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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一个右派妻子的二十二年(二十)

曹作芬
   
    二十 院子里来了反革命
   
    在57年反右运动中,河北师范学院捏造“我自愿到武清县农村从事小学教育”为名来到武清县,如今十二个年头了。这十二年对我来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来时不足二十二岁年轻健康充满活力,如今已经三十四岁人近中年骨瘦如柴身患肺结核,还拖着三个年幼的孩子。武清县王庆坨我走了,我真的不想再回来了!

   
    一天孩子爸爸歇班来到王庆坨曹家鑫家,我和他说:“我想回我的故乡杨柳青养病,每月可以节省三元房租,而且都是乡亲对我会有关照。你回家路途也近了好多,我觉得很好。”他同意我的想法。
   
    69年8月10日这天,我们决定从王庆坨搬往杨柳青。搬家的交通工具就是当初驮过两个孩子的自行车和那两个旧竹筐。先把两个竹筐架在自行车的后架子上,再把零零碎碎的东西放入筐内,随后把家中僅有的两床棉被和全家人的衣服卷成一个大行李卷 ,再把行李卷绑在两个竹筐上,我们就开始两路进军了。一路军是孩子爸爸扶着自行车的车把,九岁的大女儿湘君在后面推着自行车,父女俩步行到杨柳青,另一路军是我带着湘灵和湘华从王庆坨乘坐长途汽车去杨柳青。
   
    从王庆坨到杨柳青约二十五里路。那天天气非常炎热,父女俩顺着汽车公路往前走,遇到上坡或沟坎湘君就得使劲推车,父女俩一边走一边流汗,走累了就在路边停一停。父女俩整整走了五个多小时才来到杨柳青北门。北门那有个卖茶水的水摊儿,水摊儿的三面都有长板凳子供人们坐着喝茶。在水摊儿旁还有一个买糕点小食品的摊位。父女俩坐在长板凳上,买了一碗茶水,湘君说饿了,他爸爸狠狠心给湘君买了两块糕点(买糕点除了要钱,还要粮票,粮票是舍不得买零食的)
   
    下午两点多钟长途汽车到了杨柳青,我拉着湘灵和湘华下了汽车,走到杨柳青大楼胡同七号,湘君和她爸爸下午三点才到家。我们忙着整理屋子生上煤球炉子给孩子们做饭吃。家中只有挂面就煮了一锅挂面汤充饥。吃过饭已到了晚上,只见天阴了下来,一会儿功夫乌云密布,紧接着风来了还带来了隆隆的雷声,随之豆大的雨点落下来了,而且雨越下越大,后来就成了倾盆大雨。因为白天奇热傍晚肯定会有暴雨,这摇摇欲坠的祖屋遇上这样的倾盆大雨,真有些让人揪心。雨哗哗地下个不停,在雨声中我听到住在东屋的我的老叔在喊:“作芬,雨下得这么大,你那房子太危险,行吗?要不来这屋吧!”我也在雨中喊:“不要紧没事。”就这样听着外面的雨声雷声担惊受怕地度过了一夜,转天雨停了天也晴了。这三间祖屋本来已经遥遥欲坠,在65 年邢台地震时靠西间房杔被震裂,只好用一根木棍顶着,靠东间的房山已经开裂约五、六寸,如果灌进雨水随时有倒塌的危险。
   
    我回到这久别的祖屋仿佛又回到了童年,想起儿时的邻居,那时院子里住着三家,一家姓吴(那个带过三个孩子的吴二婶的兄嫂),一家姓宋,宋五爷五奶奶和宋老姑(宋老姑是小学老师)。三家人亲如一家真是远亲不如近邻。在外漂泊多年的我,(50年离家去河北省立师范上学到现在已经快20年了)如今回家了,心里感到既亲切又温暖,但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现实中的邻居和我幼年时的邻居大相径庭。早晨我起来后就听到北屋的李家老头儿,对着我屋没名没姓地喊开了:“你得了肺结核不在农村养病回来干嘛?农村空气好,买鸡蛋也便宜,这不是成心捣乱吗?你回来就是想霸占曹家房产。”对他的喊叫我没介意,认为事情就过去了。
   
