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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共体制内藏人学者谈双语教学

双语教学及其定位关系到少数民族的国家认同
   (才让太,中央民族大学藏学研究院院长)
    中国的民族教育为新中国少数民族地区的发展和稳定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双语教学是民族教育的灵魂,它为各民族之间的沟通、了解和理解起到过桥梁作用,也为党和国家的各项政策在少数民族地区的宣传和实施、为政权稳固和社会发展起到过不可替代的作用。
   一、双语教学的现状
     中国是多民族和多语种的国家,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这种复杂性存在了很长时间,而且还将长期存在。在多民族国家中,不同语言出现接触后,语言影响、语言融合和多语种并存也是长期存在的社会语言现象。由于社会环境的影响,学习第二种语言甚至第三种语言的社会环境和语言环境也比比皆是,比如,青海省就有藏、汉、蒙古三种语言通用的地区。尤其是官方语言单一的多民族国家,使用非官方语言的民族在学好母语的同时还要学习官方语言,这样的社会环境和语境对各种语言之间的接触和影响具有很大的推动作用。因而,中国民族教育中,多语种教育即双语教学甚至三语教学都是普遍现象,也是无法回避的主题。这就说明,采取多语种的教育形式,是完全符合中国的国情的。

     新中国建立以后,政府奉行各民族语言和文字平等的政策,用行政力量推动少数民族教育,尤其推动少数民族语言文字的教学,保护和发展了少数民族语言文字及其文化传统,其发展和成绩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1)创建了新中国的学校教育模式,私塾等传统教学模式逐渐消失。在传统教学模式当中,只有寺院教学得以保留与学校教学模式并存,但寺院教育模式并没有进入国家的教育体制,而是在寺院管理的体制下自然发展。
    (2)在民族教育中,根据各地各少数民族的实际情况,形成以少数民族语言文字或以汉语言文字的教学为主要内容的教学模式。
    (3)在实践中造就了一批双语教师,培养出一大批适应民族地区建设和发展的民汉双语的各种人才。
    (4)在各种学校建立了民汉双语专业各种短期培训班,甚至在一些非语言类的专业开始设立了一些民汉双语的班级,拓展了我国民族教育的内涵和外延。
    (5) 建立了民汉双语教育的教材编写体制和各种教材及其参考资料体系。
    (6)在民族教育方面积累了大量经验,初步形成了具有我国教育特色的民族教育模式,为民族教育的进一步发展储备了积极的能量。
   二、陈旧的模式和新时代的要求
     新中国成立初期,民族教育起步于像中央民族学院的藏文教研室、西藏民族学院的干部培训班、青海民族学院的民族公学等刚刚建起来的学校,为民族地区培养干部是其主要任务,鉴于当时的社会需求,这类学校的教学内容主要是民族语言文字和民族政策为主的双语教学,汉族干部学习少数民族语言文字,而少数民族干部则学习汉语言文字,所以,从这个基础上继承和延续下来的民族教育也将民族语言文字教学作为主要特征。这样的模式曾经为民族地区培养了大量的干部。但是,半个世纪以后,这样的模式不再适应当今的民族教育和双语教学的要求和实际,也不再适应社会进步的需求。随着社会发展越来越快,社会分工越来越细,各行各业的专业化程度越来越高,对人才的专业要求也就越来越高,新中国成立初期要求在民族地区工作的汉族干部懂少数民族语言文字和少数民族干部懂汉语言文字已经远远不能满足社会的要求。很多行业仅仅懂得民族语而没有用双语学过专业的人已经连基本的翻译都做不了。比如:从事公检法工作的人员,即使懂双语,也无法准确翻译大多数法律词汇,更不用说用民族语进行法庭辩论等更高层次的工作了,因为他们只用单语学习法律知识;新闻传播的从业人员,全是从藏语言文学专业培养的学生,几乎没有学过专业,而学过专业的新闻传播从业人员很少懂双语的,都是外行人做传媒专业,无法满足双语专业媒体工作的需求;金融行业的从业人员,几乎没有用双语学过专业的,在当前民族地区的绝大多数银行,一个不懂汉语文的老百姓连最基本的存钱、取钱和汇钱等简单操作都做不到,更不要说理财等更加复杂的金融业务,严重缺失服务于群众的社会功能。不仅仅上述法律、新闻和金融行业才存在这样的问题,民族地区的各行各业都存在这样的问题,这就是当前双语教学功能最大的缺失,说明民族教育没有能够随着社会的进步和发展及时调整好它的功能,拓展它的内涵和外延,甚至可以说,目前的民族教育是一个残缺不全的教育体系。更严格地讲,新中国成立半个世纪以后,民族教育体系还没有完全形成。
     目前的民族教育实际上指的就是以双语教育为主的各级学校教育,其核心实际上就是少数民族语文教学,中小学用少数民族语言讲授的数理化课程在逐年减少,大学教育中用双语讲授的专业和课程如蜻蜓点水,民族教育的内容远远没有能够涵盖民族地区需要的各行各业双语人才的专业面和知识面,甚至出现用民文教育来代替民族教育的趋势。实际上,民文教育或者双语教学仅仅是民族教育的一个组成部分,民族教育的内涵应该更加丰富,外延更加宽泛,民族教育应该将培养民族地区各行各业需要的双语人才作为它的主要内容,这个各行各业应该包括社会行业的主要部分,即语言、文字、法律、金融、新闻、医学、管理、旅游、艺术、博物,等等,作为培养这些专业双语人才的基础,在中小学期间除了汉文和民文以外,还要加强双语数理化的教学,并且持之以恒,避免一届领导换一个教学模式,一任局长换一套课程和教材,教学语言不稳定,课程体系不健全,知识体系不系统,所学课程缺乏专业特色,所学知识缺乏针对性和实用性,培养出来的学生缺乏竞争力。
