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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远古的回眸(小说)


   
   
   ——拜读一狐诗作,为其所感,试用小说和之
   

   王巨
   
   那是一个什么地方,你守望着什么?——题记
   
    1
   
    这么轻盈,我只想踮起脚尖
   
    触摸前世的一个脉管
   
    沿着细微的呼吸,
   
    着陆在你的肩头
   
    ——彦一狐《一根找不到翅膀的羽毛》
   
    “你已走进我的世界,向我诉说着你的孤独和忧伤。”
   
   这些日子,他总是这样对自己说,而且,不知嘟哝了多少遍。他无论在做什么:清晨,打扫庭院里落满枯叶的寂寥的小径;午睡后,落坐大厅的柔软的沙发里,捧一壶阿根廷马黛茶啜饮;黄昏时,独自伫立在门前,看深邃的天空中飞机似一颗闪亮的星点,拖着流星般的白色的长尾,不时地横七竖八地滑过;或是夜晚静坐在书房里,独自冥想的时候,这句话会毫无预兆地冒出来。仿佛那不是他说出来的,而是这句话会自己主动跳出来似的。
   
   “我不知道你来自哪里,也看不见你,但你就在我的身边,你的声音总在我的耳畔窃窃私语。”
   
   他又一次惊讶地感到这句话不是自己说的,像是有一个潜伏在他体内的人在说话。那是谁?是另一个自己?还是一个陌生的古怪的精灵?他这样问着自己。这种另有其人的感觉只是一瞬间的事。接下来,他很快从那种恍惚状态中回过神来,环顾了一下四周,嘟哝着又重复了这句话。仿佛为了强调它似的,他下意识地搓动了几下手指,继而陷入了一种深广而持久的沉默。这是一位与生俱来的孤独者常有的既甜蜜又苦涩的沉默,这种沉默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永恒的宁静。还有一些遥远的回忆,一些奇妙的幻影,一些美好的遐想,在这沉默中交叠闪现。
   
   “你又开始在我耳畔诉说了,你的话语为何如此凄凉与苦涩?”
   
   这样恍恍惚惚不知过了多长时日,在深秋的一天,他独坐在窗前,听着奎杰琳那低徊忧伤的大提琴曲《殇》,看着一片片落叶寂寞地飘零,彩蝶般落在屋前还泛着绿色的草坪上。那片平整的草坪上,有零星的紫色的小花无声地盛开,还有一株蒲公英一动不动地直立在那里,顶着一个毛乎乎的绒球,似乎在等待着一阵金风的爱抚。夕阳柔和的光线,透过虬曲的树枝,涂抹在静静地围着草坪的木栅上。两只皮毛光滑的松鼠,沿着粗大斑驳的树干跳上蹿下,捉迷藏似的追逐着。就在这时,他看到一根白色的羽毛,梦幻般从蔚蓝的天空悠然落下。正当他寻觅那高天翔过的雁阵时,隐约听到前门有剥啄声。他聚精会神,侧耳倾听,却又没了声响。是有人轻叩门扉?是鸟儿在啄虫?是风儿在吹弄?是甲虫在撞击?还是别的什么?他等了一会儿,一切是如此地寂静。他疑惑了好一阵,最后决定起身前去查看。门外没见任何人影,而那片来自高天的羽毛悠然而下,轻盈地落在了门前。他抬头仰望了一会儿深邃而寂寥的天空。碧空如洗,净洁地没有一丝影迹。他俯身捡起落在地上的那片雪白的羽毛,不知来自高天上的哪只翔鸟。他突然感到了从未有过的一种圣洁,一种亲切,一种温馨。他把那片美丽的羽毛放在掌心上,凝视着,轻声说道:
   
   “这是你吗?是你来看望我了吗?”
   