    原来我大哥大嫂搬走以后,这三间祖屋就成了李家的仓库,他家是社员,每到秋收会把粮食、柴草、都放在这屋,我的到来使他失掉一个仓库,反对我的到来也合情合理。
   
    过了不久麻烦接踵而来。一天下午,我那个不懂事的三孩子湘华进了李家的屋,这时,孩子爸爸休假从天津回来了,李家老头就对湘华大声说:“你快走吧,你爸爸回来了。”(因为北屋南屋只有很窄一条院子相隔)我听见李家老头喊,就到李家把湘华领了回来。这时李家老头气汹汹地从屋里窜出来,顺手抄起院子里的一根扁担朝我屋门口走来,还大声喊:“反革命你出来,我一棍子揍死你,我让你家孩子出去,你不乐意了!”他反复地喊反革命你出来!反革命你出来!我们吓得不敢吭声,更不敢出屋。这时院子里拥进来好多看热闹的人,李老头喊得更凶了,我不知道他所指的反革命是孩子爸爸 ?还是我?或我们俩都是反革命?后来在邻居的劝说下,李家老头才进了屋。
   
    这样一来,胡同里的人都知道我们是反革命了,也开始找茬对我进行攻击和侮辱。一次,住对门的杨家大嫂找上门来,他家一个叫小虎的孩子比湘灵大几个月,俩个孩子常在一起玩儿。小孩们在一起玩儿免不了打架,只要大人不搀和,孩子们一会就又好了。但不知什么原因,杨家大嫂拉着湘灵进了院子,一边打着湘灵一边说:“你管不管你的孩子?你不管我替你管。”她一边说着一边还在打。我眼看着一个大人堂而皇之地在我面前打我的孩子,我竟然不敢说什么!我还得笑着说:“你替我管孩子我谢谢你了。”我的孩子在外面受了气,他们还来告状,我还要向人家说好话,天下竟有这样的事情。
   
    有一次我和刘维俊去王庆坨粮店买粮,(因为我们在杨柳青没有户口,每月都要去王庆坨粮店买四口人的口粮)怕孩子们惹事,就把三个孩子锁在屋里了,可等到我俩回来,竟然魏家二婶领着孩子来我家告状,硬说我家湘灵和湘华打了他家孩子。我再三向她解释我的三个孩子锁在屋里了不可能打了你家孩子,我好言好语劝了半天才把二婶劝走。
   
    又有一次星期六,孩子爸爸回来了。晚上十点多钟我们全家刚刚睡觉就有人敲门,打开门一看是两名户籍警,他们说是来查户口。我和三个孩子的户口都在王庆坨,刘维俊的户口一直在改造机关,杨柳青没有我们的户口。幸亏我早有预料从王庆坨学校开好了证明信,证明我身患肺结核在家养病。我把学校开的证明拿给两名户籍警看了,他们也没说什么就走了。民警是因为有人举报不得不履行公事,可我每天都战战兢兢地不知道再发生什么事情。
   
    我在这个院子里勉强住下来以后,慢慢地发现很多意想不到的事情,我小时候邻居之间是和睦相处的,现在胡同里的邻居几乎天天打架,要么哥俩打起来了,要么婆媳打起来了,要么张家和李家打起来了,赵家和王家打起来了,而且双方都有理常常从屋里打到院里,又从院里打到胡同。胡同的孩子大人就都出来看热闹,很少有人劝架,人们好像把看打架的当成一种娱乐和消遣。我想,革命群众之间还如此针锋相对了,何况对待我这个四类分子家属呢!我对我的故乡开始反感了,我不明白我故乡的亲人们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那时文化大革命还没结束,胡同里的人们也形成两派,有拥护李雪峰的,有反对李雪峰的,我对外界发生的事情一概不表态。偶尔听到我老叔说:“这一派保李雪峰,那一派反李雪峰,还打得有来有趣的,你们认得李雪峰吗?连认识都不认识,就打得死去活来值得吗?”他们在那辩论我只能装作没听见。
   夏天晚上,人们在院子里乘凉,李家二婶把他家三岁多的小外孙子(小外孙长得矮矮胖胖的,圆圆的小脑袋)放在院子中间,大人们围在周围,李二婶就对孩子说:“低头认罪,你这个邓小平。”引得人们哄堂大笑。我心想,你们知道文化大革命究竟是怎么回事?不懂得还跟着瞎搀和。晚上我不和院里的人们一起乘凉,免得麻烦。吃完晚饭我就带三个孩子离开这个院子,到离胡同不远处的新生监狱门口去捉屎壳螂。监狱门口安了一盏特亮的门灯,因为电灯太亮引来好多屎壳螂,我带着三个孩子一起捡屎壳郎,孩子们很高兴,而且还可以带回家去喂鸡,避开了好多是是非非。
   
