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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遠鸿生命故事第一部第11、12章【7】


   
   第10 章 大名鼎鼎
   
    不管道路如何艱難曲折,周遠鴻有幸考上高中,畢竟是他人生道路上的一大轉折。雖然吉兇禍福、仍屬前途未卜,但走一步總比坐以待斃強。

    今天,他來到班主任韓劍魂老師辦公室報到,進行新生登記。老師辦公室還兼做寢舍,稱做“寢辦合一”。他在王九丹同學登記時,仔細審視著要填表格的各項內容,接著就輪到了他來填。他拿起了登記表,想拿出門去填,被韓老師制止了:“就在這裏填,別往外邊拿。”周遠鴻有些為難,眼光毫無目的地飄向韓老師辦公室的右側,望見有一口井,井邊有一排高大的楊樹,烏鴉在樹上“呱——啊!呱——啊!”地叫个不停。本來周遠鴻就怵填表,烏鴉的聒噪,更令他填表“鳥驚心”。他填姓名時,手都打哆嗦,好像他的名字是不能登大雅之堂似的,唯恐讓人家都知道他就是周遠鴻。填性別、年齡、婚姻狀況時,他在發癔症,不知填這些幹什麽。填他家的家庭成分“地主!”時,更犯大忌諱,好像這是一項當代萬惡不赦的罪名,於是他把這一欄就先暫且空了下來。接著填“政治面貌”一欄,他填的是“一般群眾”,這使他有點心虛,好像是撒了謊,明明按著梁乖真的定性,就該填做是“貨真價實的黑血兒”才對!
   
    這時,祖興周老師進來,韓老師禮貌地站起、伸手指向自己的床位,說:“老祖坐!請坐。”祖老師就著床沿坐下。祖老師和韓老師都是新近從華北革命大學分配來的新老師。周遠鴻目光呆滯地看著剛剛站立起來的韓老師,似乎驚呆了:“怎麽回事?——韓老師的身材竟如此低矮!”因為周遠鸿一進門就發現端坐著的韓老師鼻子又高又大、眼窩又深,亞似洋大人;肩寬胸挺、胳膊粗壯,由此想到他會身量魁梧和整體形象的高大。想也想不到他的上長與底短、懸殊至於畸形。周遠鴻忽然想到武大郎――“肯定武大郎坐著、也會讓別人誤以為,這是一位身軀偉岸的男子漢大丈夫!”韓老師的形象,引起了他的端詳:從身體造型到精神面貌,居然像煞世界人民領袖——約瑟夫•維薩裏奧諾維奇•斯大林大元帥!他留着大背頭,稀疏了的灰白頭發,有條有理的向後背著;目光陰沈威嚴,使人望而生畏、倒抽冷氣;開口說話,抑揚頓挫、鏗鏘有力,底氣之壯猶如聲情並茂的詩歌朗頌,更像是在表演從蘇聯翻譯過來的革命話劇。
    如果不是更大、起碼也是同樣的訝異,發生在韓老師對他周遠鴻的觀瞻上。當周遠鴻的背影,從這裏離開、走到校院、跟在王九丹的後面時,韓老師瞅著他像只小瘦貓似的、帶著大失所望的口氣,“哦!”了一聲,意在提醒祖老師的注意力所向:“老祖你瞅!你是有眼不識泰山啊!”他用食指、向窗外指點:“那個跟在後面的‘小瘦猫’,便是你久聞大名、我們曾為錄取他而奔波過的。。。。。。”
    祖老師沈不住氣,即口發問:“他是什麽人?”
    “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周遠鴻!”
    祖興周也“哦”了一聲,說:“看不出來!看不出來!還真是看不出來!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真是這麽一回事。在《留侯論》一文中,介紹漢初三傑中的張良,不是說他也是其貌不揚、如婦人孺子嗎?”
    “難道張良也像周遠鴻那樣,小瘦貓一個?”韓劍魂砸嘴稱怪,好像是誰曾經允諾給他、一個瀟灑豪邁、儀表堂堂、器宇軒昂的周遠鴻,到如今卻像是“相女婿”似的見到本尊,而發現由於受到媒約之言的蒙騙與愚弄那樣惱羞成怒、氣急敗壞,急了一頭大疙瘩;似乎動了非要退婚的念頭!
