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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远鸿生命故事第一部第18、19章【11】

第18章 黨恩浩蕩
   
    申鎮總也找不見周遠鴻。究竟他到哪兒去了呢?申鎮直急得抓耳撓腮。根據楊茂森說話的神氣勁兒,他肯定是出了岔兒,但願不是大禍。要說惹出大禍,周遠鴻倒是更擔心申鎮會禍從口出。因為他總愛頂著茬兒上,總愛在太歲頭上動土,所以問題就會接踵而至:一個三青團問題尚未住戲,又是一個誣蔑和打擊積極分子的問題,已響起開臺鑼鼓。他卻漫不經心,全不在乎,那副樂觀自信的派頭,顯示一句潛臺詞:“對地主、富農、反革命,還要講寬大政策,你們能將一個貧農出身的青年學生怎麽樣?”
    他有他的理論。他自認為,作為戰士,能殺敵立功就是戰鬥英雄;作為工人、農民,能多出產品、多打糧食就是勞動模範;作為學生,只要能交出一張亮麗的學習成績單,他就是優等生、高材生。全然憑的是真才實學,你楊茂森光憑賣狗皮膏藥,趁早給我到一邊歇涼去!申鎮,班上同學們送給他的綽號是“鐵帽秀才”,可見功課之棒、已得到全班的公認了!尤其是語文這門在解放前名為“國文”的 課,更是他的強中之強,不論是知識還是寫作,他都是全班之冠。就在前幾天,他還在省級文藝刊物上發表詩和散文各一篇。至於數理化這些理科功課,他跟周遠鴻相比,也只是肩上肩下。所以在高中入學考試時( 周遠鴻被排除後 ) 他能名登榜首。剛愎自用,是他這個優勢所產生的樂觀自信的延長。雖然周遠鴻也有這些資本,但屢經酷霜殘打,能不苶兒、不塌架,已屬難能了。他批評申鎮“剛愎自用”時,申鎮的自我辯解和對他的反批評,則是:“你遇事太過慮了!”
    在和同學相處上,小組生活會討論的意見是申鎮團結同學不普遍。他說是“同學沒有普遍地來團結我呀!”其實,楊茂森、王九丹要是真來團結他,比方說,就像楊茂森曾給周遠鴻嘴裏塞過水果糖,如果也給他塞、恐怕他不會像周遠鴻那樣采取暫忍的態度,來加以緩沖,而會立即唾射出去,再表深惡痛絕、嗤之以鼻。他倒是個性情中之人,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而有時就會做得太過頭了,比如厭惡王九丹,怒氣上來竟奚落他“禿舌子”,這就不應該了,什麽時候也不能攻擊人家的生理缺點嘛!但他肯幫助有難之人,肯為別人抱不平,表現得特別可愛,尤其是對周遠鴻,更是惺惺相惜,疼癢相關。

    有一次開晚飯時,他盛了堆尖兒一碗大米乾飯。同學跟他開玩笑:“申鎮你在哪兒?怎麽望不見人?”他一面也開玩笑地作答: “人在山這一面哩!”一面端著這座“山”走離飯場,來到周遠鴻的露天廚房,四下尋看無人,就將大半碗米飯偷偷地倒進他剛煮熟的稀菜飯鍋裏。
    周遠鴻回來盛飯時,驚疑地發現什麽異物絆著了勺子,舀也舀不動,自己咄咄稱怪道:“怎麽回事?出神了?”——原來是一大塊米飯! 他左看右看,無任何動靜。但他決沒有判斷為“特務下毒”,而判定為,是同學的饋贈,是愛心的奉獻。至於是誰?“作案”的人不自首,他也只能大膽地假設常篤真、胡萬義、申鎮三人為嫌疑犯,然後再利用幾何學上的反證法,小心地求證:常篤真平常對他關心,從家拿鹹菜給他吃,並且,還借錢給他。想到這裏,他又想起胡萬義也曾從家裏給他帶來過高粱面紅窩頭,但紅窩頭畢竟好攜帶,而要端一碗米飯穿過幾條街,也不大可能。他想常篤真在學校起夥,就走馬來到飯場、觀察動靜,瞥見果然是大家都在吃大米乾飯。但常篤真是個女同學,不像男生吃個飯都不安生,端著碗亂跑。他接著想到申鎮,就眾裏尋他千百度,他卻發現他在偷笑著藏貓貓、鬼鬼祟祟地躲著他的視線。啊! 謎解開了——“非你莫屬!”
