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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远鸿生命的故事第一部第23章【15】


    第23章 吾愛吾師
   
    吳桂秋是個孝順婆母的媳婦,自己擺好了供,先讓婆母禱告過後,自己才開始來禱告:
    “我感謝關爺大帝,撐傘保佑糊塗小民躲過了一劫又一劫。我今生今世永也忘不了您的大恩大德。再厲害的人,也敵不過關爺騎馬挎刀的威風。我逢年過節,都要給您上供。即便人不吃不喝,也不能虧待神。我要禱告您施展神法,讓遠鴻的父親、叔父度過難關,平平安安地回到家中。我還要乞禱您保佑遠鴻在忍餓挨餓中不要生病,能堅持到高中畢業後,分到個工作,能養家活口。我要他信奉您,不管別人是否反對迷信,我一定要教他迷信。要他知道,您在我們全家人身上操 的心不小。不是您保護,我們有好幾次都輪上家破人亡了。您是神,您會不知道遠鴻——咱們的孩子是天底下最明白的孩子?他一定知道:是您行走舉步、步步在保護他。弟子吳桂秋向您磕頭啦!”叩首、叩首、三叩首!

    為解決周遠鴻的生存大計,母親請出紅臉關公保佑;老師們請求領導上加以照顧。這樣,人行人路、神走神道,人神齊出動。母親說的“我一定要教他迷信”,這一層底色,致使周遠鴻的認識走了个“之”字路:有神論——無神論——合二而一論。他認為,前“兩論”誰也戰勝不了誰。孔子說的“聽天命、盡人事”,既服從上天的運命、又調動人的能動性;他信“合二而一”、排斥“單打一”。聖人的說法,和衆人說的“不可不信,不可全信”,如出一轍。
    祖興周,賀恩廣二位老師對遠鴻的生計再三做出主觀努力。前幾天向孟主任作了反映,現在,孟主任正在校長辦公室做著下情上達的工作。岳校長認真聽取了他的匯報,吹掉煙卷上的灰,擡起頭來,隔著玻璃向窗外凝視,發現周遠鴻在操場上,一搖三擺地跑著追逐著一個東西,像是正在追捕著一只蝴蝶似地猛一跳起撲過去、在大風中把它抓住。
    “他是在幹什麽?”岳校長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想引起孟主任的關注。
    “您是不知道的。他有個撿廢紙的癖好,那怕是巴掌大一片,他也不輕易放過,見紙就撿,裝入衣袋,演習題時當作草稿紙用。”作為數學老師,孟先覺對此早有發覺。
    當然,另有令周遠鴻汗顏的事,是誰也未曾發覺,他也未曾告人;豈止“未曾告人”?他避人耳目、猶恐不及呢。這就是有一次,在廢紙上剛寫滿一面、又翻過另一面的時候,才發現是一張乏手紙! 上面存有乾巴巴、黃臘臘,一抹屎的痕跡! 觸目驚心。所“驚”者何?自己竟混到這个份兒上,什麽尷尬的局面都已見多不怪,但同學們,特別是身後的常篤真同學,要是發現,該作何觀感?一個高中生怎麽能下作到這樣一個地步,連乾凈邋遢也不顧了?雖然他們曾用手捧過屎糊糊,但意義卻有巨大的不同,那畢竟是崇高、神聖、英勇、豪邁的革命行動啊!
