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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远鸿生命读故事第一部第35、36章【27、28】

第35章 韓劍魂是漢奸混
   
    報考軍幹校,大大地熱鬧了一陣,現在算是落下了帷幕。岳校長適時號召全校師生,迅速安下心來、恢復正常的教學秩序。在思想教育方面,要把這次參軍運動作為愛國主義的教育資源、而加以深掘和充分利用,增強、改進教和學、以及追求思想進步的動力。
    高中班按校長指示、在班上討論時,韓老師把周遠鴻的發言、作為他總結講話的中心思想:
    “參加軍幹校的同學走上了最光榮的崗位。那麽,什麽是最光榮的崗位呢?全部問題在於愛國精神。從精神上講,凡是祖國最需要你的地方,就是你最光榮的崗位。針對我們目前的處境,祖國需要我們迅速安下心來學習,用科學文化、革命思想武裝我們的頭腦, 把亮麗的成績單呈報給祖國。如果你各門功課都考零蛋,那你就是在最光榮的崗位上做出不光榮的事跡。所以不能死板地認為,哪裏是最光榮的崗位、哪裏是次光榮的崗位、哪裏是不光榮的崗位。革命工作沒有高低貴賤之分,問題在於事在人為。”

   
    韓老師把這一說法,匯報給岳校長。校長說,讓周遠鴻寫篇文章、發表在學生會的壁報上,好引導全校同學展開討論。
    要說熱鬧,這一周也真是夠熱鬧的。周二開了全市的公審大會、周末歡送參加軍幹校同學,其間學校還開了家長會;報名、體檢、審核批準,一環套一環、流水作業、都突擊式地順利完成。
    在周遠鴻的心中,有兩件事在折磨他。班上走了常篤真,他有一種空落落的感覺,好像是金甌缺了一個角,又像空氣裏缺了氧 ,即便連三趕四、深呼吸,也難禁胸中郁悶得慌。另一股心事是房老師的陰魂不時到訪。房老師死前一個月,曾在高中班、上過幾節課。
    他的講課,與韓劍魂相比,同學們評價說:“房老師的課、上得真解渴!”他不僅滿足了同學們求知的渴望,而且能引起新的渴望、使同學對知識貪得無厭。就如小動物由嗷嗷待哺期,進入貪婪的追哺期。因而多麽希望他能永遠取韓劍魂而代之、來當他們班班主任兼語文老師啊! 特別是求學心切的同學,都表現了對韓劍魂那種裝腔作勢、腹中空空如也,既作嘔、又無可奈何。申鎮與周遠鴻對於聽韓劍魂的課、有受洋罪的同感。但像封建包辦婚姻那樣,雞子綁到鱉腿上,你也跑不了、我也跳不了。嘆只嘆,幾十條年輕的性命只能陪著這僵屍坐折板凳、熬乾燈。學校為什麽只換上房老師在高中課堂上曇花一現、就又讓韓劍魂“復辟”了呢?這是他們百思而不得其解的!
    槍斃房老師的那一晚上,周遠鴻心靈震顫、痛心疾首,“難道停了房老師的課,是為了讓他騰出身子、好槍斃嗎?”他噩夢驚醒,哭濕了半截枕頭、發出了對人生的感慨。浩嘆於一聲槍響、泰山之體成鴻毛,感慨生命的脆弱、感慨世事無常、感慨人活著到底是什麽意思?感慨萬物之靈的你死我活、同類相食,還不如有些禽獸——難道我要活、就必須要你死嗎?
    第二天晚自習後,他和申鎮相約去看師母。師母喬曉月躺在床上,奄奄一息。一對子女、跪侍兩側。是老天捺住頭頂、不讓過了,既無活路、又無死路。她一直是水米不粘牙、臉面枯槁如死灰,只剩下一對大而無當的大眼睛——空曠的眼眶、深陷著眼球,形成兩個可怖的黑洞穴;無淚水,無漢息,無語問蒼天。
    老母親哭泣不止,一天到晚、死抱定一句話:“老天爺叫我活著幹啥?勝叫我去替了他?”“老天爺叫我活著幹啥?勝叫我去替了他?”“。。。。。。?”