     另外一个问题也需要关注。20世纪50—60年代,国家不仅提倡少数民族干部学习汉语和汉文,同时也提倡在民族地区工作的汉族干部学习少数民族语言和文字,而且这种政策执行力度很高,许多在少数民族地区工作的汉族干部确实学习少数民族语言和文字,并且学的很有成效,因而,他们在少数民族工作没有语言障碍,也有助于他们比较深入地了解少数民族群众,少数民族倍感亲切,他们与群众也没有隔阂,干群关系很好。但在20世纪60年代之后,国家政权逐步巩固,在少数民族地区工作的汉族干部逐年增多,已经形成汉语人群和汉语社会,汉族干部不再学习少数民族语言和文字。虽然少数民族学习汉语和汉文成效显著,但地处偏远地区的农牧民仍然不懂汉语汉文。更加令人担忧的是,到了21世纪,在民族地区工作的少数民族干部出现越来越多的人不懂少数民族语言文字,下乡不能用少数民族语言文字与群众沟通,加上汉族干部不学少数民族语言文字,政府工作人员与少数民族群众之间的语言障碍重新出现。
   三、对双语教学的认识差异
     一般来讲,我国少数民族地区存在两个教育模式,即普通教育和双语教育,前者全用汉语授课,后者是用一种民族语言文字和汉语言文字进行知识传授的教学模式。在双语教学模式中,像内蒙古自治区和青海省的一些比较成功的地区,双语教育又有第一模式、第二模式和第三模式之分,第一模式就是针对少数民族聚居的农村和牧区的学生用民族语讲授所有的知识,加设汉语文课;第二模式是针对居住在城镇的少数民族学生以汉语文传授所有知识,加设民族语文课;第三种模式以民族语和汉语讲授的课程占所有课程的一半。学生和家长可以自由选择合适的教学模式。本来,针对不同的情况如农牧区和城镇地区的差异采取不同的教学模式是正确的,从20世纪50—60年代和改革开放以后的实践来看,这样的多种模式自由选择符合实际情况,受到了广大少数民族群众的一致欢迎,也为民族地区培养了大量的合格人才。广大少数民族群众都盼望在学习国家通行语言文字的同时,也学好本民族的语言文字,能够继承和发扬本民族优秀的文化传统。少数民族对本民族语言文字及其所承载的文化传统保持着深厚的感情,他们希望多民族的中华民族大家庭能够容得下各民族文化传统“百花齐放”,共同发展,共同建设新中国的“两个文明”。但是,在我国教育界,有一部分人在“极左”路线的影响下,总是居高临下,认为少数民族语言文字及其所承载的文化传统都是落后的、愚昧的、无知的,是一种需要逐渐被“淡化”“代替”和“过渡”掉的文化传统。有些地区虽然没有正式文件规定,但在具体实践中,不听少数民族学习自己语言文字的呼声和要求,强行将第三模式改成第二模式,将第二模式改成第一模式,甚至有些民族自治地方的第一模式都被强行取消,在实践中达到“淡化”少数民族语言文字的目的。有些地区如四川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的金川、马尔康、小金、壤塘、黑水,甘孜藏族自治州的丹巴、康定,青海海北藏族自治州的祁连、门源、刚察、海晏和其他藏族聚居区如乐都等县已经从学校教育中完全或者部分取消藏语言文字教学,上述藏族自治州(乐都除外)的大多数藏族农牧民已经成为藏文文盲。在有些省区的民族教育工作中,地方政府的红头文件明文规定少数民族语言文字要在规定的时间段里从高中、初中和小学的教学体系中逐步退出,逐步被国家通行语言文字“代替”和“过渡”,使少数民族地区逐步成为单语的教学体系,最终将少数民族语言文字及其所承载的文化传统从学校教育体系中废除。对这种做法,在少数民族群众当中弥漫着强烈的不满和对本民族语言文字及其所承载的传统文化的前途深深的担忧。有些人认为这样的结果是当代教育的趋势,是所谓的落后民族向先进民族学习的必然结果,其实他们并不知道这样的做法具有很大的危害:
   1.危及社会稳定
     如果少数民族群众的这种无奈、担忧和不满长期得不到解决,少数民族语言文字从学校教育中逐步被“代替”和被“过渡”掉,少数民族的不满情绪就会不同程度地爆发。几年前青海省教育厅颁布文件正式规定藏语文教学逐步从中小学教学体系中退出,引发了藏族中小学学生大面积游行和抗议,甚至波及大专院校的藏族学生,引起了少数民族地区社会的强烈动荡,甚至引发了国际社会的关注,不同程度地损害了中国的国际形象。这样的政策在有的省区目前仍在执行,其结果有目共睹。
   2.造成民族隔阂
     这样的做法引发少数民族对本民族语言文字及其所承载的文化传统的前途的危机感,进而导致对政府和主体民族的不信任感,造成了政府和主体民族与少数民族之间的隔阂,强化了少数民族对自己语言文字及其所承载的文化传统的前途的担忧,进而增强了他们对自身文化传统的保护意识和他们的民族意识,结果势必在民族之间造成严重隔阂。任何时候,国家统一和民族团结都是国家核心利益,上述做法已经成为危及国家核心利益的重大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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