    “你還別說,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祖興周反復玩味著黃石老人的話:“孺子可教也。孺子――可教也。”他點頭晃腦,韓劍魂不大心甘情願、但仍勉為其難地首肯著。
    在校院裏,周遠鴻問王九丹:“你怎麽在‘政治面貌’一欄填了個‘半三青團員?’”
    “你沒擋(長)眼?”王九丹對他提到的話題,表示出毫不掩飾的討嫌,憤然地打斷他的話頭,手向教室門口猛地一指:“還不快兜(走)!膽(韓)主任給丹(班)裏宣布事兒句(去)去了。”因為王九丹是個“禿舌子”,說話多帶d音,如說“吃飯”是“得飯”,“掃地”是“搗地”,“韓主任”是“膽主任”,“長眼”是“擋眼”,“班”是“丹”,“走”是“兜”,等等。民間流傳著一對“禿舌子”夫妻對話的段子如下:
    “嘚(dei)待(dai)外店(dian)、搗(dao)地哩?”(誰在外間掃地哩?)
    “我吧、嘚?”(我吧、誰?)
    “你地嘚?”(你是誰?)
    “我地我吧我地嘚!”(我是我吧我是誰!)
    “你地孩得爹?”(你是孩子爹?)
    “不地我地嘚!”(不是我是誰!)
    “你達光躲我?”(你咋光學我?)
    “我动來就地得樣;嘚底道單倆、嘚躲嘚?”(我從來就是這樣;誰知道咱倆、誰學誰?)
    周遠鴻加快腳步,向著教室走去,但又納悶地問:“從哪兒來了個韓主任?是啥主任?”
    “明知肚(故)問,丹(班)主任唄、打(啥)主任?”
    周遠鴻說:“老師就是老師,為什麽要封個主任呢?”——兩個人擡著杠子進了教室。
    韓老師向同學們說明,由於大家都是初來乍到,互不了解,班、組幹部就不進行選舉了,現將教導處的決定宣布如下:“班長楊茂森,副班長兼第一組組長周遠鴻。。。。。。”韓老師說到誰,誰就站起來讓大家認認。當周遠鴻從第一排站起、扭過臉,面向後面鞠躬行禮的時候,大家看著這個猴豆子都嬉嬉地笑,特別是坐在後面的大個子。王九丹坐在中間,卻又扭過臉,面向後、瞅著大個子的臉色,奚落周遠鴻“島(小)瘦兒貓!”(“兒貓”即雄性的貓)。
    周遠鴻由學校指定為班、組幹部,不能不使他內心的、希望的火苗死灰復燃。“原來黨還是理解我的,並不認為我是‘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墻不可汚也。’還是黨偉大、英明!”他的積極性又高漲起來,決意重打鼓、另敲鑼,以新的面貌來“開張”一番新的事業。
    班上的組織系統建立一個月之後,開始評審助學金,——正規的名字是“人民助學金”。韓老師傳達學校提出的兩項標準,教同學們據此提出申請和進行評議。從前,孟主任在布置這項任務時,特別強調要批判“任務觀點”。首先要進行思想教育,明確人民助學金的意義。其次才是,根據思想進步和經濟困難這兩項標準,完成評審任務。關於助學金的意義,韓老師向同學們傳達,說明人民助學金是人民的血汗錢。我們的國家和人民長期經受戰火的摧殘,千瘡百孔、百廢待興、財經特別困難,卻還要拿出這部分錢來幫助家境貧寒的勞苦大眾的子弟學習,我們豈能辜負黨的一片良苦用心,豈能不念黨的恩情比天高?我們要報答黨,要以明確的學習目的,要為祖國而學習!要為革命而學習!要徹底批判剝削階級流傳下來的那種“學而優則仕”,為光宗耀祖、成名成家而學習的腐朽思想。我們要珍惜人民助學金,決不要把一分錢、一粒米用在不當用之處。韓老師進一步交代,整個評審的過程為:“首先是個人根據自己條件提出申請,然後小組和班上根據兩項標準,嚴格把關,認真進行討論、衡量、表決,最後把審批結果呈報學校。簡單說,就是自報公議、學校批準。”
