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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远鸿生命的故事第一部第38章【30】

第38章 粥浪滔天
   
   由於停電,別班的晚自習都停上了。在高中班的講臺上,放著一盞油燈,韓老師給大家讀常篤真的來信。本來此信已經傳閱過幾個人,但大家都想先讀為快,所以就趁今晚停電,由韓老師來班上、就像平時講話跟讀話劇台詞那樣,讀着常笃真的來信。正好,他也想利用常篤真這個先進典型,向大家進行一番正面教育。他說:“常篤真是光榮的共產黨員,她的舉止言談,處處堪稱我們大家的楷模。這次報考軍幹校,她更為我們樹立了一個光輝的楷模、好的榜樣,一個有著無產階級覺悟的愛國主義者的好榜樣。她是我們高中班的光榮和驕傲。從她的來信裏,可知她的心、仍然是屬於高中班的。她身上體現著共產黨員的優秀品質——同學們都做一個思想準備,待我讀過信後、就可以就著‘我們要向她學習什麽?’這一問題,進行發言。”
   申鎮以他一向的急性子,不等開始讀信、就開門見山、單刀直入地,開炮說:“學習她的先進思想唄!”韓老師為不打擊他的情緒,乾脆因勢利導、稱贊他說:“對! 對! 一句話就說到點子上,說具體點,說一說學習她、什麽樣的先進思想?”
   可他沒有順著韓老師的竿子往上爬、而是急轉直下,說:“可是,有的人耍嘴皮子,以嘴巴先進、誇誇其談、嘩眾取寵為能事。這種‘嘴巴先進’與常篤真的‘思想先進’是有本質區別的。這種人, 毛主席送給他一副對聯:

   “墻上蘆葦,頭重腳輕根底淺,
   山間竹筍,嘴尖皮厚腹中空。”
   楊茂森感受到了、申鎮發言中的刺兒,但被此已是老對手了,對他打的這路拳,早已司空見慣,心想:“如果你不這樣尖酸刻薄,還是你申鎮嗎?由著你囂張吧!”他正在和梁乖真謀劃著,要修理他、就不會輕輕地給他撓撓癢。“嘻! 不是不報,是時候未到。”他撇開與他正面交鋒、徑直發表自己的看法:
   “我們首先要從根本上學習常篤真,學習她立場堅定、是非分明,與同學相處、和而不流,一屁股坐在無產階級立場上、從不動搖。”
   鑼鼓聽聲、聽話聽音。周遠鴻從聽話聽音裏、覺察出他對申鎮掛了免戰牌,但他發的是拐彎炮。什麽“和而不流” ?他是暗示:“常篤真對周遠鴻是很親和的,但你不要癡心妄想,她與你相處,是和而不流。”周遠鴻雖然要求自己在“忍”字上下功夫,但他往往是忍不住的,遂也就綿裏藏針地、以牙還牙:
   “她平易近人、對人以誠相待,同情別人的困難遭遇、有革命大姐姐的風度。在對她的評價上,也有一個認識過程。在當初,人們不了解她的時候,看她跟大家打成一片的時候,認為她一點也沒有先進分子的作派、沒有一點革命的火藥味。你看人家梁乖真,一開口 :‘關於這個問題麽,。。。。。。’就滿像那麽一回事。有人因此把就她當落後分子來對待、批她的資產階級小姐作風,說她把上海十里洋場的殖民地腐酸氣味、帶到了北蒙市;不是有人當面指責她、‘妳的屁股出了問題’嗎?今天呢,來了個180°大轉彎,又成了‘一屁股坐在無產階級立場上、從不動搖’。這真是說明了‘形勢比人強’、‘識時務者為俊傑’啊!”
   楊茂森不管許多同學在舉著手、在只等老師指定後發言,也沒看見、他的韓主任已經揮手制止;他只管站起來就說。韓主任端起燈、看了看燈油深淺,然後說:“時間關系,還有燈油關系,就不再發言了。” 韓茂森話到口邊、只好咽回去了。
   韓老師舉起常篤真、身著海軍裝的照片,說:“她的地址在青島。隨後,咱班推舉出一個人、代表班上寫封回信,把大家對她的高度評價告訴她,互相鼓舞、共同進步。”接下來,才開始讀信:
   “尊敬的韓老師! 親愛的全班同學們!
