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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一个右派妻子的二十二年(十八)


    曹作芬
    十八 关进牛棚受尽酷刑
   
    孩子安置在杨柳青吴二婶家,孩子爸爸继续回二窑改造,我返回学校上班。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烈火在全国越烧越旺,王庆坨公社小学系统除了红卫兵组织外,还成立了“文教总部”,家庭出身好的教师大部分加入红卫兵组织,没资格加入红卫兵组织的教师大部分加入了文教总部。我本来不想参加任何组织,刘维俊一再鼓励我,他说天津市搞的热闹极了,你不能做逍遥派。我勉强加入了文教总部,大家推举南学校的戴敬山和张书良老师为文教总部领导。

   
    68 年春天文化大革命已经搞了两年多了,到底是想搞什么?我始终没闹清,就感觉敌人越来越多——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黑五类;没有改造好的子女等等。我越来越迷糊了。从65年的四清运动,又重叠上66年的文化大革命运动,我被批来斗去折腾了两、三年,直到现在还没结论,我终日提心吊胆,随时都有可能再被揪斗和关押。
   
    68年4月已进入初夏,一天,革委会韩主任通知老师们;“现在要搞一批三查,要深化无产阶级专政,要深挖暗藏在人民内部的反革命分子,坏分子和一切危害社会主义建设的反动分子。从明天起学生停课,全公社的教师都到王庆坨南校集合,集体吃住,搞多长时间还不一定,大家赶紧做准备,带上行李和洗漱吃饭的用具,后天上午九点到王庆坨总校报到”。
   
    六道口村离王庆坨十二里多地,老师们都骑自行车去,只有我没有车也不会骑车。笨鸟先飞,这天我早早起来,背上行李独自一人上路。我边走边想:我是被打入另册的人,根据以往经验这次到王庆坨我肯定又是运动对象,我要迎接更加严酷的批判和斗争。早上八点多钟我背着行李徒步来到王庆坨南学校。
   
    王庆坨南学校是7年前我第一次报道的地方,也是5年前我工作过的地方,学校门口座东朝西,建在一个有十几登高的高坡上,走进校门是一个四四方方很大的四合院,院子正北面是一座木结构古式建筑的二层小楼,每层的面积约有六、七十平方米,小楼的右方是通道,通向第二个院子,院子又套院子共有四、五个。小楼的左面是一间约二十多平方米的办公室,院子东西两面各有一个教室,南面有两个教室,中间夹一间十几平方米存煤的屋子。这学校据说原来是王庆坨镇一家大户人家的祠堂,解放后被政府没收改为小学,前后有四、五个院子,十几间教室。
   
    我走进大门就被红卫兵带进小楼左边的那间办公室里,后来陆续地有好多老师都被带进这间屋子,我认识的有南学校的戴敬山,岳爽秋,李荣秀,赵光文;光明大队小学的梁绪苓;郑楼小学的岳立山,安瑞芳;苑家堡小学的高润成;六道口小学刘祥久;汊沽港小学的付赓志,赵恩悌,赵树发,李建华;总校校长高继昌和丁天威校长,,张俊奎校长等等。如今这间办公室已经改名为牛棚了,雅名为“黑帮室”,原来被带进这屋来的都是“牛,鬼,蛇,神”或者“黑帮”了。
   
