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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一个右派妻子的二十二年(七)

曹作芬
    七 在杨村师范附小教书
   
    在崔黄口中学只工作了两年,因为匿名信的问题就被踢了出来,59年8月我来到杨村师范学校附属小学,这是一座实验十年一贯制小学师资力量很强。学校受杨村师范学校领导,我到学校见到附小主管教学的冯主任,他安排我教三年级语文兼任班主任。学校男女教师合在一起约十几个人,大部分住杨村镇上,只有六名外地女老师住学校住,两人一间宿舍,我和刘淑华老师两人住一间住宿。为了节省时间,学校十几名教师都在学校食堂吃饭。
   

    九月份开学了我每天吃住在学校,一切顺心如意。但是,开学不久又来了运动,说是反右倾运动。这次运动小学不是重点,只是号召我们教师之间互相贴贴大字报。我因为到校不久,没给他人贴一张大字报,再说我对这些事情从来也不感兴趣,别人给我贴的大字报也不多。我见到的有“曹作芬在课余时间看宣扬资产阶级思想的红楼梦”、“曹作芬没事时就看她的相册,留恋他在天津城市的生活”。除此再没贴其他什么,事情不痛不痒地就算过去了。
   
    到了60年春天,反右倾运动过去了,就发生了全国性的粮荒,校领导号召老师们减少粮食定量,原本就不够吃的定量还要减少,男老师每月只给二十七斤,女老师只给二十四斤,赶上三十一天的月份,男老师每天每人不足九两粮食,女老师每人每天不足八两粮食,又没有任何副食,只靠这点粮食充饥,每天填不饱肚子。党和政府为了保证教师的健康,提出了劳逸结合,从此再没搞什么运动,这段时间虽然肚子是饿了一点,但思想上还是放松的。
   
    60 年1月学校放寒假了,老师们各自返回了自己的家,我往哪去呢?我与刘先生57 年10月在崔黄口结婚后再没见面,现在已经两年多了,我决定去板桥农场看他。他每次给我来信都说他那里吃的住的都很好,生活的很愉快叫我不必挂念,他的每次来信都是那样的温馨,记得一次他在信中引用了牛希济的词《生查子》“春山烟欲收.,天澹星稀小。残月脸边明,别泪临清晓。语已多,情未了,回首犹重道;‘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他的每次来信我都读了又读。我想象着板桥农场一定是个很好的地方,如同当年的抗日军政大学一样,这里集中了好多知识分子,大家一起学习一起劳动,思想改造好了再重返工作岗位。有一次我写信跟他说:“我也愿意去板桥农场和他一起劳动,享受一下那里的生活。”我怀着极其兴奋的心情,从杨村火车站坐上开往天津的列车。
   
    天津,我可爱的第二故乡,我回来了,如今我对你是那样地熟悉,又是那样地陌生。我在天津北站下了火车,检完车票走出了站台,来到北站门前广场。我见到好多推着小车卖熟食的,不觉有些饿了,我掏出钱和全国粮票,来到一辆卖烧饼果子的推车前,只见这车上罩着铁罩子,我很纳闷。我买了一个烧饼和一根油条,准备边走边吃,这时一个小伙子从我背后过来,一把抢走了我刚买的烧饼和油条,我被吓了一跳,我的第二故乡,你怎么了?我只离开你两年半,你怎么会变成这副摸样?
   
    我来到东北角天津长途汽车站,坐上开往小站的长途汽车,在小站下了汽车。站台内有卖东西的,我决定给刘先生买点吃的,我走到一个卖糕点的摊位前,想买两斤桃酥,可除开要钱以外还要粮票,我没有粮票了,售货员说可以买议价的,我只好花十元钱买了两斤桃酥,那时我每月的工资才四十三元五角。
   板桥农场,这个我从来没有去过的陌生地方,你在哪里呢?在我四下张望的时候,我周边围了一群当地的社员,都是年轻的男社员,他们都推着一辆自行车,一起围着我问:“同志你去哪里,我驮你去,我驮着你去”,原来到了小站就没有其它交通工具可选,只能坐这种自行车了。我随便指定了一个人,我告诉他我去板桥农场。他让我坐在他自行车的后架子上,一再叮嘱我坐稳,别随便乱动。我第一次坐这种所谓“二等”还真的很紧张,我坐在上面一点不敢动弹。他问我去板桥农场是探视吧?后又问我是看谁呀?我回答后,他说:“劳动教养还不如判刑了,判刑有期限,劳动教养没有期限呀”。看来这个人经常驮着家属去板桥农场探视,了解的情况还真多。他的话对我未起到任何警示作用,这时的我,还是认为我与刘先生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他劳教他的我只要能教书生活就有保障。
   
    我在他的自行车上坐了约半个多小时下了车,我的脚麻了,浑身也紧紧巴巴地不舒服。我活动了一下身子,抬头看见前面有两扇关着的黑漆大门,黑漆大门旁边挂着一个白底黑字的牌子,上面写着“天津板桥农场”,我想,这就是我要找的地方。在黑漆大门的旁边有一个很小的能供一人出入的边门。门前站着一名身穿绿色军装手持钢枪的军人站岗,再看周围的院墙上布满了铁丝网,原来这个地方这么森严?我缓步接近那位军人,喊了声同志,我把刘先生写给我的信递给了他。经允许我进了那个小门。这时从传达室里走出一位同志,看了看我递给他的信,把我带到一间大屋内,告诉我在这儿等着。这间屋有四五十平方米,四周摆放着长桌,长桌的两边摆放着长凳,屋里已经有十几名来探视的家属了,家属坐在长桌外面的凳子上,被接见的人坐在长桌里面的长凳上,一家人一家人面对面坐着谈话。我在旁边听着他们的谈话,不外乎是嘱咐自己的亲人,好好改造,不要惦念着家,家里人都很好之类的话。家属带来的东西要经过检查,有的东西让留下,有的东西就命令家属必须带走。
   