    老人家沒節制地哭泣,視力已經全沒有了、瞎枯了。申鎮、周遠鴻打她面前走過,她毫無反應。還是房小梅嘶嗄著嗓音、向他倆打招呼;嘶嗄到只有哈的氣息、而無聲音。他倆看她紅腫著的一張臉,像只熟透了的大西紅杮。
    喬曉月開始了意識活動,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丈夫生前、愛徒的解勸。但她生存的意志崩潰了,一步一步、每況愈下地耗盡她求生的沖動。他們兩位同學互遞眼神、希望對方能說出更具分量的勸慰話語。
    任誰在此——比起人死后起了陵、送了殯,還要憂郁、悲傷百倍的氣氛中,都會啞然失語的。按說,周遠鴻和申鎮在平常、都是特別能說會道的人,但在此時、此地、此情、此景下,都沒了詞兒,只能是左一個“放寬心”、右一個“放寬心”,你說罷了我重復。他們自己也知道,這累累重重的大災大難,擱在誰身上也是無法“放寬心”的,但是,不說“放寬心”,又有什麽好說的呢?
    在無功而返的路上,申鎮責備周遠鴻,說:“咱們應該多待會兒再回來。。。。。。”
    遠鴻搶白道:“是你提出要走的。”
    “我不說走,怎麽辦?你勸師母的腔调比哭還悲痛欲绝,眼看着你就會失控、哭在前頭,這我才趁師母尚未發現、趕緊提出告辭的。”
    “是這樣的,我想勸師母替全家人想想,有你在、日子也不好過;如果你再有個三長兩短,上有70歲、瞎眼老母,下有小梅姐弟倆,你忍心撇下他們嗎?想到這裏,我自己便控制不住感情。這也說明我沒出息,成不了大事。不過,我這會兒卻又預感到,馬上可能會出現更大悲劇的。”
    申鎮猛拉周遠鴻、轉回頭跟師母家走,急步嗆嗆,唯恐一步走得遲慢了,悲劇就來不及挽回。路過雜貨鋪,周遠鴻順手提了四支(一斤)掛面,撂下錢就走。
    他們回到家、推開門,只見小梅端著半小碗水、在餵媽媽,媽媽順從地喝下去了,乾癟了兩天的嘴唇、沾上點濕氣兒。看來他們的真誠,比更多的話語、還具有感動的力量,喚起了她生之希望,開始喝水、還對他們開口發問:“你們怎麽又回來了?”
    這使他倆懸吊著的心、稍稍放下,謝天謝地別讓他倆想到一起的那場悲劇降臨。“這不,給您買了幾支掛面”。這使他們的二回頭,有了正當的說詞。
    告別時,他們一腳門裏、另一腳已邁出門外,扭回頭說:“我們今後還會常來看您的。”
    她臉上,死灰復燃,回說:“你們功課忙、就別來了。。。。。。”
    申鎮走出家門就把剛才周遠鴻付出的掛面錢、自己掏了腰包還了他。他也不客氣地接了下來,“這是大家的團費。要不是你體貼我,我還得另鉆窟窿、去籌劃這筆款。這裏的一分一毛都是有屁股眼兒的,丁是丁、卯是卯。”
    “我就知道,你是個貨真價實的無產階級——你的團費五分錢、還是借我的哩!”周遠鴻的頭一轟,沒有再往下答話。
    三,四天過去了。周遠鴻又想去看望一下師母,可是天太晚了。他到教室拉開燈看了看後墻上的鐘表,長針指向11,“啊! 差5分、就10點。”
    他決定明天再去,顺便到厕所解泡小手、好回宿舍上床睡覺。廁所裏的電燈已壞了幾天、沒人修理,瞎燈滅火、又碰上今晚是個“月黑頭”。陰雲密布,天色漆黑。這裏的群眾管這沒星星、沒月亮的夜色,叫做“月黑頭”。在人生的道路上,也最怕遇上“月黑頭”。他想,他的人生是“八千裏路雲和月”,師母卻遇上了“月黑頭”。黑呀黑! 伸手不見五指。他怕死的本能,引導他的腳步、走向解大便的小毛坑,避開廁所中間的兩丈長、一丈寬的大尿池,免得陷身屎尿糊糊,遇上滅頂之災、而輕於鴻毛。
    他刷地、一股尿射了出去,“誰!”帶著強烈抗議與警告的質問、發自正在蹲坑解大便的申鎮之口。原來是他給他、尿了一臉。
    “哇——!”周遠鴻也給嚇得大叫了一聲、並且出了一身雞皮疙瘩。“是我。申鎮! 是我。”他覺得又抱歉、又好笑。
    “幸虧是你! ”二人異口同聲地、向對方表示“萬幸”。
    申鎮又補充說:“你的火焰噴射器、還真夠‘厲害’!”
