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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字稿:严家祺39年前为天安门事件翻案旧文)接上页博讯www.peacehall.com

   
    宗教法庭的审判过程使我十分震惊。像我这样一个来自20世纪的人,十分清楚地知道,真理并不在宗教法庭那些枢机主教一边,而在伽利略一边。但是,在中世纪猖獗的宗教反动势力面前,真理被宗教扼杀了,科学向神学屈服了。当我迈步走出法庭的时候,我才猛然地看到法庭大门上部的石板上,雕刻着几个黑色的大字:
   “圣经,这就是我们法庭的真理。”
   
   

   
   理性法庭

    罗马宗教法庭的野蛮行径使我久久不能平静。当我沉睡下去时,伽利略的形象始终荣绕在我的梦境……第二天一醒来,我望着窗外如长矛一般直刺云霄的尖塔和挂在室内墙壁上乌尔班8世的画像,我觉得宗教专制主义的污浊空气快要把我窒息死了,决定赶快离开罗马。我告辞了教皇顾问狄萨路斯和格鲁利主教,乘上了国际时空航行局的R-1001巨型飞艇,前往法国和瑞士边境上的一个风景如画的小城——佛尔纳。
    罗马和佛尔纳相距不到一千公里。如果我们今天乘超音速飞机,一般几十分钟就可以到达。然而,对R- 1001飞艇来说,它不仅要走过相距一千公里的“空间路程”,而且要跨越121年的“时间路程”。尽管飞艇以难以想象的高速飞行,也要化上整整24小时。当我来到佛尔纳时,已是1754年的暮春时节了。
    国际时空航行局的电脑系统告诉我,要访问理性法庭,不能到法国首都巴黎,应当到佛而纳。在1754年的佛尔纳,不仅有一幢宏伟庄严的宫殿式建筑——理性法庭,而且在那里聚集着许多著名的理性法庭的大法官,为首的是年已60岁的伏尔泰,此外还有狄德罗、卢梭等人。就在这一年,德高望重的孟德斯鸠男爵也应伏尔泰的邀请来到了佛尔纳。所以,我决定在佛尔纳作一次稍长时间的逗留,为《光明日报》采访法国的“理性法庭”。
    飞艇在佛尔纳着落後,我刚踏上飞艇的舷梯,狄德罗就迎了上来,同我热情拥抱。陪同狄德罗前来的还有两名风度翩翩的人物,他们是闻名全国的优秀演员克勒隆和勒甘。我一一同他们握手。由于停机场与伏尔泰住所之间都是蜿蜒曲折的羊肠小径,我们只得迈步前往。
   
   

   
   【图】伏尔泰、孟德斯鸠、卢梭(自左至右)

   
    一路上,我们愉快地进行交谈。狄德罗告诉我不少关于伏尔泰的情况。5年前,伏尔泰的女友夏德莱侯爵夫人不幸去世,他正沉浸在悲痛之中,普鲁士国王腓特烈二世热情邀请伏尔泰长期居留普鲁士。腓特烈二世在邀请信中称颂伏尔泰是“知识渊博的老师”和“心地善良的朋友”,并表示,伏尔泰在普鲁士“一定会受到高度的尊敬和器重”。伏尔泰接到邀请信後说:“作家们从来是不得不向国王献媚,但是,腓特烈国王却无微不至地献媚于我,我一定要到普鲁士去。”但是,普鲁士并不是一个光明的国家,比起法国,那里的专制制度更凶残、政治更黑暗。很快,伏尔泰就对腓特烈二世完全失望了。普鲁士社会科学院的院长出版了一本充满愚昧和迷信的书,竟要求普鲁士以至全世界对它所提出的滑稽可笑的方案加以注意。伏尔泰看到普鲁士的蒙昧主义如此猖獗,立即挥笔,在一本小册子中尽情地嘲笑了这位社会科学院院长的无知和狂妄。伏尔泰使普鲁士社会科学院院长臭名远扬。腓特烈知道後,大发雷霆,伏尔泰的著作被焚毁了。这时,伏尔泰愤然离开了普鲁士,在佛尔纳购买了一块地产和一幢宫殿式的房屋,准备在这儿渡过他的晚年。
    说着说着,已经来到伏尔泰“宫殿”的近旁。好一个清幽的所在!“宫殿”後面靠山,山上树木参天,红玫瑰花丛绕着通向山顶的石阶盘旋而上。“宫殿”的一侧,一条从山背后流过来的小溪不时把水注入一个清澈见底的湖中。“宫殿”的正前方,是一个天然喷泉,上面爬满了碧绿的蔓藤,喷泉四周,一片花圃,花光耀眼,花气袭人。当我从阴沉压抑的罗马宗教法庭来到如此馥郁芬芳、赏心悦目的地方,顿感心旷神怡。
   