    已是下午三點鐘,岳校長還沒有吃午飯。他患有胃潰瘍,是戰爭年代留下的病根兒。發作起來,疼痛難忍。一般情況下,也總是隱隱作痛。楊茂森靠近岳校長,也就在潛移默化中,把眉頭微皺的表情承襲了過來、加入老幹部作風的內涵。這可不是他的發明,只能說是剽竊了東施的知識產權。
    校長在保暖瓶裏,裝有羊奶或牛奶,以備在需要與可能時,零零碎碎喝上幾口。至於說,成頓兒的吃飯,終年像捕捉戰機那樣,於疼痛間歇的當兒,趕緊進些半流質的、軟乎乎的飯食。
    炊事員李林端著一碗掛面湯進來了。孟主任催促校長趁熱吃下去,“停一會兒我倆再說不遲。”
    “我吃,占著我的嘴,並沒有占著我的耳朵,邊吃邊聽、兩不誤。”從談話的情緒,李林看出校長的身情和心情頗為良好,問道:“鹹淡怎樣?”“正好。”
    李林關注著校長吃飯間有沒有胃疼的反應,繼而為二位領導關於周遠鴻的話題所吸引。他也有了談話欲,就像孟主任被掛面湯的色、香、味和校長的吃相引起了食欲一樣。他不禁插嘴誇獎周遠鴻不簡單、有文才:“還會寫信哩! 寫得利索索的。”因為周遠鴻曾在廚房代一位炊事員寫了一封家信,寫好,讀給本人聽時,眾炊事員都放下手中的活,側耳靜聽。聽罷,都爭著說:“寫的不賴,得空兒也代咱寫一封。”
    岳校長針對呈現在窗外的小瘦貓,說:“比那些大個子們強得多了。”校長的肯定,勾起李林為他報不平,說:“他們高中班有同學說他牙得很,是個窮牙勁!”因為校長不了解“牙勁”是什麽意思,他解釋說:“牙勁就是麻牙。這還是沒說清楚。牙勁就是旯旮縫眼兒找著理兒說,自鳴得意地糾纏不休。”
    岳校長咀嚼著,就像喝水本不需要咀嚼而仍條件反射式地咀嚼那樣,機械地咀嚼著,待把食物吞咽下去,才問:“他是怎麽個牙法?是從哪裏說起的?”
    李林是知尾不知首。孟主任說:“事起有因。這個,從頭到尾,是這麽回事。”——高中班班主任韓劍魂是個“聞過則喜”的人,一聽到別人誰犯了“過”,他就會竊喜,以為有了匯報的資料。這並不是他個人的特殊的病癥,而是通病,時代病。打小報告的頻率,表明你靠攏黨的程度;打小報告光榮,則是新的時尚、革命的觀念。只是他利用這一點打擊別人、擡高自己,已到了抓住鼻子不顧腮的地步,學生的血也要喝,只要能養肥自己。
    這次他將周遠鴻在賀恩廣老師的歷史課堂,把老師辯得無言以對的情況,作為課堂發生的“事件”,向孟主任作了報告。他這一手,是一石投二“驢”:你當老師的,講得對也好、錯也罷,反正是讓學生給駁得理屈詞窮、成了黔之驢,總說明你水平有限。你周遠鴻不安分守已地學習,搶盡鋒頭,羊圈裏跑出個驢駒子,就顯你自高自大。今天我不借“歷史”課來壓壓你,你明天就能鬧到我的“語文”課堂上。
    历史课上,賀老師講: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性質是帝國主義為瓜分殖民地,爭奪世界市場而進行的狗咬狗的戰爭,是資本家為瓜分利潤而進行的世界大屠殺。因此,中國作為被侵略、被瓜分的對象,不應參加這一次帝國主義分贓的戰爭,去作無謂的犧牲。
    老師講到這裏,周遠鴻舉手發言。他認為,“後來歷史展現的事實,已經證明,中國應該參戰。因為,參戰了,中國就成了戰勝國。戰勝國就應該擁有戰勝國的權利,這是理直氣壯、名正言順的事。果不其然,當時英、美、法、義、日等戰勝國在巴黎舉行的和平會議,拒絕中國提出的維護國家主權的要求,錯誤地決定由日本接管德國在山東的特權。賣國的北洋軍閥政府準備在和約上簽字。消息傳來,激怒了全國人民。因而爆發了聲勢浩大的、有偉大歷史意義的五四運動。不僅達到‘外爭國權,內懲國賊’的目的,而且將中國的舊民主主義革命變為新民主主義革命,揭開了歷史的新的一頁。這就是參戰的前因造成的後果,如果中國不參戰,不是戰勝國,那麽,中國歷史會不會是另一種發展呢?”