   那个晚上,他的床头柜上放了一本新书。在昏暗柔和的灯光下,那本书像只灰色的鸽子,静卧在那里。它是振翅飞越大洋,穿过漫漫长夜,来到他的书桌前的。他爱惜地捧起它,轻抚着封面,赏识了很久。他直觉得捧在手中的不是一本书,而是一个充满灵性的奇异的能够幻化无穷的活物。这时,他真切地听到了一句轻柔的抚慰心灵的话语:
   
   “赠予浪迹天涯的魂。”
   
   他感到一阵震惊!他觉得她一直在窥视着他,她已窥见他隐藏在肉体深处那幽深洞穴里躁动不安的灵魂了。
   
   借着昏暗的灯光,他躺在床上捧读那本书。那些充满张力的美妙神奇的诗句,仿佛自己能发出声音似的,幻化成优美的咏叹,孤寂的呢喃,和带着永恒忧伤的悲鸣。在诗句流泻的过程中,那一个个奇妙的幻象,在他眼前飘移。他的眼睛变得迷离恍惚,充满梦境。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困倦袭来,他拿起那片美丽的羽毛,当作书签掖在翻看到的书页间,合书放在床头边,熄灯就寝。他似乎很快沉入了梦乡。穿越一段也许很短、也许很长的无知无觉的状态,他感觉到自己进入了一种特别的境界,他感到那本书页在神秘地开启,书页边探出一双眼睛,在幽暗中闪现。没多久,那灵物悄无声息地爬了出来。于是,他看到了一只雪白的狐,在他前面不远的地方,幻影般蹲卧在那里,一双冷峻的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审视着他。他知道,他在她的眼里,被剥去了形骸,只剩下一缕缥缈不定的魂。而他的灵魂,也从幽深的洞穴里爬出来,警醒地窥探着眼前的混沌。当他赤裸的灵魂与幻象的白狐四目相对时,仿佛他们已相识了几千年。
   
   狐问:“为何你要远离故土,浪迹天涯?”
   
   他答:“为了自由!”
   
   他问:“为何你总是把自己包裹起来?”
   
   狐答:“我无处躲藏。”
   
   冥冥中,他依稀地回忆起一个无比久远的情景。而这一情景,是如此熟悉,仿佛是他自己亲身经历过一般。灵魂真的不灭吗?它是来自一个潜伏在心灵深处的远古神话:
   
   冰天雪地里,伏着一只受伤的狐,它已奄奄一息,大雪几乎把牠埋没了。那个人(此人是谁?)路过此地,发现了牠,将牠抱在温暖的怀里……
   
   “这更像是一个古老的传说。”他有些伤感的说。
   
   “不,这不是传说。“她看着他,语气如此的肯定。“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几千年前,那个人真的救起了一只狐。“
   
   “你怎么知道?”他疑惑地问。
   
   她敏锐的目光一直看进他的眼里去。他的眼睛仿佛是一个无限深广的储藏着人类全部记忆的洞穴,她的目光似乎想在他杂乱无章又漫无边际的记忆深处寻找到什么。然而,她没有找到那段对于她来说刻骨铭心的景象。她有些忧伤地喃喃道:
   
   ”因为……因为那只被救起的狐就是我。”
   
   “那只狐……是你?”
   
   “是的。是我。“她真诚地点点头。
   
   “那……那个人又是谁呢?”他完全被搞糊涂了。
   
   “那个人就是你。”
   
   “我……?”
   
   他张口结舌,吃惊地呆在那里。
   
   “对,就是你。“
   
   他的目光内视,大脑也在快速的转动。他想寻找到那一星半点的记忆,有关他和狐的记忆。那片留在身后的混沌太广漠了,像浓烈的迷雾笼罩着他,让他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他抬起头,再一次看着她,想从她那张真诚的脸上找到一丝玩笑的破绽。
   
   “你是在开玩笑吧。“
   
   “没开玩笑,这是真的。“
   
   他完全迷茫了。像站在十字街头那样,他滞留在现实存在与蛮荒远古那片广袤的中间地带。
   
   
   
    2
   
    如果脱得了红尘
   
    我就到那屋檐下挂着驼铃的地方
   
    一间小屋,一块菜地
   
    写诗,种菜,养一只狗狗
   
    余生,只为去见一个人
   
    ——彦一狐《如果脱得了红尘》
   
    “那不是一片羽毛,那是一只狐,它从远古而来。”
   
