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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一个右派妻子的二十二年(八 )


    曹作芬
   
    八 一个不该出生的女孩
   

    我从板桥农场返回杨村师范附小,回到那间两人宿舍,做开学前的准备工作,老师们陆续来齐了,二月初学校开学了。
   
    因为节粮度荒,每人都减了粮食定量,有的人已经浮肿,学校实行了劳逸结合再没搞什么政治运动,人们肚子饿点不要紧思想没有压力就好,这段日子过得轻松自如。
   
    学校为了让老师们填饱肚子,要求老师们轮流下厨房帮厨师做饭,评比看谁下厨房时做出来的窝头个儿大。根据定量男老师每人每天九两粮食,女老师每人每天八两粮食(赶上三十一天的月份每天的定量还不足这个数)。这点定量要分做三顿吃,每顿饭只有二、三两粮食,一个用二两玉米面做成的窝头,几口就吃了,填不饱肚子。学校号召要想办法搞瓜菜代食,和玉米面掺在一起,使窝头增大。老师们开始到菜地里捡白菜帮子,剁碎后和玉米面掺在一起,窝头的个儿明显大多了。白菜帮子不是总有,后来捡不着菜帮子了,就弄来地里的山芋叶子,剁碎了掺在玉米面中。山芋叶也弄不来了,就把干的山芋梗子弄回来,用碾子碾碎了掺在玉米面里做窝头。还有的老师想出的办法是把棉花籽用碾子碾碎,掺在玉米面中做窝头。后来发现吃了掺山芋梗子和掺棉花籽的窝头,解不出大便来,老师们不得不去医院用肥皂水灌肠。后来有老师想出一个办法,把人们剥下来不要的玉米皮弄来用水缸浸泡,时间长了被浸泡的玉米皮烂了慢慢地沉淀,再把水倒掉把沉淀的玉米叶与玉米面掺在一起,用这种办法蒸出来的窝头是大了,但是用手拿不起来,要用勺子挖到吃饭碗里吃,大家绞尽脑汁想办法度难关,就是这样仍然吃不饱。
   
    过了一段时间,有的老师开始浮肿了,我的腿肿得像两根木柱。就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千不该万不该的是,60年1月我去探监好心的王伟队长留我住下来,不巧就怀上了孩子。学校规定对孕妇和生病的老师优待,经医生证明可以吃不掺代食的窝头。这样每天早上我只有一个二两的小窝头,一点咸菜,中午和晚上各是一个二两的窝头,加一碗一两小米的粥。每天都只吃半饱,不到天明肚子就轱辘轱辘地响。我浮肿得越来越厉害了,后来脚肿得穿不了鞋,只好买了一双三十九号的大布鞋勉强穿着。
   我每天挨饿可肚子里的孩子还在长,我发愁这个孩子去哪生呢?又是第一次生孩子,我怕极了,到北京大姑姐家生孩子吧,可我自己又不敢去。自从57年母亲去世后,家中只有父亲和小弟弟爷俩生活,为着吃饭爷俩还常常发生矛盾,我小弟弟于60年春天(16岁)只身一人去了甘肃武威,投奔55年支援西北建设的姐姐去了,大弟弟还在天津上高中。如今遇上了难事,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再说我从小对父亲印象不好,父亲在天津工作很少回家,回了家也不和孩子们说一句话,总是板着一副威严的面孔,我怕他,也从来不亲近他,如今我落魄到这种地步,不得不求父亲帮忙了。我每天腆着大肚子上课,一直到七月初放暑假,我写信求父亲把我带北京去生孩子。
   