    這樣的置疑,弄得一向受學生敬仰的博學的賀老師,頓失談吐滔滔、揮灑自如的風度而陷入暫發性的僵滯、窘態。這是因為,他處於兩難之地,既沒有足夠的理由否定學生,更沒有膽量懷疑、更別說否定教科書了。他教了大半輩子書,今天才明顯地體會到了“教然後知困”。
    賀老師運用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的觀點來講授歷史課,尚處於新學階段,所以在課堂教學中只能嚴格地去照本宣科,不敢越過雷池一步。即使這樣小心翼翼,也難免在學習與運用新知識、新觀點方面,出些紕繆。如他講到毛主席主持的農民運動講習所那段歷史,其中有個革命家肖楚女同志,他就鬧出了笑話,講成“肖楚是一位女同志”。他自己也承認,講现代史(實則中共党史)、感到捉襟見肘。可他講古代史時,嘗試運用新觀點、也出過問題,比如,竟給孔子貼了個“資產階級教育家、思想家”的標簽。對於這些,多取一笑了之、以後改之的態度。
    有一次在初二甲班上課,你知道,這是個从老区来的、超級革命的班級。賀老师師竟惹出了個大是大非的問題。這是講到國共和談,他說:“張治中,邵力子。。。。。。代表國民政府來談判,谈判决裂后,他們跟共產黨妥協了,留在北京不回去了。”
    梁乖真品出裏面味道不對,立即提出批判:“我認為這是一種反動的觀點。怎麽能說他們向共產黨妥協呢?這是在汙辱共產黨。我們只知道孫中山向袁世凱妥協、犯了錯誤,革命也失敗了。這裏的妥協和投降連著用。如果說國民黨投降共產黨,就不能說是妥協,只能說是起義、是反正、是棄暗投明。”
    賀恩廣老師是個遇事不亂、處變不驚的人。在梁乖真發言後,好像要群起討伐,他卻能等閑視之,說:“拿出你們的詞典,查一查,‘妥協’何解。”大家查過,他讓一位同學讀了讀:“用讓步的方法避免沖突或爭執。”
    他不緊不松地說:“談判就是尋求妥協。達到妥協、談判成功,達不成妥協、談判決裂。”多數人聽了、覺得長見聞,少數人嚷嚷著要找校長反映。
    這樣的一波未平,今天課堂上又遇上這個勤於和善於獨立思考的周遠鴻 ,雖然他只是出於自己濃厚的認識興趣,提出個難題,但決非居心給老師出難題,更不是如梁乖真立意要批判和鬥爭老師。何況,賀老師一向是他崇拜的偶像、感激的恩師呢?盡管如此,畢竟使賀老師教學中接連出現不順遂的情況。對這一點他很看得開,欣然地向同學表明自己的態度:“周遠鴻同學這種不拘泥書本、肯於獨立思考的精神,是難能可貴的,本老師是非常贊賞、極力提倡的。能問倒老師的學生,才是好樣的學生。”聽到這裏,周遠鴻有些惴惴不安,站起來說:“我只是對這個問題沒想通,並沒有想更多。”
    “請坐下! ”賀老師接著說:“吾愛吾師,吾尤愛真理嘛! 對老師是這樣,對書本也要取這種態度,‘盡信書,則不如無書’ 。我非常贊成周遠鴻的學習態度!” 討論占用了時間,下課鈴響了,課時計劃內的教材尚未講完。賀老師宣布:“課後還可以繼續討論。”
    其實,後來就不了了之了,再沒有提起。最有意思的是它的余波。待到期末考試時,賀老師出了十道題,其中還真的出了這道“第一次世界大戰中國該不該參戰”的問題。周遠鴻完全可以按標準答案回答而得100分。但他偏偏固執己見,結果只得了95分。每題、滿分10分,按標準答案他是錯了,一題扣除10分後只能得90分。賀老師采取了折衷的辦法,跟他解釋道:“你的回答,言之有理,持之有故,雖不合標準,但也算是半對,給你5分。”
    邊吃邊說,岳校長吃完了,孟主任也說完了,緊接著又補充了一句:“這個問題,還沒有答復韓老師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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