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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一个右派妻子的二十二年(十)


    曹作芬
   
    十 一个差点生在土路上的男孩
   

   
    在三河曾村子的周围还有几个小村庄,如蔡家地村,张家地村、道沟子村,曹老坟村,村与村之间相距也就二、三里地,这些小村里都有复式班,丁天威校长是这片儿单人岗位的总校长。他经常下到各个学校检查工作,看教案写的好不好,学生作业是否按时批改,家长有什么反应等等。这一天他来到三河曾村,可这次不是来检查教学,丁校长稍作停顿笑着对我说:“上级考虑老师们的工资太低了,只有三、四十元。你算是工资高的,每月四十三块五,如果买高价粮也只能买十多斤,还不如退职种地去了,现在好多老师都自动退职种地去了,我看你也退了吧!”丁校长的话使我感到特别突然,心想,不但我种的瓜吃不上了,恐怕我每月四十三块五也保不住了。对丁校长的好意,我考虑再三,我退了职干什么去呢?刘维俊劳动教养虽然结束了但并没脱离劳改单位,还是劳改单位的留用工集体户口。我出生在杨柳青可我家里没人了,王庆坨是我的原籍可又没有近亲,我退了职户口落在哪里呢?我怎么养活女儿呢?考虑再三我对丁校长说:“既然您是为我好动员我退职,不是强迫,那我就不自愿退职了。”丁校长无奈地说:“那好吧!你好好考虑一下,什么时候想通了再找我;”
   
    动员我自动退职的事我没自愿,后来不了了之了,我又躲过了一劫。几年以后我听说被动员自动退职的都是“有问题的”,有的是家庭出身不好;有的是社会关系有问题;有的身体有残疾(曹老坟村单人岗位教学的肖老师,就是因为出身地主家庭动员自动退职了,他还是一名跛脚的残疾人),我很清楚动员我退职是因为我是右派家属。这时我才彻底明白了当初我认为的:“刘维俊是刘维俊,我是我,我不依赖男人,我能自食其力。党把我培养到师范毕业,我有一技之长,我要报效国家”的想法太天真了,恐怕报效国家的机会也难保了。如今我明白了也晚了,我与刘为俊只靠一张结婚证维系,我没有家,没有任何财产,我只认为我国的传统道德“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诗经,邶风,击鼓》,我既然走到了这步,只能勇敢地,坚强地走下去,别无选择。
   
    我每天按部就班地履行着我该做的一切,早早把湘君送到大姨家,返回学校捅开昨天封好的火炉,烧上开水供学生来了喝,之后再整理一下教室,开始吃早饭。饭很简单把窝头掰砕用开水一泡,再就点咸菜,主食,副食,稀的全有了。饭后就开始了全天的教学,生活过得井井有条既平静又快乐。
   
    每周周二下午学生放假,我们这片儿的老师,都要到道沟子村集合学习报纸文件或者一起备课,一起统一教学进度,共同解决教学上的问题。在道沟子村任教的老师叫曹鉴礼二十多岁,是我们这片儿的组长,他负责上传下达。在曹家这个大家族里“鉴”字辈,比“式”子辈还小一辈,我是作字辈,比他大两辈,在阶级斗争年代,可不敢说这些,人家是组长,我恭恭敬敬地服从组长的领导。三合曾离道沟子二里多地,每次集合我都是走着去,我做梦都想有一辆自行车。周二聚会时,大家说东道西也很快乐,有时组长还从总校,拿来一些紧俏的商品,让我们抓阄,谁抓着谁买。一次我抓着一个钢精饭盒,又一次抓着六尺烟色的条绒布,我做了一条裤子,还有一次抓到一个搪瓷缸子,这些东西在外面是绝对买不到的,这是对老师们的特殊照顾。
   