    在師生關系方面,周遠鴻與申鎮有著相同的愛惡,都與韓劍魂有一種不可言傳的格格不入,又因都受益於房立倫先生對他們寫詩、作文指點甚多,故而房先生和他倆就走成恩師與愛徒的關系。要是在平素,申鎮找周遠鴻是少不了首先要找到房先生那裏的,這次他偏偏是三過其門而不入。這是他判斷的失誤,也可以算作是“剛愎自用”的表現吧! 他想:“既然楊茂森說他發生了什麽大事,就不可能是在房老師屋。在房老師屋,除了傳道、授業、解惑還是傳道、受業、解惑,是絕對不會發生另外什麽大事的。”
    然而他萬萬想不到,剛才的事情就恰好發生在房老師屋裏。周遠鴻正在聆聽房老師跟他漫談“蘇東坡與辛棄疾辭的風格的同異”。前者創立,後者繼承,二人都屬豪放派。但房老師在漫談中,更熱衷於辛詞的悲壯、深沈。他也提到蘇辭的許多傳世之作,大加稱贊,但對東坡先生遊戲人生的態度,卻流露出不滿情緒。房老師舉例說明,辛詞的豪壯、蒼涼、突兀、沈郁的風格和意境。周遠鴻浸沈於對詞意的思索、情感的體會,問道:“國民黨的腐敗無能,是否也是‘剩水殘山無態度’,也是‘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也是‘君莫舞,君不見玉環飛燕皆塵土’,。。。。。。?”
    突然之間,闖進了三、四條漢子,身著粗布制服:有的頭戴解放帽、一身灰,有的頭箍羊肚子毛巾、上白下灰。一望而知是鄉下的農村幹部。他們不加分說,上前就摁頭、擰胳膊,把房先生捆綁了起來。一個箍羊肚子毛巾的說:“村裏群眾要求你回咱村一趟!”
    周遠鴻警覺出:大事不好!拔腿就去找岳校長。他進門闖見楊茂森在場,一時思想庫裏的詞匯都像老鼠一樣鉆進洞,哪兒也找不到詞兒了。直到楊茂森退場,他的六神才復了位,迸出那句“是司法科來抓人!”
    房先生打解放後,思想包袱一直很重。一個30歲年齡的人,竟給壓得喘不過氣,全天候愁雲密布,看上去,那股老相勁兒,誰都會想他的年齡在40開外。前些日子,楊茂森吹軍樂小號,曾不經心地吹奏起《戡亂建國進行曲》的樂譜。這支歌曲的編寫,構成房立倫的一大罪狀:
    共匪無故動刀兵
    舉國上下不安寧
    為了和平
    全國一致展開了
    偉大的戡亂建國戰爭
    。。。。。。
    八年來假意抗戰
    掩護著武力發展
    勝利後
    奪城市,搶地盤
    鬧得地覆天翻
    多少城鄉被破壞
    多少婦女被強奸
    。。。。。。
    他編的這些反動透頂的歌曲,解放前、被北蒙縣的學校在音樂課上教唱。還有什麽《反共小調》:
    毛澤東朱德呀也是中國人
    硬找著蘇聯叫爹娘
    政府寬大、他不改呀
    認賊作父逞瘋狂
    全不顧中國的老百姓
    到處殺,到處搶
    到處放火光。。。。。
    如果僅是這些舞文弄墨,就算是思想反動透頂,也還輪不到農民進城來抓他。問題是,“農民”說他參加過“還鄉團”。所謂“還鄉團”,就是被殺、被鬥、被掃地出門後,漏網的、死裏逃生的流亡地主、富農,和被稱為“國特”的知識分子們組成的地方武裝。他們一旦打回家,對共產黨的農會、村幹、民兵,就要大搞階級報復,以眼還眼、以牙還牙、以血還血,其殺傷力遠超過正式國軍。所以在解放後的鎮壓反革命運動中,只要是還鄉團的大小骨幹分子,基本上是閑話少說、一律一顆子彈解決問題。
    而房立倫則是屬於另一類情況。
