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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一个右派妻子的二十二年(二)


    曹作芬
   
    二 在河北师范学校上学
   

    1948年秋季我十三岁高小毕业辍学在家。我的命运也会像两个姐姐一样,长到十八九岁嫁出去了事。幸运的是1949年1月15日我的家乡解放了,1950年2月天津河北省立师范学校来杨柳青招生,而且只招高小毕业的女生,上三年学毕业后分配到河北省农村当小学教师。机会来了我要去报名,我不用征求家长意见,因为妈妈说过砸锅卖铁也供我们上学。父亲几十年在外工作,家中事情都是爷爷做主,他对儿女的事情从不过问,考学的事只有自己做主了。当年杨柳青是天津专区所在地,师范学校要在天津专区招收75人,在唐山专区招收75 人,共计150人分三个班级,机会难得但竞争激烈,我必须要试一试。
   
    天津专区考试地点设在杨柳青第一小学院内,第一天面试,早上八点我来到第一小学,当听到老师叫我的名字时,我慢慢地走进教室,见一排桌子后面坐着几位考官,一位四十多岁,看上去和蔼可亲的男考官问:“你叫曹作芬?”我回答“是”考官说:“到我这边来吧”我从容不迫地来到他面前。他问我:“你为什么报考师范学校呀?”我回答:“我愿意当老师,我从小就羡慕当老师的。”他说:“你为什么羡慕当老师的?”我回答:“我家院里住着一家姓马的,父亲和两个女儿都是老师,他们待人和气有礼貌,我敬佩他们也羡慕他们”。考官说:“毕业以后要到农村当小学老师去,很辛苦呀”我斩钉截铁地说:“我不怕辛苦,到哪去都可以。”考官笑着说:“行了,明天早晨八点你来参加笔试,上午考语文,下午两点考数学。”上午的语文试卷我觉得不难,只有一个词语“坚壁清野”我不会答,其它我都会答,特别是作文题“我为什么要报考师范学校”,我写了约一两千字自我感觉不错。下午考完数学,我把每道题的得数写在了纸上,走出考场我和另一个从武清县来的考生核对了答案,我俩完全一样。开学后我在河北省师校内见到了她,她叫谢瑞臣,她分在甲班,我分在乙班。入学后我见到了那位考官,原来他是师范学校教导处的吴老师,他见到我还能叫出我的名字来,我非常高兴。
   
    50年3月5日开学了,那年我十四岁刚过。妈妈把家中旧被褥拆洗干净,我背上行李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上洗脸盆,漱口碗,从杨柳青坐上火车,四十多分钟来到天津北站,这是我第一次来天津,又是来上学心情无比激动。下了火车走出检票处,就见几个比我大的学生举着牌子上面写着“欢迎省师新同学”两个女同学朝我走来问我“你是省师录取的新生吧?我们是省师高年级学生,是来接新生的”。一边说着一边接过我手中的网兜,另一个同学卸掉我背上的行李说:“跟我们走吧!”我没想到这师哥师姐这么热情,我跟随他们从北站沿中山路往南走,再向西拐进吕纬路,走了约几百米,见一条河叫新开河,走过了河上的一座桥法政桥,就到了河北省立师范学校。入学以后才得知,除我之外我们杨柳青还有好多女同学也考上了省立师范学校,吴春茹,董式蕊,韩丽曾,赵恩萍,赵恩惠,李绍兰,赵俊英,安蕴苓,蒋树敏,戴秀琴,郑树坤,张贵云,天津专区总共招75人,我们杨柳青就考上了12名。
   
    我们是50年3月入学,本来是春季始业,后来又改为秋季始业,要从50年9月开始算起,到53年秋季毕业,这样我们在省立师范学校上了三年半才初师毕业,我们这些来自农村的女孩子,原本是培养去农村教小学的,没想到53年秋毕业时,根据国家需要,有一部分学生要在原校继续升入中师。校方就从我们三个班中挑选了50人组成一个中师班,其余的同学被分配到唐山专区和石家庄专区当小学教师。那时我们都无条件服从祖国需要,无论是继续上学还是到小学教学都愉快接受。从杨柳青招来的学生中有吴春茹,董式蕊,赵恩萍,李绍兰,蒋树敏和我6人被学校选中在原学校继续读书。学校又从山海关秦皇岛等地招收了50名男女学生,组成一个班,我们这个女生班为甲班,他们那个男女混合班为已班。55年河北师范学院附属中学合并到了河北省立师范学校,学校改名为“河北师院师中”此时的校园里不僅有师范班还有了初中班和高中班 。又因为学校历史悠久,设备完善,师资力量雄厚,校内还有好多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和其他国家的学生来我校留学。我一名农村来的女孩子能在原学校继续深造,感到无比骄傲和自豪。56年我们两个中师班毕业了,这是河北省师最后一届师范毕业生,以后学校只招收普通中学生,不再招收师范生了,建校四十余年的河北省立师范名校,到此也就消亡了。
   
