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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远鸿生命的故事第一部第34章【26】


   第34章 歡送
   
   這一陣的日子,宛如太平洋那黑臉大漢,粗獷勇猛,一分鐘也靜不下來。直至報考軍幹校的塵埃落定後、武戲退場,太平洋才讓位給、像靚女一般溫文爾雅的大西洋粉墨登場,風平浪靜、秀麗明媚,好一似冬天裏的春天。
   學校的生活,除了開大會極其偶然地停課外,已經恢復了鐘聲叮弄、上課下課,表面上、一切按步就班。只是在師生的心裏,震級不高的余震的震波、仍止不住地蕩漾。有時候,在課堂、學生由於收不回心,竟能提出:“這一堂別講課了,乾脆講講抗美援朝前線的戰事吧!”教師體諒學生內心的七上八下、不但不批評他們的無理要求,反而開始當真地一條、一條地講起前方傳來的勝利消息。

   從這裏倒可以看出,這時候老師是多麽關心時事! 學生提出關於朝鮮戰事的問題,教師即口回答、就答得有條不紊、頭頭是道,比課講得還令学生爱听。須知,講時事是即口就來、講課却是經過“備課”的呀!
   合乎報名條件的同學,大多已經報了名。他們自我的光榮感,促使他們走起路來、胸脯挺得高高的,說起話來、聲音都有點變調。沒有報名的少數學生,有的隱居家中尚未回校露面,有的汗著顏堅持到校,少不了聽任先進分子數鼻數臉地當面耐心幫教,或身後嗤之以鼻。因而巴不得地球加速轉動、像盡快打發時間那樣,把這班參軍光榮的同學、用“歡送”盡快打發走去。
   但也有報了名、但到了動真格的時候,又犯了猶豫。原先在高潮巻動下,把家庭團聚離散、個人前途安危置之於腦後,現在空氣又轉入和緩、從容,這些東西又沈渣浮沫、表現出小資產階級到關鍵時刻就會有的動搖動性。王九丹就是這樣,想起了他的寡母熬他長這麽大不容易,便有啞巴吃黃蓮的況味。為了掩飾,像夜過墳塋、吹口哨壯膽那樣,他時常在同學面前近於嘶喊似地高聲歌唱:
   當祖國需要的時候
   我們馬上拿起槍
   衛國保家鄉
   。。。。。。
   他平時說話、禿舌子得厲害,但是唱起歌來、吐詞倒是很清楚的,只是唱得比哭得、讓人聽起來還難受。
   胡萬義在父親唆使下,在姥姥家像是躲災避難一樣,逃過了報名參加軍幹校這一“劫”。
   楊茂森找到常篤真和周遠鴻,張羅著給胡萬義組織處分。以消除他在群眾中造成的不良影響。常篤真說:“這事需要放一放,馬上還顧不上。”
   周遠鴻也報名了。此前,他在最無可奈何的時候也從未斷絕過的、對北大、清華、南開的向往,或者說,他的許多的真正憂愁和痛苦,是看到了此路不通、又無別的出路。可現在、卻大大不同了,是黨發出了召喚、要他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他正好是在這條新的道兒上、展現了新的希望。他要一往直前、義無返顧地到新環境去闖蕩、去鍜煉,擺脱家庭成分的影响,甩掉以“家庭”出身論高低貴賤的、階級標簽,去享受以个人表現定性的、以“分子”為單位的革命大家庭的喜樂。啊! 想到這裏,他該是多麽興奮啊! 成為中國人民解放軍或志願軍的一員,把生命交給了黨、交給了祖國,總該會名列正冊了吧!