    1947年春季,北蒙縣縣城為解放軍時緊時松地所包圍。周圍的鄉村,有時為解放軍所占,有時又被國軍收復,形成拉鋸區。在共產黨的占領區,即所謂新解放區,曾實行過機槍點名,把周圍的地主、富農和被認為反動的人,加以掃射,集體屠殺。而與蔣管區臨近的村莊,怕槍響引來國軍,就用刀殺、斧砍、繩勒、活埋來代替槍殺。
    據說,馬上要來新的一輪機槍點名,由於李先念路過這裏,糾正了這個左傾單幹的路線錯誤。他向這裏領導幹部們講:“搞革命要走群眾路線。你們這個機槍點名,一方面沒有激發群眾的階級仇恨、通過群眾去鬥地主,而是脫群眾積極性的左傾單幹。要讓群眾親自動手去打倒階級敵人,共產黨人不要越俎代庖。另一方面,從策略上講,這很不利於分化瓦解敵人,要網開一面,不要硬逼著敵人困獸猶鬥,與我們死拼、拼死。你這裏多搞一次機槍點名,解放北蒙城就多一分阻力、多一分犧牲。”倡導機槍點名的主要領導人地委書記霍關明受到處理、被調到一所中學去當校長。
    下面是,新來的地委書記作為亮相、所做的開場白:“你們對敵英勇鬥爭的精神,是值得贊揚和永遠要提倡,而不能潑冷水的。我們對幹部是這樣,幹部對群眾也要這樣。只能鼓舞群眾的鬥志,千萬要記住、氣可鼓而不可泄。過火是難免的,這是認識問題、改了就好,右傾卻是立場問題、犯不得的。”
    此後、除了停止機槍點名,其他一切仍然照舊,或者不如說、更過火。你死我活的階級鬥爭,越發動、越激烈,已經白熱化、殺紅了眼睛。初試啼聲的吃奶的地主娃兒,也被抓住小腿一扯兩半,給扔進深谷餵狼,說是斬草除根。對老地主搞清算、搞鬥爭,不是僅只沒收你的土地,還要你交代:金銀財寶、槍支彈藥藏在哪裏?還要清算你的罪惡,讓群眾對你恨之入骨。這樣,群眾發動起來了,鬥爭手段也就花樣百出。用燒紅的鐵環帶到頭上,聽著噝噝,看著冒煙、流油;用亂石擊斃,看著地主死而不僵、臨死蹬三蹬;讓地主仰面朝天,把雙腳拴在牲口套上,用牲口拖拉;用燒得沸滾的殺鍋侍候;以及站望蔣臺摔死。。。。。。
    新地委書記說:“尊重群眾的首倡精神嘛!”
    所謂“望蔣臺”,就是叫他站在桌子摞桌子、再凳子摞凳子的上面。問他:
    “你看到老蔣沒有?”
    他一直不回答,村幹們在下面把桌腿一掀,人就啪哩倒登給猛摔下來。再上去,再問、再摔,一次次摔,摔得鼻青眼腫、少皮沒毛、血流骨折,直到“他娘得疤子成了死狗”而後已。有地主見問:“看見老蔣沒有?”不作聲就要給不停地摔,到輪著他時,他就乖乖地說:“看見了”。
    “看見了?下來吧!”結果也沒有少挨一次摔,直到死狗抽不到墻頭上。
    是房立倫的老父親為“望蔣臺”畫下休止符。他站在上面,深深地吸足了一口氣,隨著“啊!”地一聲,一頭栽下去,腦漿迸烈、口吐鮮血而亡。那一聲淒厲,陰森怪氣,為人聞所未聞。令人毛骨悚然、不由地想象:難道冤鬼就是這樣叫喚的嗎?
    那些如花似玉的財主們的大姑娘、小媳婦們,也作為他們鬥爭的勝利果實,先任他們滿足獸欲,再任他們無情地鬥爭、殘酷地蹂躪,以證明他們對階級敵人的絕情、以及沒有受到階級敵人美人計的誘惑,保持了革命的堅定立場。
    “他媽得,這些漂亮的大姑娘、小媳婦兒們,夏天曬不著、冬天凍不著,在屋裏捂著、香油白面養著,咋會不細皮嫩肉呢?這些美色,過去都好過了那些地主老財、烏龜王八蛋! 今天輪著咱們窮哥們來開洋葷了。”這是那些大解其饞的革命先鋒們互相冒出的口風和心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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