    单人岗位的生活苦中有乐,我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刘维俊劳动教养的处分解除后右派帽子照样戴着,每月工资320角,勉强够他自己吃饭的。不过,解除劳动教养后他可以回家了,他的到来也给我带来一丝希望,每次回来他都会带来好消息。他告诉我右派问题很快就会解决了,我们就会重返高等学校教书了。有时又说有人见到中央文件给右派摘帽子了(62年也有星星点点真的有右派被摘掉了帽子)。我也认为他说的是真的,从57年反右到现在已经5年了,我认为改造的也差不多啦。他每次回家都会带来鼓舞人心的好消息,唤起了我对生活的信心和希望,我的心情好像又回到了57年,我问他:“你还记得你刚到板桥农场时我给你写的信吗?”他说:“我还记得你在信里写了北宋词人秦观的《鹊桥仙》“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说到这,我马上警告自己说:“别提五年前的事了,那是小资产阶级情调,我现在彻底改造好了,我再没有心情回忆我年轻时喜欢的唐诗宋词了,我们现在需要的是填饱肚子。”可他不这么看,他一直对前途充满信心,他劝我不要悲观,他说:“你忘了,我们在河北师院时对你说的,如果我们能成为夫妻的话,就要成为冯媛君和陆侃如,我们合着著书立说。”他又说:“人最可怕的是精神支柱倒了,只要精神不倒一切困难都能克服”。
   
    他对未来充满着憧憬,认为日子会一天一天好起来,这时我感觉我怀孕了。这是婚后第二次怀孕,与第一次怀孕一样没有任何妊娠反应,这是老天爷的保佑。我不像别人那样,怀孕时不吃这不吃那,吃了不想吃的东西还吐,我没有任何不适。与第一次不同的是,我每天除了吃窝头咸菜以外,还可以吃上自己种的南瓜,角瓜,这就给肚子里的孩子增加了营养。更不同的是,由于孩子的爸爸每次回来都带来好消息(右派问题很快就会解决),再加上他的精神鼓励,让我见到了一丝曙光,精神上得到慰藉,不像以前那样悲观了。
   
    在全国人民都在节粮度荒的年代,农村比起城市好得多,王庆坨镇每逢阴历的三,八就有集市,社员们把平时舍不得吃的农产品,拿到集市上卖。城里人可以到农村来买高价的农产品,比如各种杂粮(黄豆,绿豆,红小豆,小米等)各种经济作物(花生,葵花籽,芝麻)还有卖活鸡,猪、牛、羊肉,鸡蛋等,虽然是贵了点,住在城里的人是买不到的。还有人用高档手表,皮大衣与社员换农产品。从天津到王庆坨五十多里地,三合曾是必经之地,这一年我的好些亲戚来集市买东西,都顺便看看我.。我的大舅,我的同父异母的大哥,我的表哥,表姐夫都来过。他们都为我当时的处境难过,可谁也没当我的面说都认为我住的地方简直是寒窑。”可我自己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肚子的孩子在一天成长,夏天过去了,就到了秋天,秋天过去了,又迎来了冬天。
   
    我每天腆着大肚子上课没有替代的人,只能咬牙坚持。眼看就要分娩了,我与刘维俊商量,我生孩子谁照顾我?他说他请事假照顾我,可请事假要扣工资,劳改单位是月工资日计算,请上半个月的事假,就扣掉十六元工资。从63年元旦他开始请事假,等了七天孩子还没出生,因为我从来没做过产前检查,到底什么时候生我也搞不清楚。一月八号那天,他说快过年了他要到天津亲戚朋友家看看,谁家买过年的东西,从王庆坨集市上给他们买,从中赚点差价准备生孩子用。
   