    【图】伏尔泰于佛尔纳(Ferney)小镇故居。1978年时本文作者,并不知道伏尔泰在佛尔纳住所的式样,是随意想象而写的,当时报纸上说,《宗教·理性·实践》是一篇“哲学幻想小说”
   
    在佛尔纳,我休息了两天。整日悠游于山水、园林、台榭之间,饱览了这个地方的绚丽风光。第三天,狄德罗告诉我,让我下午参加伏尔泰、孟德斯鸠等人的哲学谈话。这一天,狄德罗把我引到一个洛可可式的香气氤氲的大客厅中。我们进去时,伏尔泰和卢梭正辩论得面红耳赤。我的来访,打断了他们的辩论。狄德罗给双方一一作了介绍,我就在伏尔泰和孟德斯鸠之间的空位上坐了下来。伏尔泰要我谈谈在意大利的见闻。
    我谈完一百多年前罗马宗教法庭对伽利略的审判情况後,伏尔泰愤怒地站了起来,用他那特有的庄严洪亮的声音说:“一个多世纪前在意大利迫害伽利略的宗教暴行,至今在我们法国仍到处存在!自从圣母玛利亚的儿子被钉死在十字架上後,请问,有哪一天没有人不因他而被杀?”伏尔泰谈到了他不久前所亲眼见到的、对一个叫让·卡拉的人的宗教迫害事件,【註4】他说:“什么天主教!这是一个抱有自私自利的大骗局!让·卡拉是一位天主教的虔诚信徒,就是因为教区神甫霸占他女儿的阴谋未能得逞,神甫就藉他儿子因逼债自杀一事用卑鄙的谣言来中伤他,说让·卡拉的儿子不是自杀,是让·卡拉因儿子打算违背他的意志去改信天主教而将儿子处死的。这样,儿子成了神圣的殉道者,而父亲则作为叛教者而被车裂焚尸。这样的事情难道还少吗?天主教正是由这样一些神甫布置的一个最可耻的骗人和害人的罗网。”
   
   

   
   【图】让·卡拉事件是一个真实事件,图示1762年卡拉斯被处以车裂酷刑,并处以火刑。

    【说明】因孟德斯鸠在1755年去世,为了同时与伏尔泰、孟德斯鸠等交谈,所以选择了1754年来到佛尔纳。当然,在1754年,伏尔泰是不可能知道1762年的事的。
   
    狄德罗插话说:“是的!人们用来支持宗教的事情没有一件不是违背我们理性的。宗教是用最可疑的事情来证明最不可信的东西。我们要用让·卡拉、伽利略和布鲁诺这样的事情来揭开宗教狂热的血淋淋的场面,要使宗教狂热的人们感到耻辱;要向人民揭露这些双手沾满人民鲜血的、从事欺骗的传道者会带来何等深重的灾难!”
    伏尔泰从激动中平静了下来。他穿着一件玫瑰红的外衣,一直垂到膝盖,修剪得美观得体的卷曲长发衬托着他那平静时显得充满智慧的面容,使人不由得感到他真是人类“理性”的化身。他接着用诗一般的语言说:“我愿把布鲁诺和让·卡拉的鲜血洒在大家眼前,我愿举起英雄们的旗帜在人们头上飘扬。啊!宗教啊!这是我们社会上一切罪恶、祸害和人民穷困的根源!让我们高举起理性的明灯。驱散宗教所散布的黑暗吧!让我们用理性的力量来消除我们社会上无穷无尽的灾难吧!”
    伏尔泰话音未落,年迈的孟德斯鸠男爵高声说:“不!不对!法国的贫困和混乱并不能归结为宗教和宗教狂热。几十年来,我一直在考察法国社会为什么会如此贫困和混乱。我觉得,宗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法国的政治制度才是造成法国社会种种灾难的根本原因。我们的时代,已经同一个多世纪前的伽利略时代不同了。宗教虽然至今影响着人们的精神生活,但宗教并没有主宰一切!而政治上的专制主义却影响着整个法国的社会生活。在我们法国,
   