    河北省师原名直隶第一师范学校,建立于清朝末年,到我入学时已有40余年历史。后来得知,当年与我住同院,我曾经敬重和羡慕的三位马老师(马家父女),也先后毕业于河北省师,这座学校在河北省有很大影响,为河北省培养了成千上万的教师,我能在这所历史悠久的名校继续深造真是幸运,我必须发愤图强,以知识武装头脑,做一名合格的乡村教师。
   
    河北省师的校园建筑非常独特,我初进学校如同刘姥姥走进了大观园。学校大门坐北朝南,走进校门大门左右两侧各有一排平房,房前有长廊,原来是各科室办公的地方,教务处,会计室,校长室,医务室,党支部,团支部等办公室都在这里。进校门直走约二十米,与学校大门直对是一间能容纳上千人的大礼堂,一进礼堂是一面能照到全身的大镜子,礼堂里正面是一个高约两米多的大舞台,舞台前面挂有紫色平绒的大幕帘,高雅气派,礼堂内有一排排长板凳,开全校会议时,学生们按班级坐在长凳上聆听。走出在大礼堂在礼堂的左侧,是四个东西走向筒子式的学生宿舍。分为齋1,齋2,齋3,齋4,各齋相距约五六十米,齋与齋间种着各色各样的花卉,每到春天夏天,各种花卉争奇斗艳。在齋子前面往里望去,像一条长长的胡同,齋子前面有玻璃门,走进玻璃门,便是门窗相对的两排房间,每排大约有几十个房间,每个房间约十几平方米能住四到六个学生。房间内都有后窗子,打开后窗子可以观赏花卉闻到花香。两排相对的房间有一条三四米宽的通道隔着。更为讲究的是通道上面盖有透明的罩子,学生在宿舍通道走路,太阳晒不着,下雨淋不着,刮风吹不着。又因为齋子太长怕学生出入不方便,在齋子中间各开一个门,四个齋子中间的门相对,这样从此齋到彼齋就可以从中间的门通过。齋1,齋2 为女生宿舍,齋3,齋4 为男生宿舍,每个齋子与齋子中间还建有盥漱室,供学生们洗漱用。
   
    在礼堂的右侧便是学生教室,教室的建筑也不一般,四个教室为一组,两两相对,四个教室虽然挨得很近但隔音很好,彼此互不影响。相对的两个教室中间有约三米的走道,走道上面有房盖遮雨挡雨。这样四个教室一组,四个教室一组纵横交错,数不胜数。而且每组教室与教室之间有长廊相连,赶上下雨天,学生们可以通过长廊在校内穿梭。教室东面是物理实验室,化学实验室,阶梯音乐教室,钢琴练习室等等,更为特殊的是还有一个手工操作室,负责操作室的是一位姓邓的男老师,约五十多岁,身高一米六七,胖呼呼的。我们对这位老师印象非常深刻,他像一位慈母,细心地教给我们做手工。手工操作室内还有好几台缝纫机,邓老师教给我们如何踩缝纫机如何做衣服,我就是在上学时学会了用缝纫机做衣服的,它使我终生受益。
   
    礼堂的后面是一间间的单人宿舍,所有老师哪怕家在天津市的也一律住校,老师宿舍与宿舍之间也有长廊相连。全校的所有长廊都用红漆漆成,虽然红漆稍显褪色,但还是古色古香的。这样的学校在我眼里就像一座美丽的花园,又像一座高级的宾馆。老师宿舍后面是藏书万卷的图书馆,馆内有一间大的阅览室,供师生阅读。在图书馆后面是教职员工食堂和学生食堂。再往后面是一个能容纳千人的大操场,操场上有篮球场,高低杠,爬绳,爬杆,吊环等,学生们可以在广阔的操场上尽情地锻炼身体。
   
    走进学生食堂是一排排整齐的八仙桌,每个桌子可供八人吃饭,为了节省地方只有桌子没有凳子,我们只能站着吃饭。每天早晨是大米稀饭,馒头,咸菜;中午和晚上是馒头和大米饭,炒菜,开饭前伙房师傅把一大碗炒菜和八个饭碗八双筷子放到饭桌上,吃饭时由每桌的负责人把菜分成八份放在各自的碗里,大家就吃起来了,米饭馒头不定量随便吃。每到星期六的中午还要改善伙食,有时吃炖肉,有时吃肉龙,每当吃饭时就会想起当年我到舅舅家吃蹭饭被歧视的情景,学校的伙食对我来说每天都是过年。学校不收学杂费连吃饭也不要钱,我真的太幸福了
   