    上午9点钟准时开会,走进来三个身穿绿军装,手拿红宝书的红卫兵,他们气冲冲地大声对我们说,记着点“我叫王俊祥”,“我叫胡学彦”,“我叫杨启英”,(这三个人都是民办教师)接着就命令我们这些牛鬼蛇神排队,王俊祥押着我们一个个走出牛棚,来到前面院子里围成一个圆圈。这时胡学彦走到中央,挨个儿朝我们每个人的后脑勺猛拍一巴掌,然后又把头扯起来,嘴里说着:“认着我点,我叫胡学彦,今天我打你们了,我不怕你们报复”。与此同时,其它革命教师集合在小楼的一楼召开动员大会,准备如何向这些牛鬼蛇神开战。胡学彦打完我们之后,王俊祥向大家宣布:“今天带你们到大街上游街示众,让革命群众认识一下你们这些牛鬼蛇神。从今以后你们必须老老实实接受批斗,否则就砸烂你们的狗头。”于是,就有几个红卫兵从黑帮室里拿出好多早就写好的牌子。我们一字排开,总校长打头阵,给他脖子上挂的牌子是“党内资本主义当权派高继昌”;戴敬山牌子上写的是“新生反革命分子戴敬山”;岳爽秋牌子上写的是“老托洛茨基分子岳爽秋”;给我挂的牌子是“漏划右派曹作芬”,其它人脖子上挂的牌子都有头衔,而且在每个人的名字上都用红色毛笔打上一个大叉。我们这个由牛鬼蛇神组成的队伍,在几名红卫兵的高押下,浩浩荡荡走上街头。大家如丧考妣低着头哭丧着脸。开始我有些害怕后来一想,过去家里老人去世了孝子们不也是排着队,到街上这样的送路吗!只当是为某大人物送殡。
   
    全公社有两百多教师,按男女分配在各个教室里(回想十一年前在杨村搞反右运动也是这个搞法),在教室的地上两边铺上稻草,白天在稻草上席地而坐,进行学习,开会,讨论或批斗。晚上把行李一铺,就睡在稻草上。被打成黑帮的男老师集中在一个教室里。女黑帮中别人可以和本校女教师一起住,唯有我和付赓志不准回队,让我俩在院子南边那间存煤的小屋子里住。我俩在煤堆旁打扫出一点点地方,铺上我俩的行李与煤堆为伍。从此以后这帮牛鬼蛇神,每天无论是开批斗会,回屋睡觉,吃饭,上厕所,一切活动都要排队,由看守押着。
   
    按照革委会的安排,对我们开始轮番批斗,有时是一个人被押到某个教室里小范围进行批斗;有时是组织全体教师在院子里批斗;有时把一个人或几个人带到生产队去批斗,总之是大会斗,小会斗,田间斗,地头斗,一定要把刘邓路线培植的这帮牛鬼蛇神批倒斗臭。王俊祥对我们说,毛主席教导我们:“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胡学彦则说:“人民大众开心之日,就是反革命分子难受之时,只有你们难受,我们才快乐”。杨启英接着说:“我们就是要把你们打翻在地,再踏上千万只脚,叫你们永世不得翻身。
   
    有一次红卫兵把戴敬山老师,五花大绑押到生产队批斗台上去批斗,我们在下面陪斗(当时王庆坨镇在一个空地上搭了个大台子专为批斗人用)。还有一次在南学校批斗郑楼小学党员校长丁天威(那个在62年劝我自动退职的丁校长),一个红卫兵质问他说:“你这个伪县长的狗崽子,民国二十六年,你戴着红疙瘩帽敇,坐着八抬大轿 ,走在街上多么威风,多么神气!你好好交待交待”。丁天威低声说:“民国二十六年我还没出世了”。下面就有人喊:“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打是个动词”,于是就有红卫兵走上台去把丁校长拳打脚踢一顿。丁校长有五个哥哥他排行老六,他大哥比他大很多,他是大哥养大的,大哥是工人,他填表也随大哥,出身工人阶级,他不知道他爸爸还做过伪县长。又一次批斗苑家堡小学党员校长张俊奎,罪名是解放前参加过地方上组织的自卫团三个月,入党时已经调查清楚,现在非让他交待这段反动历史。红卫兵把他押上台进行批斗,有人揭发说:“有一天在向毛主席早请示时,张俊奎没带毛主席语录来,于是就从桌子上抄起一本字典,充当毛主席语录,这是对主席的极大不敬和侮辱。”又一个发言说:“有一次老师们在一起比看谁胸前戴的毛主席像章大,张俊奎就比划着说:‘我的像章最大从脖子底下到脚上’。因为革命群众在他身上贴过一张大字报,是从脖子底下到脚上,他把这张大字报说成是毛主席纪念章,这是恶毒攻击和侮辱伟大领袖毛主席。”下面就有人喊:“张俊奎侮辱伟大领袖,我们要砸烂他的狗头。”于是就有红卫兵上台对他动武,他被打掉一颗门牙。后来他实在站不住了,就说:“革命的老师们,我实在站不住了,让我跪着交待行吗?”下面就有人喊:“不行,他是故意装蒜。”
   