    周遠鴻憑著在知識青年訓練班學到的革命知識,尤其是結業時包括領導在內的臨別留言。別人之間都是在紀念冊上以“xx同志”作擡頭,而對他都是稱“同學”,沒有一個稱“同志”的。他以此判斷,自己大概不屬於“人民”的範疇,當然也就沒有資格申請人民助學金了。他領導的第一組,只有胡萬義一人提出申請。待他自報後,大家再來“公議”。女同學常篤真說:“你家一共四口人:爸爸當紙色糊裱匠、愛人在紗廠上班、母親管做飯。這個經濟情況,一般說就不錯了。根據對助學金審批從嚴的精神,阿拉不同意你的申請。”她是上海人,在上海話裏“阿拉”是“我”的意思。
    周遠鴻聽過她的發言,就把她的意見寫在小組紀錄薄上,用景仰的目光與她智慧、柔和的目光交會。“這個上海姑娘還真有自個兒的看法!並且,公事公辦,不考慮得罪、不得罪人。”他和她立即在心理上就產生了靠攏的趨勢。
    胡萬義進一步對自己的情況加以說明:“可是,我爸爸已上了年紀,都50多歲了!”他把“多”字強調地、加重了發音。
    另一個同學,苗吝時,他與侯萬義是同住一條街,他奶奶又是街道主任,對侯家情況了如指掌,知道他爸爸很健康、很能幹,時常跑口外去包攬活兒,說道:“勞動人民,有健康的身手,50歲的人照樣能幹活,你爸爸體格硬朗,根本沒有衰老的跡象”。
    “你說我爸爸‘50歲’?你少說了一個‘多’字。誰要真是‘50歲’,恐怕還得叫他‘哥哥’呢!”大家都被他胡萬義這一幽默、給逗得不覺莞爾。
    胡萬義是個螟蛉義子。糊裱匠夫婦沒有生育能力,收養了他,一天到晚,從小到大,對他親昵得沒法說。他的小名叫做“義兒”,這個名子既合事實,又按迷信說法能免除夭折、平平安安長大成人。又因按家族排輩是在“萬”字輩兒,所以大名叫做“胡萬義”。小名是乳名,大名是學名。
    由於兵慌馬亂,北蒙城朝不保夕、人心惶惶不可終日。很多人家的兒女,都張羅著及早嫁娶,好一主照一客,來建立起穩固的家庭結構,去應付“白雲蒼狗”般的不定之天。在去年,萬義才剛15歲,愛人長他兩歲、17歲,便也聽從父母之命、媒約之言,倉倉促促、舉辦了終身大事。現在,愛人被召工录取、剛進紗廠上班。紗廠是個歷史上有名的老廠子,原名叫“光裕紗廠”。常篤真的爸爸常樹人是本廠廠長。在解放前,他在這裏做地下黨員,公開身份是工程師。解放後,廠子改名為“北蒙市棉紡織廠”,他任廠黨委書記兼廠長。常篤真母女是剛從上海搬來的革幹家屬。
    常篤真否定了胡萬義申請人民助學金的資格,卻主動提出周遠鴻够格提出申請。她認為,周遠鴻雖未提出申請,但由於他起不起火,每天在學校廢置的一間破屋――被戰爭的砲火給炸塌個大窟窿――的犄角,支起小鍋,煙薰火燎地自己在做飯,這是人人都見得到的,所以就引起某些師生的同情心。據此,常篤真在小組評審助學金的討論會上說:
    “我們的小組長周遠鴻同學,思想進步,家庭經濟確實困難,阿拉認為,他應該得到人民助學金的支助”。”
    周遠鴻聽了她的發言,心情比“受寵若驚”還要激動許多。“天哪!我思想進步?天底下還有人、肯持這種看法?助學金吃不吃,事情再大也小,只要有這句話,吾則心滿意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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