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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远鸿生命的故事第一部第40章【32】

第40章 一副美帝洋奴相
   
   思想感情這種東西、像是插著無形的翅膀,凡臭味相投者便會飛在一起。所以便有“人以群分、物以類聚”的說法。黨支部已經把賀恩廣、祖興周、王槐元等老師類歸為落後小群體。小群體和小集體不同、和小集團更不同。這裏有性質和程度的差異,從前到後,由思想問題轉向政治問題,由落後變質為反動。和階級鬥爭的學說是共產黨分而治之的策略一樣,等級劃分的森嚴只是宏觀達於微觀而已。在學生中,申鎮、周遠鴻比較靠攏這個小群體。領導認為王槐元、申鎮目空一切,遇事就赤膊上陣。對他們這兩只出頭鳥,有必要敲打一下,以儆效尤。
   申鎮這一段在班上、已受到幾次批判,一再頂牛、毫無悔改之意。楊茂森趁機向韓主任提議對他進行嚴肅處理,否則,今後班上的工作,只要他一擋道、就什麽也別想開展了。再說,周遠鴻也時常附和他的意見,但比他還有所顧忌、有所收斂。所以,一處理申鎮,沒人出面唱黑臉、他自然也就就範了。
   期末,進行操行評定,韓老師給申鎮劃了個“丙”;這在學校是絕無僅有的事。在未正式宣布之前、消息傳了出來,震動極大、反應兩極。

   楊茂森還嫌太便宜他,問他的韓主任:“為什麽不開除他?該斷不斷、必受其亂。”韓主任說:“校長反對輕易開除學生,重在教育、注重後效。說這是毛主席的教育思想。把壞學生推給社會是學校放棄自己職責的表現。況且,你在學生中殺一只雞,就會在教師這群猴子中引起吱吱亂叫、亂跳,驚恐萬狀。”
   楊茂森是個能豆子、給猴子掰眼地能,自會領會領導意圖。但由於他對申鎮懷恨之深、使他覺得對這個人不一棍子打死、不解他心頭之恨。梁乖真與他沆瀣一氣、也是急了一頭大疙瘩,發牢騷說:“岳校長是‘才’迷心竅,一見有才華的人,就會寵愛有加。我不了解情況,申鎮當真有點狗屁才華嗎?”
   “才華嘛,也不能說一點兒沒有。在文藝刊物上發表過一篇散文、一篇詩,也僅僅是各一篇而已。”
   梁乖真說:“周遠鴻不也在《平原文藝》上來了一篇?”
   “是的。他倆真可謂‘難兄難弟’了,一個比一個尾巴翹得高、恃才傲物,把這當成向先進分子示威的資本。”
   梁乖真說:“讓他們跳吧! 跳得高摔得重。岳校長的保護傘也不能一‘傘’遮天。上次槍斃房立倫,以他說要留房立倫一條性命。我在支部會上、旗幟鮮明地堅持槍斃。霍亭芬同志也贊成槍斃。二票對一票,基層組織意見、只好上報成‘槍斃’了。他也沒有法子,民主集中制嘛! 少數服從多數,下級服從上級,全黨服從中央。”
   班上大多數同學為申镇報不平。認為他、雖然在學校大會上和在班會上,“起態度”是不對的,但他不是無理取鬧。韓老師把他比作一只雞,這個比喻不當、他是立於雞群的鶴。同學們稱他是“鐵帽秀才”,因為他的功課學得太棒了。他自視也很高、時常以自己是班上公認的佼佼者而自鳴得意。他決心要和他心目中的惡勢力決一雌雄。較量了,他失敗了;他是屬於最不善於忍氣吞聲的那一類人。這事要擱在周遠鴻身上,他會臥薪嘗膽、靜觀待變,忍“操行丙”之羞辱,且茍延以殘喘。十年河東,十年河西,出河再看兩腿泥。
   申鎮也想過,周遠鴻受到的那份、像打發俘虜一樣的歧視,要是放在自己身上、早該爆炸了。問題是,事情沒有發生在誰頭上、誰都有日天的本事。這個“操行丙”像緊箍咒一樣,人家一念、你就吃架不住了。難道你申鎮今後的日子,會比周遠鴻已經過的和現在正在過的日子、強到哪裏去嗎?