    每次批斗会开完,我们回到牛棚,在没有看守时也互相问问各自的罪行,因为来自各个村小,谁对谁的罪行都不清楚。梁绪苓老师的罪行是,一次他穿了一双新布鞋来到办公室,有老师问,梁老师的布鞋谁做得真好。他说,这是我地主妈妈给我留下的纪念。又有一次他无意中说了一句,我家孩子在他妈妈肚子里就打上阶级烙印了。就因为这两句话,说他对划分阶级成分不满,怀有阶级仇恨,对他批来斗去,最后定为牛鬼蛇神。付赓志老师的罪行是说在他家中搜到一本“变天账”,上面记着谁家分了他家多少地,谁家分了他家多少地。这是仇恨贫下中农盼望变天。可是始终没让他看过这本变天账是什么样子?她始终不承认写过什么变天账。高继昌校长的罪行是重用地富子弟,学校骨干教师大部分出身不好。其他被关押的老师,不是因为本人出身不好就是婆家出身不好,或岳父家出身不好,就成为牛鬼蛇神。我之所以被打成牛鬼蛇神被关押,就是因为我嫁给了右派,又是刘少奇主席的孝子贤孙媳妇,因此成为牛鬼蛇神中的重点。
   
    这些牛鬼蛇神,除挨批斗或陪批斗之外,还用各式各样的所谓劳动改造折磨我们。有时由看守押着我们到大街上,揭大街墙上过期的大字报,这大字报贴得很结实很难刷掉。在高处贴的还得登上梯子,一手提水桶,一手拿着大刷子蘸上水用力刷;有时又让我们搬桌凳,从街东头学校搬到街南头学校,再从街西头学校搬到街东学校,故意折磨人。要求男老师每人搬一张桌子,女老师也得搬一张,我哪搬的动一张桌子,每次都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更使我承受不了的是担水,要到学校外面的机井去接水,机井离学校有五百多米远,扁担压在肩上痛苦不堪,实在迈不开步,只好慢慢地往前蹭。一旦被红卫兵看见还要挨揍。
   
    有一次麦收时节,王俊祥让我们到麦地里拔麦子,还特意安排在中午,他让我们在地头上一字排开往前拔,每人拔两垅,谁落在最后就在地头上批斗谁。麦地被骄阳晒得棒硬,我们弓着腰双手使劲拔也拔不下来,我见老师们都在我前面了,我用力追赶,我的两只手的手心开始磨起了水泡,再一会就被磨破出了血,还是赶不上他们。收工了,看守王俊祥,让大家在地头上围坐个圆圈,我低头站在中间对我进行批斗,让我交代为什么消极怠工?让我深挖思想根源。引来好多社员和小孩,他们好像看戏一样。
   还有一次是在夏天早晨的六点钟,突然王俊祥来了,让二十多个黑帮整队去汊沽港参加万人批斗大会。王庆坨离汊沽港十八里地,他要我们排队跑着去。两人一排,头排两个人还要抬一个镶着木框子的毛主席画像,主席像高约两米,宽约一米。不分男女黑帮轮流抬,轮到我和付老师两人抬时,我们实在抬不动,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在那是我只有三十三岁)。到达批斗会场,我们这些牛鬼蛇神一字排开,弯腰低头站在批斗台前陪斗。只听到一个一个的当地牛鬼蛇神被押上了批斗台。批斗台上革命口号此起彼伏:”打倒历史反革命分子某某”,“打倒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某某”。台上轰轰烈烈地向人们宣布着被批斗者的罪行,我脑子乱得很,一句也没听清都是些什么罪行。批斗会进行了四五个小时,我们就低头、弯腰,站了四五个小时。开完批斗会已经是下午了,我们滴水未进,又渴又饿,由红卫兵王俊祥押着,从汊沽港连走带跑返回王庆坨。我回到那间堆满煤灰的小屋,一下子就瘫倒在地上喘得不行,心想,我还能活过今天吗?侥幸的是我又一次与死神失之交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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