    父亲对北京的道路熟悉,父亲从二十几岁,就在天津一家私人银号做职员,他经常来往于天津北京之间,给东家办事,有父亲带我去我踏实多了。七月二十日那天骄阳似火,我和父亲从杨村火车站坐上开往北京的火车,来到北京东城区东观音寺胡同,找到了大姑姐家。这是一个老式的四合院,院子里东西南北房都有,里面住了好多家,每家的门前还用砖盖个小屋放火炉做饭,院子里像蒸笼一样。这时从北屋走出一位大娘,告诉我往里走才能找到大姐。我顺大娘指给我的方向走,果然又到了一个小院,这院子很小,院内只有一间十几平方米矮小的西房,好在是个独门独院,院子里有一颗大的藤萝树,藤萝树上面开满了淡紫色的藤萝花,藤萝树的枝叶盖满了院子,白天人们可以在院子里活动,晚上还可以在院子里睡觉。父亲把我送到东观音寺之后,他们家把我父亲带到刘维俊二姐家住了一夜,转天父亲一人返回老家杨柳青。
   
    北京这个我一直向往的地方,我们伟大祖国的心脏,几代帝王和敬爱的领袖毛主席居住的地方,我终于来了。我想象着,住在北京的人比我们幸福多了,可到大姐家才知道北京人过得也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好。这间小西屋原来就住着六口人,刘维俊的母亲,他三十多岁的大哥,二十多岁的弟弟,再加他的大姐,大姐夫,和一个两岁多的男孩,本来就拥挤不堪,我又赶来帮乱。好在是夏天,他的大哥和弟弟睡在院子里,小西屋里中间拉上一个布帘,大姐他们三口睡在里面床上,我和他母亲睡在沙发上。我在这凑合住了四天,七月二十四号早晨,大姐带我去了北京妇产科医院,医生一看我的脚和腿肿得一按一个坑,医生说是妊娠中毒,要求我马上住院,于是我住进了北京妇产科医院。
   产房在三楼一间大房子里,房内共有六张床都住上了人,我是四号床,紧挨着窗户。负责为我检查的是一位男医生,我还有些不自然。第一次检查医生就说胎位不正,可是太晚了无法正过来了,他埋怨我为什么没做过产前检查。(医生不了解我产前的生活环境)产房内住的都是北京本地人,每天到探视时间家人都来探视,送来各种各样好吃的东西,唯独我这张床周围没有一个人,其他孕妇在与家人们谈笑,我却用被单盖在脸上哭泣。
   
    我住院的第三天殿军来了,他送来了十八个鸡蛋。这是在我离开杨村去北京时,花十元钱买了二十个鸡蛋,(每个鸡蛋五角钱,我每月工资四十三元五角)大姑姐家小外甥想吃煮鸡蛋给他煮了两个鸡蛋,所以就剩下十八个鸡蛋了。殿军说他来时,一路坐公交车,车上挤得很,他是把鸡蛋顶在头上送来的。他告诉我每天用开水冲一个鸡蛋喝,我很感激他。殿军小我一岁,五七年高中毕业,因为家庭成分地主,又加上他的哥哥被定为右派,政审不合格没考上大学。他很聪明又写一手好字,就在家中给高等院校刻蜡板,刻一张蜡板五角钱,维持生活。
   
    我在妇产科医院住到7月27号,早晨突然肚子疼的不行,几名护士急忙把我推进一间专门生孩子的房间,只见正中央放着一张能升降的大床,我上了这张大床。这时我的肚子一阵阵地疼,后来疼的我不能忍受,我不由得喊起来,“疼死我了,疼死我了”。医生一点不着急,一再说:“忍着点,一会儿就不疼了”。这样的阵痛一直持续到下午三点多,养水流出来了,医生护士都围了过来,只听见有人“啊”了一声:“你们看先下来一只脚”主治医生着急了,只好动产钳。医生在我的阴部剪了一个约二寸多长的口子,慢慢地把孩子接下来了。因为立生缺氧,孩子生下来不会哭。护士告诉我“你生了个女孩,可先要送氧气箱去观察,你放心吧”。孩子被抱走了,我又被推回到三楼的产房。女孩的降生没给我带来一点欢乐,却带来无尽的忧愁和烦恼。
   