   這時,他想到了剛一解放就結識了的解放軍戰士郝蓬有,不錯,就是“好朋友”。但願能與好朋友在軍營裏重逢,最好還能遇上那位最可人意的連指導員。這使他好像又使他剛一解放、就想參軍的機會失而復得。他想給郝蓬有去信,告訴他,“等著歡迎我,我很快就會投入你們這個革命的大熔爐,用鮮血凝結成的純潔的友誼集體——革命隊伍的大家庭。我喜不自勝,難到全國人民也會像稱呼你們那樣,稱呼我為‘最可愛的人’嗎?”但周遠鴻不知道他的通信地址。“可我曾把老家、高崗固村的地址給過他。他決不會淡忘了友誼,肯定是打美帝太忙活,一時顧不上理我,只能在內心深處默默地記著我,就像我一刻也沒有忘記他一樣。但願友誼天長日久!”可他萬萬想不到,郝蓬有現在的處境也很糟糕。是他参軍時隱瞞了在學校曾加入過三青團,後被清查了出來。連部給予警告處分,副排長被抹職、改任司務長管夥食。
   後來周遠鴻得知了體格檢查的規格是,身高必須達到1.60米,體重必須達到45公斤。首先必須達到這個底線,然後才夠格參加由醫務人員進行的、下面各項正式的體格檢查。他楞楞怔怔地傻眼了、掃興了。但是,他沒有躺在失敗上打滾兒,而是把失敗當作墊腳石、踏著它前進,去創造條件、來進行最後的掙紮。因為他從來是與失敗結伴而行,所以他就給磨煉得頑韌成性、掙紮成風,任失敗肆虐而百折不撓、精神從無崩潰之虞。
   他從圖書館借來一本《青年期的生理衛生》,內中提到、跳繩可以促進身體增高。他找到一段秋麻繩,見空兒就著迷似的跳起來,一五一十、成百次地跳,直跳得心臟搏動得發出嘣嘣的聲響,頭蒙眼黑、發喘籲籲。“我只用再增長0.05米就夠格了!”他喘息了一會兒又掙紮著跳。跳! 為增長0.05米而奮鬥!
   他從另一本書又發現一種長高的方法,就是在頸背上、橫放一根桿子,雙臂朝上彎曲,兩手從後面握住桿子,胸脯自然挺起,用力挺、一次次挺! 他在日記上寫下苦煉的心得會,並且相信,“臨陣磨槍,不明也光”。他一定要堅持最後五分鐘。韓老師批閱日記時寫道:“還要注意攝取營養。”他望“批”興嘆:“誠哉斯言也。但這是由得我的嗎?”
   正是由於長期營養不良、才導致他發育不良。但小瘦貓心裏完全明白:韓老師這話、在理論上是沒有問題的。
   體格檢查時,他第一道門檻便敗陣下來。因為他身高仍是1.55米,體重不到35公斤。小瘦貓,無怪乎稱為小瘦貓,身體發育實在是太差勁了。在這方面,剛剛此前還發生了一個、讓梁乖真好生奚落了一頓的故事。
   學校為了迎接這幾天的體檢,把三間閑房收拾了一下,壘了個澡塘,好讓學生洗凈身上的汙穢、再去體檢。學校領導和老師先洗、然後學生按年級從高向低排下去。高中班洗的時候,梁乖真因為是學生會主席,就跟高中班一起先洗,這當然也算不了是“享受特權”。在絕大部分同學、都還沒輪到洗的時候,就這,水已經是很臟的了;懸浮的小泥團像是小蝌蚪、成群結隊地在找媽媽。(註)
   梁乖真上前把衣服脫得只剩下一條嶄新的、粗布 的、長長的大褲衩,麻利地撲哩撲騰跳進浴池,就像他在家鄉遊泳時,縱身跳進小河一樣。大家突然暴發出一陣哄堂大笑,一個個笑得東倒西歪。真奇怪! 真有意思! 他們從沒見過有人穿著褲衩、跳進浴池裏洗澡呢! 梁乖真卻還以為這笑、和他無任何幹系,只管搓胳膊上的黑兒,泥團兒紛紛落到水裏。直到他看見別人都是脫得屌蛋精光,才恍然意會過來。心想:“哼! 我臨來時才專門換上、這條長一點的新褲衩。”
   因為,這是他平生第一次洗澡;過去在農村,“洗澡”和“遊泳”是一個概念。聽到有人喊他“咱們洗澡去!”那就是要到小河遊泳。自然的,在河裏遊泳(或者說洗澡),那是少不得要穿條褲衩來遮羞的。只有一回例外,給了他沈痛的教訓,令他牢牢記取、不敢忘懷。