   申鎮看透了這一點,既然過去的回合、屢戰屢敗,今後在更不公平的生存競爭中、再戀戰還有什麽意思?眉頭一皺、主意拿定:給他來個不辭而別。
   但他還是給賀恩廣、祖興周、王槐元三位老師分別地告了辭。連周遠鴻他都沒有告辭,怕他又來“小不忍則亂大謀”那一套、拉住他的後腿。可見他拿定主意之事,是多麽地不容分說了。因為最能動搖“軍心”的、就是周遠鴻,于是,他决定只有把生米做成熟飯再來個先走後“奏”了。
   令人稱奇的是,他們三位老師竟不約而同、眾口一詞:“三十六計走為上”;沒有一個人流露出挽留情緒的。所謂“不約而同”,背景是這樣的:申鎮分別對每位老師說,他除對他外、沒向任何人告辭。也許“合則留,不合則去”、是這些老先生們共具的傳統思維模式。但他們沒有知覺到,現實世界殊異於原來的世界。在原來的世界,東方不亮西方亮、黑了南方有北方。現實世界呢,去也好、留也罷,任你一個跟頭能翻十萬八千裏,你總也跑不出共產黨的手心。還是文學家敏感,趙樹理的神經纖維、已觸到了這一點:
   同是這座廟,
   換了主人翁。
   在和王槐元老師告辭時,因談及書寫“打倒漢奸混”的標語,所以就有話則長了。在王槐元的眼中,周遠鴻和申鎮,都是英雄出在少年。二人背景不同,各自的人生策略也就只能“殊途”了。這個社會,對本來是個化學術語的“成分”一詞、非常感冒。“成分”往往決定了一個人、即便是尚在娘肚子裏的胎兒,一生的命運。周遠鴻如果也像申鎮硬碰硬,早給碰成粉沫或墜入萬劫不復之地。申鎮的成分好,所以王老師相信他還有東山再起之日。以他們的智慧和活力,如果遇上不壓迫人的空氣和不是晚來寒風早來雨的天氣,定會脫穎而出、茁壯成長,在英雄廣闊的用武之地上,大展身手、大有作為,可惜,王老師只能嘆息他們生不逢時了。而他們自己倒沒有這種痛覺。
   “你知道那標語是我寫的嗎?”當他倆話談得熱搭搭時,王老師忽然神秘兮兮地扯出了這個話題。
   “我從歐字體上看出了三分。因為我羨慕你寫的字,就也臨歐字帖。這一下,韓劍魂和楊茂森這兩個鬼東西、竟然誤認為標語是我寫的!”申鎮嗬嗬地笑得再開心沒有了。“但是,您這樣幹、冒這樣大風險,倒是為了什麽?”
   王槐元與韓劍魂之間的沖突,並不是反映了英美派與親日派的矛盾,而是兩種個性的對立。他厭惡他那種孤假虎威、裝模作樣、落井下石、屙膿尿血,活生生像个二掌櫃的熊樣兒。
   青年教師袁小剛、名“剛”性不剛,時常帶著一副軟弱可欺的可憐相,學生們背後喊他“袁阿姨”。一次,他來找王老師訴苦、說韓劍魂欺侮他,一副哭腔、激起王槐元這個脾氣壞、心腸軟的人,火冒三丈。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
   韓劍魂心血來潮,把高中国共产党課本上葉聖陶的《一篇宣言》這一課和有關教學資料都備得滾瓜爛熟。心想,你房立倫教語文、我也是教語文,你會編寫出歌曲《戡亂建國進行曲》,我的《大東亞聖戰之歌》也曾風行一時,你有什麽絕招能把課講得、在學生面前那麽吃香?我不信我不能。於是,他就痛下工夫來制作一堂樣板課。
   他覺得費這麽大的勁,光講給學生聽、怪有點可惜,就號召青年教師都去聽他的課。 一方面想在教研組樹立他組長、在業務上的權威性,另一方面也有團結這幫人的意思。他只料到老教師沒有人理乎他,沒料到青年人也個個、都不響應他的號召。
   他像老太太吃杮子、揀軟的捏,上前從袁小剛開刀,尋釁咋呼道:“你不聽我的課,好! 我來聽你的課”。就這樣,事先不打招呼,臨時突然通知。話音落,鈴聲起,袁小剛前腳進入教室前門、上課,韓劍魂即後腳進入教室後門、聽課。