    那时的我已经没有了灵魂,没有了思维,如同行尸走肉,自从57年稀里糊涂地结了婚,如今又稀里糊涂的生了孩子,今后的日子将怎么过?我的眼前没有一丝微光。刘维俊去板桥农场改造已经三年半了,还不准回家,我本来就是一个没人关怀的寡妇,可如今又拖累上一个孩子,老天爷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惩罚我?
   在妇产科医院住了一个星期,孩子恢复了正常,大姐接我回到他家,由于我心情不好,再加一直缺乏营养,奶就是下不来,大姐家原来为男孩子定了牛奶,供奶站每天送一小瓶牛奶来(250毫升),他们就给我的女孩也喝一点,我在大姐家住到产假结束,(产假休五十六天)为了我和孩子的生存,我必须回学校上班。
   
    60年9月16日,殿军弟弟,把我和一个多月的孩子,送上了开往杨村的火车。在车上我见到了我同班的同学王凤珍,她是56年被保送到河北师院历史系的,今年该毕业了,可能是回家。她用鄙视的眼光瞥了我一眼,我们没有说话。
   
    我回到学校那间我和刘淑兰合住的宿舍,现在还在放暑假,我必须想办法把孩子安置好。我想到曾经教过的叫金玉萍的女孩,也曾经家访过她家,她没有父亲,娘俩相依为命,我想让她妈帮帮忙。我抱着湘君(女孩已起了名字)到了她家,说明来意金大娘一口答应,我每月给金大娘十二元酬谢费。从此我把湘君就放在了金大娘家,我白天在学校吃饭、备课,上课,晚上来金大娘家住。孩子没奶吃我很发愁。同宿舍的刘淑兰老师告诉我,有一社员家也是因为孩子没奶吃,养了两只奶羊,现在他家孩子大了,你到他家试试买点羊奶给孩子吃,社员家谈好价钱,每天我到他家用啤酒瓶子接一瓶羊奶,每月给人家九元钱。孩子的问题解决了我轻松了一半。每月我要交学校伙食费十元,金大娘十二元,羊奶钱九元,三项固定开支就是三十一元,我月工资四十三元五角,勉强维持生活。时间长了,金大娘见不着孩子父亲的踪影,就问我:“孩子父亲怎么也不来看看孩子?”我只好撒谎说:“我们正在闹离婚。”金大娘又说:“我看你日子过得紧紧巴巴地,闹离婚他也应该给孩子生活费呀。”我的苦衷怎么能向一个没文化的妇女讲清楚。右派是反动派是阶级敌人,我不讲实情还好,如果讲出来,金大娘知道了我是右派的妻子,湘君是右派的狗崽子,说不定会把我们母女俩赶出门去。我的泪水和苦水只能往肚子里咽。,不敢向任何人倾诉。
   
    从北京带着女儿回到杨村已是秋天丰收季节,老师们的定量并没有提高,仍然是那点定量。我还是在学校吃饭,每天仍然吃掺代食的窝头。湘君有了户口本和粮本,她每月有九斤粮食,四两油,每月我去粮店买回来交给金大娘。湘君长到八九个月时,忽然身上长了湿疹,是不是因为长期喝没有经过消毒的羊奶的缘故?至今我不明白。社员家的羊奶是没有消过毒的,每次没回来用锅煮一煮就让孩子喝,孩子就这样成长着。
   
    61年2月的一天,孩子突然浑身抽搐,把金大娘吓坏了,她来到学校让我带孩子去医院看病。医生说是因为受热发高烧引起的,她说孩子不要捂得太多。我带孩子去医院看了几次,孩子的病是好了,可从此落下了病根,只要发烧就抽搐。随着孩子一天天长大,我发现孩子的智力也不正常,我说鼻子在哪儿?她指嘴,我说嘴在哪儿?她指耳朵。我想这可能是因为立生缺氧造成的。老人说正常孩子的发育是,“三躺六坐八爬”,三个月的孩子躺着,六个月的孩子就应该会坐着,八个月的孩子就应该会爬,可湘君六个月不会坐,八个月不会爬,尽管孩子发育明显不健全,可我没钱也没时间带孩子去看病,任凭孩子自生自灭,我实在无能为力,我活的好苦好累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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