   那是有一次,他撂單兒在遠離村莊的小河裏遊泳。他覺得這廣闊的天地、成了他一個人的獨霸天下,可以為所欲為、肆無忌憚了。他就脫了個赤條條、一絲不掛,拿衣服當毛巾、順手擦去滿臉的汗水、又隨手把衣服拋向小橋上。他有一種前所未有的空間解放感,遂把三歲頑童時學的童謠,在曠野裏狂呼了一陣:“嬸子大娘都來看,也有雞巴也有蛋,再停二年不得見。”在跳水前,他拍打得屁股兩側、叭叭脆響,把那活兒、甩得暈頭轉向,洗了個痛快、遊了個豪爽。洗過了,他出河,要上橋穿褲衩時,突然闖見一個花枝招展的大姑娘(也許是小媳婦)正要過橋,二人狹路相逢、撞個正著,退既來不及躲、實際又躲無可躲。朗朗陽光下,這麽大一個光身子,該怎麽辦好呢?他失急慌忙、手足失措,臉紅得賽過醬罐子、頸粗得跟頭一般大,抱歉地把兩手捂着、大腿中間的那片荒蕪之地,結結巴巴迸出一句話:“不怕! 不怕!放心地過吧!” 說時,兩手捂得緊蹦蹦。
   這次教訓夠沈痛了。今後即便在荒山野嶺、八百裏無人煙的河流裏洗澡,即便別人都脫得凈光、並向他論證這裏決不會發生問題,他仍然堅持“罷罷罷! 不聽你的話。我還是穿條褲衩保險。”這也可以說是他穿著褲衩跳進學校浴池的“認識根源、社會根源” ,尤其是“歷史根源”,晢且尚未檢查出他的貧農階級的“階級根源”。
   梁乖真一面興趣盎然地搓著身上的泥團兒,一面眼觀六路、審視著同學們大同小異的性器官,在眾多的裸體中,發現周遠鴻的與眾不同。在別人黑糊糊、毛茸茸的的地方,他那兒卻是一片、光禿禿的不毛之地,墜著一支小臘燭。周遠鴻自卑地扭過身子,像小偷躲避警察一樣,想逃脫出他的視野。而他卻是瞪著一雙鼠目、盯著不放,問道:“周遠鴻你今年十幾了?”
   他嘟囔着說:“七!” 往下、他再也不多說一個字。
   “那好,你等著看吧! 十七沒毛十八毛,十八沒毛永沒毛。明年你十八,要是再不長毛,就一輩子你再也別指望長毛了。那叫做青龍。女的也有終生不長毛的,叫做白虎。青龍配白虎,是門當戶對,也是好姻緣,叫做龍虎配。不過話又說回來,好倒是好,就是點著燈籠、怕也難碰恁巧。”
   “去你的吧!”這不是言語,只是心咒。周遠鴻聽得惡心、羞慚、恐懼、無奈,立時擡不起頭來,並且,從此又背上個生理缺陷的包袱,沈甸甸的,壓感不亞於家庭包袱。
   “難道人間的倒黴事、都有我周遠鴻的份兒?”
   這是個很惱人的事,從實際上解決這個問題,沒得門徑,那就先從理論上、務務“虛”吧! 想找個知已訴訴衷腸也難。其難有二:第一,找誰?找組織。這是一個團員應具備的政治覺悟和組織觀念。如果自己有什麽思想問題不向組織匯報,或隱瞞、或欺騙,都是錯誤的行為。可對周遠鴻來說,組織、上前就是常篤真。你叫人家給你解決、這種擺不到臺面上的思想問題嗎?你簡直是發神經! 第二,不管找誰,都難以啟齒、無法談起呢!而這個問題又是如此地不符合革命時宜、太過庸俗化,具有嚴重的非政治化傾向。要是不解決,裝作不在乎,那也只是如貓兒蓋屎,問題、仍是問題。更何況,內心有苦水不倒出來、憋悶在心,痛苦必然會發酵、越發折磨得你苦不堪言!他想找好友申鎮。但申鎮不是善於傾聽家長裏短的人,只能談“成體統”的事。
   他想到了另一個朋友,與他在各方面都存有很大距離,除了年齡懸殊,另外如,文化上他是文盲;家庭成分上他是貧農;政治面貌上他是老黨員;職業上他是炊事員。對! 就是他——李林,一個最適宜的人選。首先,距離感造成你說話時,雖然面對面,但卻宛如在打電話,說什麽都比較能抹得開。其次,他具有長者的厚道,會真心同情周遠鴻,不會冷淡他、取笑他,更不會擴散給別人、造成負面的效果。更重要的是,李林在周遠鴻心目中是黨的化身,跟他說了,就可以起到心到神知的作用,在組織觀念上就可以心安理得,免去受責伐之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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