   袁小剛遭遇到強敵襲擊、倉皇應戰,講課時頭腦似有響聲發出、口吐何言也不由自主,自是手忙腳亂、語無論次。如果是出於老教師對青年教師關心、愛護、栽培的話,總能找出幾處優點、予以鼓勵和安慰,增長他的自信心,並且指出努力方向,促使他在教 學上、爭取達到一堂好課的基本要求。而韓劍魂卻雪上加霜、聲色俱厲、橫挑鼻子豎挑眼,把一堂課批駁得體無完膚、宣判死刑似地冷嘲熱諷:“我原以為你的課教得很是出色,才請您袁老師屈駕、來俯聽老韓的課,深望不吝賜教。不料您如此吝教! 老韓只有登門求教了。這一求教嘛——”他話鋒一轉,就不講究小資產階級的那一套虛偽、客套了,代之以無產階級的“殘酷鬥爭、無情打擊”:“實事求是地說,年輕教師課講不好、並不出人意料,而您袁老師的課講得的確是出乎我的逆料、我無論如何也決不能預料到你的課教得如此之糟糕透頂! 即便能預料到糟,但誰也預料不到能糟到這等程度! 袁老師,你說說,再糟還能怎樣糟?就像你這樣的教學水平。。。。。。只配去戛爾頓(家裏蹲)大學、抱娃系當助教。”
   聽到此處,王槐元勃然怒斥韓劍魂:“真來是,飛揚跋扈、欺人太甚!”
   話一出口,正好給破門而入的韓劍魂來了一個劈頭蓋臉。場面有些尷尬,但王槐元仍毫不示弱,跺了一個響腳、哼了一聲,怏怏而去。留下袁小剛,他與韓劍魂單打對面,一時失去了主心骨、恨不得下跪求饒。
   韓劍魂盛氣淩人地說:“你總算找到了靠墻! 當靠墻倒了的一天,你可別跟著‘墻倒眾人推’啊!”他瞄了他一眼:“怎麽樣?我說的這話你不信,到時、要是證明我沒有看準你,你就給我把眼珠挖掉、當琉璃球彈(tan)。”他的手指在眼上作摳狀。
   “我沒有說我不信。小的豈敢不信?”
   王槐元晚上躺在床上,仍在憤憤不平。“嘿! 漢奸混要作精。這塊土地畢竟已不是皇軍的王道樂土。”他披上大衣,拿起大楷筆和一瓶墨汁、摸黑進入高中教室,不敢開電燈、就劃了根火柴,點著就近的、一把掃帚照明,提筆寫下五個大字:“打倒漢奸混!”剛要踩滅火、準備把掃帚扔入教室左側那口小井中;申鎮、周遠鴻從師母家回歸到校時、驚動得他立即拔腿而逃。這就促使學校發動了一場聲勢浩大的、追查和聲討反革命現行活動的群眾運動,並且在母運動中、又產生了一個追查誰說“房立倫是好人”的子運動。滑稽戲裏演滑稽,母子運動戲套戲。不管母案、子案,案件至今,除梁乖真一人而外,對於其他全校師生、仍屬懸念,全然被蒙在鼓裏。
   
   韓劍魂與王槐元因互相看不順眼,暗中早已摽上了。韓劍魂占優勢、是因為他靠攏黨,時常向黨打別人(自然更包括王槐元了)的小報告。這也正好迎合了黨的需要。王槐元吃虧在於不靠攏黨,並且把靠攏黨的人稱為“吃政治飯”的、靠整人起家,而稱自己是“吃業務飯”的、靠的是真才實學。他們鉤心鬥角,共產黨根據《矛盾論》的原理、從中漁利。
   韓劍魂指使班長楊茂森搜集任課老師的材料,“要警覺點,監視個別老師在課堂上放毒、散播反動言論,特別是用親美、崇美、恐美的言論、來破壞抗美援朝。”
   他這話是很冠冕堂皇的、完全可以放在桌面上,而這話又是劇毒、它抓住了當前天下的大不韙;這話貌似泛泛而談、其實有很尖銳的指向性;最易擊中目標,因為教帝國主義語言的、英語教師王槐元必然是首當其沖。韓劍魂這一手何其厲害! 行奸而不露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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