    原来这个板桥农场不是我想象中的像抗日军政大学一样的地方,但是这究竟是什么地方?我还是不明白。 我等了约半个多小时,刘先生在一个人的陪同下来了,只见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小棉袄,扣子掉了好几个,只好把两个前襟一掩,腰上用一条粗麻绳扎住。他说:“你来了,我没想到你来的这么快,也没来封信,我一点准备都没有。”这是我们结婚两年多以后的第一次见面,我见他这副摸样,眼泪几乎落下来,但是在这样的场合是绝对不能掉眼泪的。我问他生活怎样?他的回答像他信中写的一样,生活的很好。因为我们结婚后一直未在一起,他为了不动摇我对他的爱恋,每次来信都是报喜不报忧,一直不告诉我板桥农场的真实情况,不让我知道劳动教养究竟是怎么回事。现在我们见面了,他也是说些与改造无关的事,我们聊河北师院的事,聊我们学校的事,时间一分钟一分钟的过去了,已到下午四点多了,冬天的天黑得快,来探视的家属陆续都走了。这时进来一名三十多岁,穿一身退了色的绿军装,身高约一米七以上,看上去很和蔼的人。刘先生向我介绍说:“这是我们直属队的王伟队长。”王队长说:“我知道你爱人不在天津市住,来一趟不容易,今天就叫她住下吧,我已经通知人给她准备了晚饭,一会儿你带他到我办公室去吃晚饭”,说完话他就走了。
   
    天慢慢地黑了下来,约五点钟,我和刘先生来到王伟队长的办公室,办公室很简陋,不足二十平方米,屋内有一张床,一个办公桌两把椅子,和一个存放文件的立柜。王队长见我们来了,很客气地说:“你们的情况我了解,很不容易,在这住下明天再走。”我知道王队长心里有好多话要说,可在这种情况下,身为改造机关的队长,只能说到这儿。不一会儿送饭的来了,两盘子菜,一盘肉片烩豆腐,一盘肉片炒白菜,一大碗白米饭两个花卷儿,一碗鸡蛋汤。在节粮度荒的年代,能吃上这样的美食,那真是过年了。这高级的晚餐只留給我一个人吃,王队长和刘先生,分别去了他们吃饭的地方。
   吃过晚饭,刘先生带我来到一个暖房(也叫地窖),这是北方冬天种植蔬菜的地方。我们走进地窖感到比外面暖和多了,在地窖内种植蔬菜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中年人,他中等身材,两只眼睛炯炯有神,充满着智慧,他见我和刘先生来了热情接待。刘先生向我介绍说:“这就是著名诗人鲁藜同志”,我禁不住“啊”了一声,我怎么会在这个地方,遇到这位大诗人?我小时候曾经学唱过一首歌,《歌颂北京》歌词就是鲁藜写的,歌词优美寓意深刻,,从那时起我就崇拜这位诗人,想不到我会在这样的地方见到这位著名诗人?我知道他是延安老干部他为什么会在这里种菜?我不懂得的事情越来越多了。
   
    鲁藜说:”王队长已经派人告诉我了,让我今天到别处去睡,把地窖的热炕让给你们住,两个人好不容易团聚了,祝你们幸福,“再见”。 诗人走了,可我的思绪还停留在刚才的怀疑上,诗人为什么在这里种菜呢?世上的事怎么这么复杂呢?我百思不得其解。我们刚刚坐在地窖的热炕上,就进来好几个人,刘先生一个一个地向我介绍,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位个子不高,上身穿一件深咖啡色呢子西装学生摸样的小伙子,经刘先生介绍他叫李桐生,只有十九岁,天津大学二年级学生;另一位叫王纬二十二、三岁,印尼华侨,天大化工系三年级学生;还有一位叫邹雄二十岁出头,高高的个子,长得像蒋介石,广东人,十四岁参军,后选调到北京航空学院上大学;还有一个叫许银昆,看上去也就二十多岁,个子中等,长得腼腆不爱说话,兰州大学化学系研究生,他们都是因为在学校帮助党整风被打成右派的。(板桥农场直属队大部分是知识分子右派,王伟就是这个直属队的队长)。我见到他们个个精明聪慧,谈吐文雅,真为他们感到惋惜,这些大学生,本来是国家的栋梁,应该在他们各自的岗位上,发挥专长为国家做贡献,怎么都被送到这儿改造来了?我疑惑和我不理解的事越来愈多了.。
   
    当天晚上我们睡在了地窖的暖炕上,这也算是我们的婚房了,久别如新婚我们有说不完的话,想到天一亮我们又要分别了他对我说;“你还记得吗,有一次你来信提到秦观的一首词《鹊桥仙》“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我说记得。说到此处我心里也酸楚楚的,我忙打岔说:“不要太悲观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只要好好劳动好好改造思想,会很快回高等学校上课的。”在暖房里我们度过了快乐的一夜,天亮了我要走了,我再三叮嘱他好好接受改造,争取早日重返讲台。我离开了板桥农场直属队,又坐上当地社员的自行车(二等)奔向小站长途汽车站,坐上开往天津市的长途汽车,再从天津北站坐火车返回杨村学校。就是探监的这一夜,又种下了恶果,怀上一个不该出生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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