    环境尽管如此恶劣但无论如何我要忍气吞声,我是为着养病治病回来的,为了我的三个孩子我要把病治好。孩子爸爸骑车去王庆坨卫生院给我取药,每天我到杨柳青卫生院打一针链霉素。三个月过去了,又到天津第二结核医院透视复查,病还没有痊愈,医生又给我开了三个月的假条。六个月以后,我再次到天津二结核透视检查,我的结核病竟然奇迹般的痊愈了,感谢上帝对我的恩赐。
   
    一旦连休六个月病假,就不用再交病假条了。那时文化大革命运动尚未结束,我曾经被逼填过三次处分表,第一,二两次是开除公职戴反革命帽子,第三次只开除公职不戴帽子,究竟如何处置到如今没下文。我在牛棚被关押近一年,最后是我私自从牢狱里逃出来的,对我的关押是对了还是错了也没有交代,我索性在家等候下文吧!从此我长期休病假,每月领百分之七十五的劳保金(32元6角5分),钱虽不多,可我不用交保姆费和房租,四口人糊口,比过去的日子好过多了。
   
    自从我带着三个孩子回杨柳青后,学校没过问过,原来他们决定把我开除公职遣返回杨柳青农业社进行改造,可我家祖上几代都是市民户口,农业社考虑一个妇女带三个孩子来抢他们的口粮,就借口拒绝接受,这样我才被挂了起来。
   
    胡同的人们都知道了,大楼胡同七号院内有反革命,小孩们虽然不懂得反革命意味着什么,但知道反革命是坏人,胡同里一帮孩子时常找我的麻烦,我家的窗户玻璃常常被孩子们用砖头打破,后来索性不安玻璃安上胶片儿,从此就听到胶片儿被砖头砸得咚咚的响声了。杨柳青院子里没有下水道,在每家门口都要放一个或两个盛脏水的桶,桶里的脏水满了再由两人抬着或一人担着倒在胡同外边的水坑里。我准备了一个脏水桶,水桶满了就让两个孩子抬着往水坑去倒。我家脏水桶里的水满了没来得及去倒时,经常被胡同里的孩子们把脏水桶推倒,脏水臭水流满我的门口。这时候一帮孩子就在旁边拍手称快。每当遇到这样的事情我都气得要死,可他们都是些无知的孩子,我能对他们怎样?只能忍气吞声。
   院子里也没有自来水管,吃水要到胡同外边很远的一个机井去担,孩子爸爸从废品站买来两个盛过油漆的小空桶,然后用粗铁丝安上提手,又另做了一根小扁担,让湘君或湘灵去机井担水,那时湘君不足十岁,湘灵不足七岁,两个孩子从几百米远的机井,把水担到胡同还没等进院,就有小孩往水桶里洒脏土或柴草末子,两个孩子望着好不容易担来的两桶水嚎啕大哭。
   
    有一年冬天,他去机井担水,机井周围地上结满了冰,桶里的水装满后不能直接担,要先用双手把水桶提过那片冰地才能担走。一个好心人要帮湘灵提过那片冰地,这时旁边另一个人说:“别管他,小反革命。”孩子回家哭着告诉我:“妈妈有人叫我小反革命。”我只能劝孩子别往心里想,让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吧!这件事在湘灵小小的心灵上留下很深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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