳青第二防治医院工作,他知道我丈夫是右派,曾经是大学中文系讲师,有时他见刘维俊回家来了,就到我屋俩人谈谈文学谈谈历史。后来他大哥知道了,哥俩个就打起来了,从家里打到了胡同,他大哥故意对着我家门口大喊:“老四,你还是退伍军人,共产党员,你跟反革命来往。”我在屋里听的清清楚楚,是我们连累了杨家四哥。
   
    中国人有一种说法是“妻以夫贵”,刘维俊是四类分子我当然会受歧视,中国人还有一种说法是“看父敬子”,我的孩子的爸爸是四类分子,我的孩子必然受歧视,这些封建社会的东西,如今都被拿出来应用了。我和孩子每天受人侮辱和歧视,我的心都碎了,可我还得往下压了又压,一忍再忍。为了三个孩子我必须忍受一切。
   
    到杨柳青以后,我家从来没来过外人,有一次孩子的四叔刘维纯,从四川来到杨柳青看望我和孩子,同院李家和对门邻居发现我家来了生人,立刻警觉起来,我们在屋里说话,他们就在我家门前窗户前来回走动偷听我们说话,好像我家来了特务和我们接头一样,听我们说什么,再加以上纲上线。,
   同院的邻居为了赶走我,一计不成又生二计,他们又一次到派出所使坏。有一次就在刘维俊回家的晚上,户籍警来敲门查户口,我把学校开的在家养病的证明信递给了警察。刘维俊也如实地向户籍警讲明:“我原是河北天津师范学院讲师,因为右派问题现在玛钢厂做留用工。”户籍警不得不履行公事没说什么就走了。
   
    我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才来故乡养病的,到故乡后我没麻烦过任何亲友,我没向任何人借过一点东西,什么事情都是一人默默地扛着,他们为什么这样对待我?我实在想不通。
   
    因为我和三个孩子的户口还在王庆坨,每月孩子爸爸要骑自行车去王庆坨粮店买四口人的口粮。在杨柳青没有户口所有的供应食品都不能买,邻居们可以用他们的副食本购买供应的鱼,鸡,鸡蛋,粉丝,麻酱,等,用购煤本买到煤球,劈柴等,用票证买白糖,猪肉,食油,糕点等。对于我们来说只要有窝头咸菜我和孩子就可以活者,可没煤做饭总不能生吃吧。有时就去哀求我的叔伯五叔从他们的购煤本上买一点煤球,有时从戴奶奶本上买一点,实在接不上时就得想点歪主意了。
   
    孩子爸爸决定带儿子去火车站偷煤。当孩子爸爸休假回来后,趁着月黑人静的时候,父子两到火车站去偷煤。火车站旁边有一个存煤的广场,周围拉上了铁丝网。仔细看也有小孩子能钻进去的小洞。父亲在外面放哨,儿子就从破洞钻进去,到煤堆上一块一块地把煤搬到小洞边,再递给洞外面接应的父亲。他爸爸再用当年托过两个孩子的竹筐,把偷来的煤装在两个筐内,用自行车推回家。煤是偷来的有好有坏,有时偷来的都是煤石根本点不着,常常因为没煤烧吃不上饭。父子俩每次偷煤回来,李家人都隔着他家窗子往外看嘴里还说着什么,我害怕极了一旦被他们检举了可不得了,还是快离开这吧!
   现在不需要同院李家赶我走了,我自己想走了。我想搬回王庆坨镇去住,到王庆坨住我又没有房子,我想把我家祖上留下的三间祖屋卖掉,再用卖房的钱在王庆坨买两间房住。凭我多年的感受,我觉得农民还是朴实的,不像我家乡邻居和亲戚那么市侩,农民对我和孩子还好些。因为房子是祖产,我要给在兰州工作的大弟弟和在武威工作的小弟弟写信商量此事。当时我想的太简单了,我认为两个弟弟都在外地工作一时半时回不来,祖屋现在我住着卖掉再在王庆坨买房子也还是我住着,没什么两样。没想到的是两个弟弟回信坚决反对,他们同意把祖产卖掉,但是不同意我在王庆坨买房。他们多年在外面根本不了解我的困境,我的苦衷,连亲弟弟都不能理解我真的走投无路了。任凭亲戚邻居歧视、侮辱我没有任何退路可走了!只能一天天往下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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