    政府每月发给每个学生九元钱,伙食费只花五六元,余下的钱做给学生买书用,再余下的钱还可以去电影院看电影。我们观影的影院是元纬路的十月影院或东北角的华北影院。每次观影以班为单位排队徒步走,我们全班同学排着队走在马路的便道上,一边走一边唱着歌“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保和平为祖国就是保家乡,祖国好儿女,齐心团结紧,抗美援朝打败美帝野心狼”;“你是灯塔照耀着黎明前的海洋,你是舵手掌握着航行的方向,年轻的中国共产党,你就是舵手,你就是方向,我们永远跟着你走人类一定解放,我们永远跟着你走人类一定解放”;“年轻的人火热的心,跟随着毛泽东前进,坚决地跟着毛泽东前进,挺起胸来年轻的兄弟姐妹们,新中国的一切要我们安排,新中国的一切要我们当家作主人,唉嗨,我们,新中国的青年团员们,为人民服务团结一条心,生产战斗,努力学习,消灭封建,消灭了蒋匪帮,谁敢阻挡我们走向胜利,谁敢阻挡我们万里长程,毛泽东是不落的太阳,照耀着我们前进,我们新中国的青年团员,永远永远快乐前进”我们唱完一首又一首,曲曲慷慨激昂鼓舞着我们前进,激励着我们向上。记得第一次观看的是苏联影片“乡村女教师”,影片主人公瓦尔娃拉一生忠于乡村教育事业,他教出来的学生一代接一代真谓桃李遍天下,我太崇拜她了,我决心要当一名像瓦尔娃拉一样的乡村女教师。后来观看的影片几乎都是“苏联集体农庄”的幸福生活,我羡慕苏联人民的美好生活,我向往我们早日过上像苏联人民那样的幸福美好生活,苏联的今天就是我们的明天。
   
    我们学校在对学生的管理上,采取半军事化,每天早晨六点半听铃声,全校学生到操场按班级整整齐齐站好队,操场正面有一个高高的台子,体育老师站在台上发令:“稍息,立正,散开,手放下”之后便放音乐,于是我们伴随着音乐声开始做广播体操,从1节至8节。做完体操听老师发令回归原来队形开始围着操场跑步,先从高年级开始,一班一班接着跑,要围着操场跑三圈,大约有八九百米。跑完步各回本班上早自习,早自习之后吃早饭,之后休息片刻开始连上四节课吃午饭。下午两点上课,有时连上两节有时连上三节,六点吃晚饭,晚饭后还要上晚自习,到九点熄灯睡觉,每天这样即紧张又充实的生活着。我们这些十几岁的女孩子没有一个想家的,也没有一点时间想是是非非的闲事,大家只有一个共同的目标就是读书,读书,作业,作业。每周三下午为社团活动时间,学校有合唱团,话剧团,乐器队,舞蹈队等,根据兴趣自由参加。周六下午不排课,周六下午和周日一天自由活动,凡离开学校的一定要在周日晚自习前回校上晚自习。对学校的各项要求我们都认为是应该的, 大家自觉遵守。学校历史悠久有一大批德才兼备的优秀教师,老师都有丰富的教学经验。教我们地理的赵老师上课从来不用挂图,他一边讲一边用各色粉笔在黑板上画图,我们当堂就能记住。教我们美术课的刘老师也是一边讲课一边画画,我们跟随老师他画一笔我们画一笔,非常收益。我们听各科老师讲课真是一种享受。那时向苏联学习,各科成绩评分采用5级分制5分为优秀,4分为上等,3分为及格,3分以下为不及格。学校对体育格外重视,实行苏联的“劳卫制”(准备劳动与卫国体育制度)劳卫制分为三个等级:初级,一级,二级,考查的项目有:长跑与竞走,跳高与跳远,单杠与双杠,跳箱与平衡木,爬杆与爬绳,铅球与铁饼,短跑100米与200米,在相应的每组中任选一项。如:可选长跑或选竞走;选跳高或跳远;选单杠或双杠,依此类推。每个学生必须达到劳卫制初级才算体育及格,否则不能升级。凡是达到劳卫制一级或二级者,学校发给奖章以资鼓励。我们每天把业余时间都用在体育锻炼上唯恐体育不及格升不了级。劳卫制初级通过了又玩命争取能通过劳卫制一级,一级通过了又玩命争取劳卫制二级,都想能取得一枚劳卫制奖章。星期日我们这些从外地来的女孩子也不离校,我们要洗衣服,写作业,到图书馆看杂志,更多人是去操场锻炼争取通过劳卫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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