   你总是和人们讲诉着这个故事,一个关于狐的凄美缠绵的故事。
   
   你曾跋涉很远的路程,去寻找那间檐下挂着驼铃的小屋。据说那里住着一位卓尔不群、遗世独立的女子。她总是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着一双哀婉凄恻、雾锁愁城的眸子。人们曾看见她挑水种菜,身后总是跟着一只狗狗。有人说,那不是一只狗狗,而是一只狐。没有人能说得清那小屋的具体位置。人们说,那小屋是在茫茫大漠深处一片小小的绿洲上,而那绿洲像汪洋中的一叶小舟,总是在随波漂移。那片绿洲没有他人,只住着那位秋水剪瞳的女子。人们还说,那位女子住在那里,只为等待着一个人的到来。她是人是狐,人们无从说清楚了。
   
   “我们曾经有约。”她是这样对过路人说的。
   
   她总是站在小屋门前,眺望着远方。人们不知道她在等待着什么人,这个人是否属于这个现实世界。绿洲在渐渐缩小,一汪湖水在枯竭。四周的大漠变化着形状,如同虚幻。她看着天际线出现了一串小黑点,慢慢地变大,来到近前,是一支过路的驼队。待骆驼在湖边喝完水后,他们稍息片刻,又匆匆起身,消失在另一边的天际线。寒来暑往,不同的驼队一次次走过,她等待的那个人却从未出现……
   
   不知过去了多少年,绿洲消失了,小屋前也再看不到她的身影了。只有屋檐下的那挂驼铃,还在空寂的大漠中回响。因没了水源,驼队也不再从这里经过了。
   
   又不知过了多少年,一个小黑点出现在这片大漠天际线上,小黑点在晃动着,渐渐变大,一个孤寂的身影蹒跚而来。一看便知,他是位独行者,蓬头垢面,衣衫不整,从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他的实际年龄,但他那双总是瞇缝着的眼睛里,透着一种固执的思念,一种古老的焦渴。当他翻山越岭,穿越沙漠,不舍昼夜、不知疲倦地长途跋涉,终于找到那个传说中的地方时,那间小屋早已倒塌,被流沙埋没,只露出一些残垣断壁,那挂屋檐下的驼铃也半埋在沙土中,早已喑哑了。
   
   “那位传说中的女子哪去了?”
   
   他放眼四望,看不到一星点绿色,金色的沙漠像一块巨大的轻纱在空寂的天宇下波动。他环视着这如同虚幻的世界,恍惚看见一个影子,在起伏的沙海中闪现。那既像是一只美丽的狐,又像是那位遗世而独立的女子。他的目光捕捉着那个影子,它却又消失不见了。他望着缥缈虚无的沙海,喃喃自语:
   
   “你没有离开,一定在这里守候着。”
   
   他站在那里,久久地凝视着小屋的废墟,想象着她在时的情景:她站在这门前,守望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着风吹沙,看着雨打窗,看着露凝霜,看着雪飘飞。太阳出来,太阳落下,将她的身影拉长,缩短,像日昝的针影在无声的移动。而现在,她却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只留下这片尘埋的废墟。
   
   他像个土拨鼠似的,用了一整天的时间,将小屋从沙土中刨出来。他坐在废墟上,守候着,等待着她的归来。他相信,她会回来的。他睡在她睡过的那张床上,似乎还能感受到她留下的体温,能嗅到她的体味。在难以言表的混沌不清的幸福感中,他渐渐进入梦乡。就在这时,他听到了歌声。这歌声似有似无,似远似近,缥缈不定。像是就在近前,又像是远在天边。不知为什么,他心里直觉得这歌只为你一个人而唱。这是一种低吟浅唱,他听不清唱得是什么,却让他感动得只想哭。他觉得这歌声似乎有些熟悉,不知在哪里听到过它,似乎在一个无法追溯的很遥远的古老的年代。他似乎已经快回想起来了,又突然飘忽而去。这种回忆永远是那样模糊不清。他试图从不灭的灵魂深处去追忆那绵延不绝的生命的源头,在生命的起源中找到这歌声。他依稀觉得这歌声在那个时候就有了。它是与生命同时而来。他这样不着边际地想着,蒙蒙沌沌地起身走出废墟,想看看是什么人在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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