    八号那天我还给学生上了一天课,晚上我等刘维俊回来,等到夜里十二点也没回来,那些天我有点感冒睡不着觉就不断地咳嗽,咳嗽就扯的肚子痛我害怕极了。我怕孩子生下来,就急忙穿好衣服,出门找接生婆去。寒冬腊月外面漆黑一团,还刮着西北风,好在前几天我到接生婆刘大娘家去过。我一路小跑到了刘大娘家,社员家大都没有院墙,我来到窗前喊:“刘大娘我肚子疼得不行了,您赶快到我那去。”应声的是刘大爷,他说:“刘大娘到一队老李家去了你赶快去找。”我又一路小跑到了李家,我到窗前大声喊:“刘大娘,怎么办呀,养水都流出来啦!”大娘一听就说:“老李家是头胎估计天亮才生,我先到你那去。”
   
    大娘在前面跑,我在后面紧跟,一路小跑跟在后面,孩子差一点生在土道上,我两只手紧紧地往上托着肚子。我们进了那两间小西屋大娘让我赶紧上炕,大娘说:“赶紧吃点东西好使劲。”我一点准备都没有,家中没有任何可吃的东西。大娘说:“没有吃的算了吧!赶紧把准备好的纸拿出来。”我把准备好的一摞粗草纸(一种土办法制作的纸,把收来的废纸泡在水池中沤烂,再用一个上面蒙有纱布的木框子,在水中捞,捞一下就是一张,再捞一下又是一张,奇怪的是,一张与一张不粘在一起。这样地摞起来,到一尺多厚。捞纸人把这一摞捞上来的纸,弄到外面,揭一张刷在墙上,再揭一张刷在墙上,等纸干了,再一张张从墙上揭下来。那时农村只要好天气,就会见到墙上贴满了这样的纸)拿出来,大娘很快地把草纸垫在我臀部下面。大娘说:“多亏我把剪刀消毒了不然来不急了。”我的肚子在阵痛。大娘说:“赶紧握紧双拳使劲,使劲。”我使尽全身力气,孩子生下来了。大约是凌晨一点多钟。大娘松了一口气说:“给你道喜,你生了一个胖儿子。”九号早晨刘维俊才从天津回来。很快住在附近的社员刘婶来了,帮我处理了孩子的胎盘。
   
    是老天爷保佑让我又一次度过了鬼门关。如今想想真有些后怕,那样的环境,那样的接生条件,那样没有消毒的粗制纸,竟然大人孩子安然无恙,这只能归功于上帝保佑了。
   
    转天孩子爸爸才从天津回来,见到生下来的儿子也没感到高兴,好像一切都顺乎自然的感觉。我让他给孩子起个名字,他想了想说,叫湘灵吧!湘君、湘灵原是屈原的两个学生,意味着他与屈原一样在受政治迫害。“湘”又是湖南的简称。如果在富贵人家生了儿子可是天大的喜事,可对于我们一个被专政的家庭来说,就成了天大的负担。一个孩子还养不活了,现在又生了一个怎么办呢?我愁的要死。刘维俊只有半个月的事假他走了怎么办?经人引荐找到生产一队的赵三娘让她帮忙照看湘灵。这三娘四十岁人干净利落。他家人口也多,有七十多岁的婆婆,一个十七、八的大女儿和一个几岁的小女儿,他们都可以帮着带孩子。还有丈夫和三个儿子,一个儿媳妇。我把儿子湘灵托付给三娘家很放心,每月付给三娘12元,两个孩子的保姆费就去掉了24元,我只剩下19元5角了,今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
   
    人是有潜力可挖的,逼到一定程度什么事都做的出来,刘维俊本是一介书生,生活逼得也不得不做买卖了。他不敢公开的买卖那是投机倒把,一旦被抓就成了双料的阶级敌人。他只是受亲戚、朋友、一起改造的同类之托,为他们到王庆坨集市上买几斤花生,芝麻、黄豆、或葵花籽之类的食品,带到天津去,从中赚点小差价。天津市内是买不到这些食品的,即便买到也贵的很。他为他们捎去的东西价格也不高,都很感激他。有了这一招每月可多少贴补一下生活。生活就这样一天一天,一月一月,一日一日地往前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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