   “自從離開了咱們這個溫暖的集體,我無時不在心馳神歸。大家互相鼓舞、親密團結、取長補短、共同進步的優良風氣,永遠值得我懷念和到任何環境中也要繼續發揚。班上的每一項成績,都是大家努力的結果,都滲透著韓老師的心血。
   “我非常欽偑周遠鴻同學樂以忘憂、勤奮好學,跌倒了、再爬起的堅韌性和鍥而不舍地向理想境地進發的進取精神,以及他為集體工作不管遇到任何困難、包括自己餓著肚子的時候,熱情也從未稍減過。”
   聽到這裏,周遠鴻的視神經有點痙攣,上下睫毛不停地交戰、眼光模糊了;噙著淚水,把癡呆的笑意、凝固在臉龐上。
   韓老師接著讀:“我也非常欽偑、欣賞申鎮同學豪爽坦誠、俠肝義膽,水晶般的透明性格。楊茂森同學的理論水平是值得我們大家向他看齊的。很有意思的是黃愛竹同學給我紀念冊上的留言、可樂又可愛。每當我有閑、翻到的時候,總禁不住再三玩味。她寫道:‘希望你時刻準備著,將來為爭取做一個新中國的新青年而奮鬥!’
   “難道我現在還不是一個新中國的新青年嗎?現在我是什麽?據她說的意思,我現在根本連‘準備’也沒有,所以她才發出‘希望’、‘希望’我‘準備著’、‘將來’。看來不是說現在、而是‘將來’也不成。要是領畧她留言的微言大義,我“將來”連開始“爭取”的資格都不俱備,只能“為爭取”、“而奮鬥”! 實際上,她所要表達的的意思都屬於現在完成式。我們是生活在新中國的新青年,處於生命的春天季節、萌發著勃勃生機,展現著無限的前程!表達的就是這個意思;她真逗!真是有趣! 真是令人樂不可支!
   “還有一事、縈繞在心,不知現在胡萬義同學回校了沒有?但望他能對同學們說清楚、家裏發生了什麽事情?而在組織上、不管怎樣處理,總要有個兼顧個人和群眾、都能滿意的說法,以便本人正視錯誤、吸取教訓和在群眾中消除不良的政治影響。我曾聽到團內外同學、對他逃避報考軍幹校頗有微詞。說什麽‘團員不團員、只差五分錢’。難道團員的標誌、只是每月交五分錢的團費嗎?
   “現在輪到談談我這裏的情況了。剛來時,接受海軍戰友們的熱烈歡迎,看著藍天、白雲和黃海的無風三尺浪,實在‘文學’得很。就這樣、痛痛快快地快樂了幾天,多麽富有詩情畫意啊! 這就是我們的‘教室’。
   “開始進入正式訓練,直接與驚濤駭浪打交道,才領略到驚濤駭浪的滋味。‘久經滄海難為水’,並非像我們過學校生活時說得那麽輕佻,而是對大自然的誠服。別的不說,僅僅是嘔吐,你就難以想像出是何等地難挨!簡直想對天發誓:只要能別讓我嘔吐,我保證上刀山、下火海,死而無憾。吐呀吐! 吐得翻腸絞肚。直到把肚裏的東西,帶著酸臭的氣味,一股腦兒吐得一蹋糊塗、吐得一乾二凈。。。。。。。這還不算熬出了頭、還是要吐,吐完食物吐黃水、吐完黃水吐血水。。。。。。肚子裏什麽也沒有了,還吐個什麽勁兒?不行! 還得吐;空吐! ‘空吐’就是平常說的‘乾噦’。樹欲靜而風不止。和驚濤駭浪相呼應,肚子裏的腸胃在狗仗人勢、興風作浪,翻騰呀翻騰!
   “生理上、意志上,都要接受考驗。吐——出、是一道關,吃——入、又是一道關。惡心、嘔吐,盡管讓它逞兇作祟!吐歸吐、吃歸吃,吃了吐、吐了吃,相互對消、逆勢而行;其結果,猶如在算連續的加減法、求代數和,或正、或零、或負,以肚腑為戰場,打得難解難分。
   “凡此種種,我尚可賭一口氣說:‘我毫不在乎!’因為,說‘在乎’和說‘不在乎’是一個樣。但最討厭人的事、可能會發生。如經醫院檢查證實、我患有那種不適應海軍工作的病癥,我就必須馬上轉業、沒有商量余地。
   “這個很不好說,苦惱也無用。因為,它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以後走著瞧吧! 現寄上《人民海軍進行曲》,讓我們為祖國的海軍茁壯成長,而贊美、而同聲歌唱吧!”