   
   人民毫无权利,国家的最高权力都集中在国王一人手中。国王既是最高立法者,又掌握最高行政权和最高司法权。国王的意志就是法律。

   你看我们的国王路易十五整天沉溺于凡尔赛宫廷中荒淫奢靡的生活,他说他这辈子能当上国王,已经足够了。‘我死後哪怕洪水滔天’,他随心所欲,今天这样,明天那样,把国家大事视同儿戏。他一次又一次地把法国推上对外战争的道路,为了波兰的王位继承,同奥地利和俄国打了一仗,为了奥地利的帝位继承,联合普鲁士同英国作战。我们耗尽了金钱和兵力,一无所获。你们看,路易十五又在准备新的战争了,普鲁士将成为我们新的敌人。连年的战争和灾荒,人民已经贫困到了极点。对这一切灾难,国王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孟德斯鸠喝了几口咖啡接着说:“在我们法国,国王的话既然就是法律,法国还有什么法律可言!我到外省走了一圈,各地都按自己的习惯法行事。由于法官不领薪俸,公然受贿是司空见惯的现象。我曾在波尔多担任了几年法院院长,据我所知,在我们法国的法庭中,像罗马宗教法庭那样用刑,也不少见。有一个人告诉我说,他最害怕严刑逼供。如果有人控告他偷走了巴黎圣母院的巨塔,他认为还是赶快躲起来为妙!”
    “是啊!我在普鲁士也是这样!当腓特烈国王怀疑我时,我不得不立即逃出柏林。在法兰克福,普鲁士的警察把我拘禁了一个月,还用各种方法对我进行侮辱性的搜查!”伏尔泰用他痛苦的眼睛注视着我说。
    我正想说话,孟德斯鸠兴致勃勃地对我说:“您大概早已读过我的《论法的精神》一书吧。这本书不能说写得很好,却是我毕生心血。
   
   

   
   【图】孟德斯鸠《论法的精神》封面

   凝成的果实。”我回答说看过了。孟德斯鸠就喋喋不休地大谈他“三权分立”的国家学说。他说,法国的希望就是建立起立法权、行政权、司法权“三权分立”的国家制度,这样法国才能从社会贫困和混乱中解脱出来。
    长篇大论的客厅谈话已使我疲惫不堪,太阳西斜了,最后消失在佛尔纳的山丘後面。我们的“哲学谈话”也就到此结束。
    晚上,我在伏尔泰的“家庭剧院”中观看了克勒隆、勒甘的动人演出。
    我在佛尔纳待了整整一个月,参加了伏尔泰他们多次“哲学谈话”,他们总是猛烈地抨击法国政治、宗教和社会上的种种黑暗,提出改革国家的种种方案。然而,这些议论对我有什么用呢?路易十五也好,让·卡拉也好,都成为历史了。说实在话,我压根儿不关心这些事情。我向狄德罗谈过两次,希望能安排我参观一次“理性法庭”。狄德罗忙于和他的《百科全书》作者通信,却对我的要求置若罔闻。我走遍了佛尔纳的大街小巷,穿过了佛尔纳邻近的一座座村庄,始终也没有找到什么“理性法庭”。我觉得伏尔泰他们没有一个像法官,孟德斯鸠这位“前法官”现在也只像普普通通的学者。我想,莫非是国际时空航行局的电脑系统出了差错,让我枉跑了一趟佛尔纳?我已经很不耐烦了,在一次“哲学谈话”时,我直截了当地向伏尔泰他们声明,我是特地为20世纪的中国报纸采访法国“理性法庭”来的,请尽快安排我的采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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