    周遠鴻也乾脆蹲他身旁、陪著他解大便,同時開始“蹲談會”。
    “你的預感,到此該瓦解了吧?”申鎮問。
    “不! 越來越強烈了。我總預感到,師母那裏、會發生更大的悲劇。你可不要不信! 我的預感從不騙我:在知識青年訓練班時,我預感到我會分配不到工作——應驗了;考入咱班,我預感到我吃不成助學金——也應驗了!”
    “這算什麽預感?只要不吉利的事情,不用預感、也會落到你頭上吶! 這不叫感。。。。。。”
    “叫做什麽?”
    “叫做‘未卜先知’。”
    “可我在團訓班學習時,常篤真要我寫入團申請書,我確確實實預感到我會被批準的。你看看,我不是被批準了嗎?”申鎮在黑咕隆咚蹲着解大便,當然看不到,但是,卻聽到他輕輕地拍了胸脯一下。
    “你這都是理論分析的結果。比如你入團,本來你就夠條件嘛! 你我都熱愛新社會。但他們的偏見認為,這是不可能的。而一旦、到團訓班這個新環境,誰對誰也都沒有成見(包括偏見);你這棵草便逢到了發展的機遇、自會從壓在頭上的石頭縫裏拱出來,再加上,你學的馬列主義遠是我輩所望塵莫及的。我們誰會讀過列寧‘論帝國主義是資本主義發展的最高階段’等書呢?當然你的發言就會言必中的、語驚四座,大家都為你叫好。而最值得一提的有利條件是,是常篤真當你的介紹人。她是共產黨員,政治背景硬梆梆,組織上當然會相信她。所以,我才不信你的預感哩! 與其說你的預感靈,莫如說你分析判斷的能力強。”
    “咱們何必在這裏聞著臭氣、高談闊論呢,如果你不嫌晚、咱們一塊去看看師母,以了卻咱們內心的擔憂和掛念。”
    “說好便好!”申鎮站起,抽起了褲子;遠鴻摸摸口袋、空空如也,央求道:“你給我一塊手紙吧!我原本沒打算解大手。”
    二人走在路上,周遠鴻還堅持說:“真的我預感到,師母家裏會發生更大不幸的。我們不能掉以輕心、也不能存僥幸心理,只能步步設防、防患於未然。”
    “難道師母真會有一天咋想也沒法子過、最後尋了短見,撇下。。。。。。”
    “不! 不! 不! 那倒不會。我原先也認為,人間最大的悲劇,結局無非就是個‘死’,一了百了。可師母的悲劇卻是只得活著、想死而不可得。”
    “這樣下去,會把人逼瘋的”。
    “對! 對! 對! 咱俩想到了一起。師母是個賢妻良母、孝順媳婦,如不逼瘋,是沒有權利死的、只有活著盡義務。”
    申鎮問:“那你預感的更大悲劇是。。。。。。?”
    “就是你說的——出瘋子! 是會把她的神經逼得徹底崩溃的!”
    他們走進家門,上前端詳師母家人的表情,沒有發現異乎尋常,才找話、說了句開場白:“師母這早晚還沒睡,我們還怕您睡了呢!”
    “我說了、你們功課忙就別來了,你們總也放心不下。我想開了,人的命天管定、胡思亂想不作用,該河裏死、井裏淹不死。我要硬著頭皮活下去,今天白天找街道苗主任要工作,這不——”她指了指、放在桌上的兩個方形的包裹,“我明天開始、要糊火柴盒,每糊一千個、可掙5斤小米。你們今後、不用擔心我無米下鍋了。房老師有你們這樣的好學生,也可以快慰於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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