   韓主任把歌頁交給楊茂森。楊茂森在軍樂隊中、培養出很高的試譜能力。他一拿到手,就隨口教唱:
   我們人民海軍在前進
   人民海軍天天在成長
   前進吧永遠前進
   前進在祖國的海洋
   我們有毛澤東思想的哺育
   。。。。。。
   突如其來,教室外面人喊馬叫、噪聲鼎沸。在黑暗中,聽到有人喊著“岳校長!”,難道我們敬愛的岳校長出事了?大家一窩蜂跑到廚房。在汽燈的燈光下,大家看到的是一頭被剝毛、煮熟了的“大肥豬”——這是觸目驚心、令人慘不忍睹的李林同志的屍體呀!
   學生食堂、廚房的行竈鍋,乃是一個又深又大的洋鐵桶。當水滾開的時候,簡直像海洋翻騰起驚濤駭浪。下到鍋內小米,小白菜和油鹽,要是煮稀粥、就任它滾去,只用看著它不要讓它淤出外面就行。要是做稠粥、或是燜乾飯,那就要偎著鍋底、不停地翻攪,以免坐鍋、做成糊焙飯。
   李林攪鍋的時候,兩腿叉開、站在水泥砌的鍋臺沿上,身子前傾著、熱氣蒸騰、汗流浹 背,所以無論冬夏、他都是一身背心、短褲。當他面對粥浪翻滾,兩手捉著一張長把鐵鍁(當大勺用)、搖動著攪鍋時,像極了船夫握著篙、撐船的架勢。
   他畢竟是40好幾的人了,哪比得方明亮20浪蕩歲、那樣靈活有力?要不是方明亮在刑場幾經驚厥、卒致嚇成了癲癇病;李林擔心他萬一病發時出事,他方明亮這個武警出身的小夥子,幹這活兒倒是滿得心應手的。怎麽價也用不著李林這員老將親自出馬呀!
   在他開始接替方明亮的時候,他有點心發怵,手發顫、頭發暈,生怕萬一重心前移、身子失衡,就會一頭栽進翻江的粥鍋裏。每當閃現這幅可怕的圖景,他就更堅定了不讓方明亮幹這個差事的決心。方明亮是接那個麻臉炊事員的差。麻臉炊事員按說、理應把這個差事再接回來。但他不僅不接差、還在背後說不吉利的話:“差點嚇掉了我的魂靈。我才到找著了替死鬼,那我怎麽還會二回頭、重幹?難道我要找死?我才沒有那麽傻。”
   這幅圖景,也真叫人不寒而戰。同學們在語文課上學到的描述地主狠毒的詩句:“勺子攪三攪,浪頭打死人,”很費理解,以為這純粹是虛擬的、誇張的、象征性的。當他們看李林做飯的現場,遂幡然領悟,確信那詩句原來是生活的真實鏡頭!
   天天如此、日日這般、久而久之,李林心中緊繃的那根弦,就放松了下來,一切習以為常。不料,今晚點著汽燈要開飯的時候,不見班長李林的蹤影,東找西找也找不到。問門房,方明亮說:“沒見他出門。”
   廚房門前,排著兩條長龍,等候開飯已有些時候了。在飯場席地而坐的同學們,有的已不耐煩、紛紛站起,跑到廚窗前、想窺知何以一直不開飯。碗筷聲敲響了、此起彼應。在隱隱約約的燈光下,人頭轉動著、左右巴望,碗筷敲打著、嘀哩叮當。一片亂糟糟。
   什麽也別說了,先盡著開飯吧。
   飯打來了,有的急嘴子、把飯盛到碗裏伸嘴就吃,給嘴唇燙上了泡;有的像豬狗咋食、發出叭咭叭咭的聲響。在飯場可以發現,學生的吃相五花八門、無奇不有。有用筷子在飯的表層扒拉著、送往嘴裏的;有的用嘴加勁吞吸、而發出霍霍落落聲的;有的搖頭晃腦先禁晾涼的吃,因而吃一口、順著碗邊沿挪一下,作圓周運動的;有的上前就把碗盛得滿滿的、滿得超過表面張力而產生外溢現象的;有的智高一籌、圖飯涼得快,反而半碗、半碗地盛,到盆快光的時候,才最後猛躉一滿碗、占為已有。總之是由於僧多粥少,大家的聰明才智,才在這個吃飯的競技場上,八仙過海、各顯所能,最終以填滿肚皮的程度,來驗證自己的戰略、戰術,智商高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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