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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空堂說夢

   
    ——王亞法
   
   老夫虛度七十,平生做夢無數,回顧夢境,除對青年時代的豔夢有些許殘存外,其餘的幾乎沒有記憶,唯獨有兩個夢,其情節之蹊蹺,記憶之深刻,難以忘懷。
   四年前的一個清晨,朦朧間忽然聽到先父的聲音,說:“人家都有手機,你也替我買一個。”醒來後,頗覺驚訝,我在澳洲,家山萬里,他老人家不知如何飛越大洋,傳聲與我的。我立馬打長途電話給舍姐,托她給先父燒些紙錢,讓他在冥間蘋果公司買一個手機。舍姐說廟裡有紙糊的蘋果手機,買個現成的焚燒即成。我說不行,中國的移動和聯通與冥國的恐怕制式不同,冥間是封建社會,由閻王掌權,對外通訊控制極嚴,會遭屏蔽,不能通用。不然他老人家會飛越關山,千里奔波,又會來訴說,還是讓他在冥間買國產的為好……說完,二姐突然驚呼道:“啊呀,今天正好是家父半周年的忌辰,顯靈了!”


   我掐指一算,果然不錯,家父是一月十四日往生的,今天是七月十四日,正巧半年,一天不差,世間竟然有如此蹊蹺之事,對一個從小就受無神論教育的我,至今未能解開謎團。
   蔣則正兄,是我青年時代的一位好友,我称呼他小哥,彼此情同兄弟,當年常去他家中蹭飯,飯後在陽臺的葡萄架下臧否人物,指點江山。我出國多年後返回故里,因他家房遭搬遷之故,失去聯繫。
   去年回國,偶然從一個朋友處得到他的新址,老友見面,格外興奮。可惜他得了癌症,已屬晚期,我最後一次去華東醫院探望時,他已陷入昏迷,但醒來時還能認出我。
    我回澳洲不久,噩耗傳來,接著在頭七的晚上,我得了一夢,夢見又在陽臺的葡萄架下和他一家喝茶聊天,第二天我致電小哥嫂嫂時,她說就在昨天她和一位侄女,也做了同樣的夢。奇哉,三人竟然同時得夢,而且同一夢境,世間竟有如此異床同夢的巧事,又是一個百思不得其解的謎團。
   今年年初,我去臺北,拜訪孫家勤先生的夫人趙榮耐女士。
   孫家勤先生是五省大元帥孫傳芳的公子,張大千先生的得意門生,二零一零年十月二十七日往生,其時我曾趕往臺北弔唁。
   在和趙女士談及孫公逝世前後的軼事時,她說:“傳說人死後的頭七鬼魂會顯靈回家,那晚我故意不睡,翻箱倒櫃,幫他整理遺物,等待他的靈魂回來,等到夤夜時分,實在困頓不堪,剛一合眼,只見他臂挽大衣,如平時出差回家的樣子,跨進房門,大聲說:“Nancy(趙女士英文名),房間裡怎麼這樣淩亂呀!”聽趙女士說得繪聲繪色,聯想前事,我雖百思不得其解,然而又不得不信。
   本文原先只想談我親身經歷的夢境,但一摸鍵盤,就一發不可收拾,思緒泛起,又想起小時候聽家母說的一則奇夢異事。
   家父幼而失恃,十二歲喪慈,家母進門後未見過我祖母,舊時也沒有照片。
   家母生育我大姐時,產後昏迷,湯藥不進,第三天突然驚醒,醒後告訴家父,說夢中進入一座寶塔,見一穿靛藍棉袍的老媼,手持拐杖,沿螺旋形樓梯拾級而上,便亦步亦趨,跟隨其後,將到塔頂時,老媼驀然回首,見有人跟隨,臉露慍色,怒叱曰,爾來何故?說罷,用拐杖推擊家母額頭,家母頓失平衡,順梯級一路滾下,隨即醒來。
   家父聽完家母訴說,不由驚叫道,此乃吾母也!
   天呐,好險,倘若家母當時隨先祖母登上塔頂,便入了仙境,不會醒來。嗚呼,如真,這世界上便不會有我,當然,也更不會有我今天寫的精彩故事。
   還有一個關於夢的真實故事,也是家母親口告訴我的,我家對面老鄰居楊家姆媽,說到“姆媽”,筆者在此順便帶一筆,上海人舊時,鄰里間女眷以“師母”稱呼,如顧家大嫂,稱之為“顧師母”,李家大嫂,稱之為“李師母”,晚輩則在姓氏後加個“家”字,以啥家姆媽稱呼之,如王家大娘,稱之為“王家姆媽”,張家大娘,稱之為“張家姆媽”,以此類推……
   對門楊家姆媽和家母是小姐妹,又是無錫同鄉,相處甚為密切。
   楊先生青年時在生意場上春風得意,娶了兩房太太,楊家姆媽是大房,四九年後,楊先生生意不順,為縮小開支計,將兩房太太搬到一處住,由此乎妻妾齟齬,家中常起風波,因此楊家姆媽常來我家,與家母訴苦叫屈。不久楊家姆媽得了頑疾,臥床不起,家母每日去探視,好言相慰。
   那天家母探視完楊家姆媽回家,時值盛夏,在臥榻上略作小憩,剛一合眼,但見楊師母身披猩紅色羊絨大衣,款款而來,對家母說道:“王師母,我要回去了!”
   家母正要回話,只聽對門哭聲連天,楊家女兒來報喪了。
   說起楊家女兒,又引出我一段青梅竹馬的故事。
   楊家女兒大約比我小二三歲,孩提時,常在一起玩耍。記得一次我將火柴梗掏鼻孔,突然感到鼻腔發癢,一陣噴嚏,頗覺有趣,於是就和她對玩,她將火柴梗插入我的鼻腔,我也將火柴梗插入她的鼻孔,相互對插,在歡笑聲中,兩人噴嚏連連,涕液交流,最後一次我插得過重,把她的鼻膜搞破,出了血,她哭著回家,再也不跟我玩了……幸虧那時年幼無知,不懂造次,如若年事稍長,恐怕插的就不是火柴梗了……
   當下中國人流行做強國夢振兴中华,對強國振兴中华的概念,老夫至今不甚了了,是強而振兴到秦朝,讓人民做秦的奴隸,還是強而振興到元、清,讓人民做溫良恭儉讓的奴才……不知哪位高人能指點我愚頑!
   老夫年已七十,做夢無數,若問平生最憶是何夢?
   呵呵,當然最憶是青春時的豔夢,但可不可啟齒,說出來羞煞人也!
   
   
   二〇一七年四月十五日於悉尼食薇齋
   
(2017/04/15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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