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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远鸿生命的故事第一部第44章【36】

第44章 十九層地獄的警示
   
   新的學年、是高中最後的一學年,已經過了一個多月。大多數同學已經暗裏憋上一口氣,要作最後的沖刺,爭取明年考個中意的大學。楊茂森同學也不例外,他的這層意思,在他訂的學習計劃中是這樣表述的:“要努力向祖國匯報優秀的學習成績,腳踏實地地為共產主義而奮鬥!爭取每門功課都要在80分以上。”好像在他腦子裏安裝著一臺同步翻譯機,隨時地、及時地、自動地將“想法甲”翻譯成“說法乙”。人們都在這方面、顯示自己思想改造的基本功。甚至夫妻之間炕頭的談話,也是由“想法”經過翻譯、才成為“說法”的。
   對周遠鴻來說,80分根本不屑一提,而落實在巻面上的,都是90分以上。但是經過暑期的黨員、團幹培訓班的學習之後,他的“分數觀”、有了新的覺悟。“難道追求高分才是為共產主義而奮鬥嗎?人家梁乖真門門功課不及格、不是比任何人更死命地為共產主義而奮鬥嗎?說實在話,要不是人家梁乖真放棄‘專利’,哪裏能輪得上你楊茂森、‘去為共產主義而奮鬥’?”
   周遠鴻不是憑空這樣想的,是由於在培訓班結束、他跟梁乖真交換學習心得時,說:“我最大的收獲是樹立了共產主義理想,要終身為共產主義而奮鬥!”梁乖真怪模怪樣地端詳了他、好半天,冷冷地嗤之以鼻:“你與共產主義有什麽關系?”

   哦——! 原來共產主義是人家、得而私也的東西。但他偏偏不信邪,在開學後與賀恩廣老師分享、在學習班得到的最大收獲時,仍堅持說:“看到了共產主義,樹立了共產主義理想。”
   “共產主義是個什麽樣子呢?”
   “大概和你們基督徒說的‘天堂’差不多。其中最最重要的一條是,消滅了對抗性的社會矛盾、沒有了階級鬥爭。人和人的關系建立在共同利益的基礎上,再也不是階級關系,而是個人對個人的親密關系;人與人是朋友!”
   “共產主義、什麽時候能來到呢?”
   周遠鴻信心足足地說:“那就要看、我們每個人努力奮鬥的程度了。”
   賀老師說:“我只知道,共產主義的基本原則是‘各盡所能,各取所需’。聽你這一說,我倒是耳目一新。不過,我覺得你對共產主義的理解,確是符合共產主義的基本原則的要求的。”
   在他和賀老師表示向往“人與人是朋友”的美好社會前景時,楊茂森卻在他的天敵、八路羔子梁乖真面前琢磨著、謀算著他這個地主羔子。“乖真同志! 請你分析一下,韓老師為什麽問我:‘岳校長對周遠鴻的印像怎麽樣’?”
    “這個韓老師!你管校長的印像、幹什麽?”梁乖真自言自語後,又問他:“你是怎麽回答的?”
   “因為我不知道、他為什麽要問我,所以我回答得含糊其詞。”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梁乖真的反應。
   梁乖真以為自己對什麽都是全知、全能,因而不無自得、自信地說:“明天、你就知道了。”
   
   楊茂森帶出一副諂眉相、側耳往下聽。“省裏新成立一所師範學院,決定把你們班不經考試、全班端去。咱們學校想讓幾個學生留校教書。校長讓韓老師優中選優、擬出一個名單來。”他又重復了一句:“這個韓老師!你管校長的印像、幹什麽?”
   “啊——!原來如此。那我這就去告訴韓老師,說校長對周遠鴻特別反感。”說過,楊茂森揚長而去。
   “且慢!”梁乖真又把他喊回來。“恐怕現在生米已經做成熟飯了。你試試看,如果不遲的話、你這樣告訴韓老師:‘校長對周遠鴻印像不壞’。”
   楊茂森昏頭昏腦地問:“這倒是合乎我所知道的實際情況的,但是,怎麽能這樣說呢?”
   “共產黨是靠實事求是吃飯的嘛!”他又問:“你想不想、讓他留校?”
   “不想。想讓他趕快滾!討厭死他了。”楊茂森認為自己留校、已是十拿九穩的了。
   “他也正想滾哩!你想,他要是擺脫了咱們的監督、有誰還會對他的階級本質認識那麽清楚呢?特別是讓他進了大學,那他不就會上了天、作了精嗎?”
   “對對!還是梁主席有水平。既然是這樣,那我就要跟韓老師實話實說、堅决貫徹黨的‘實事求是’的原則了。”
   第二天,周遠鴻正在反思他原來的“分數觀”——是否單純的文化觀點;同時想就自己的新“分數觀”向校長請教。正好岳校長向他走來,把手中的一張紙條遞給他、讓他交給韓老師。他看到紙條上有個名單、其中也有他,還有:常篤真、楊茂森、胡萬義、王九丹、黃愛竹,一共六個人。他尋思:這是幹什麽的?
   他交韓老師後、互相沒有搭腔,便又到了岳校長辦公室。如果這事需要他知道,校長便會告訴他。可室內空無一人,只見桌上放著一封省教育廳來函和一張《人民日報》。他坐在那張灰綠色破沙發上,拿起報紙、捂在臉前、邊看邊想,美帝國主義甚是瘋狂、蠻不講理,在板門店的談判會上拍桌子、瞪眼睛,動不動就是:“休會!讓機關槍去辯論吧!”他把想法變成了有聲思維:“美國共產黨肯定沒有注意宣傳群眾、組織群眾、武裝群眾。否則,為什麽美國士兵的階級覺悟那麽低呢?”
   岳校長說:“何以見得呢?”他這才發現岳校長已經回屋裏了,遂把捂在臉上的報紙挪開,論證道:“我以為,既然美國資本家殘酷剝削無產階級,使他們處於相對貧困化和絕對貧困化的水深火熱之中,美國兵們為什麽不調轉自己手中的槍頭、打回老家去,推翻杜魯門反動政權的統治,建立自己無產階級專政的革命政權呢?
   “要麽,他們一進入戰場,就向中國人民志願軍和朝鮮人民軍起義、投向人民的懷抱。他們竟然為美帝的愚民政策所迷糊,充當炮灰、打得那樣起勁,難道就覺悟不到所發的子彈、炮彈、炸彈打死的都是自己的階級弟兄嗎?美國資本家出於對無產階級的仇恨、才樂於看到國際無產階級自相殘殺呢!”他最後的答案是:“看來,董科長講得是千真萬確的——美國一個工人的階級覺悟,遠遠比不上中國的一個農民。”
   岳校長正要接下來談,韓老師帶著剛才名單上的同學來到了。待各自找座位、坐下後,岳校長把教育廳的來函舉起、在面前一晃,說明招集他們來、是什麽意思。“本省要成立一所牧野師範學院(因校址在牧野市而得名),全省又僅有你們、這一班高中三年級,沒有其他生源,所以廳裏決定,把你們班、一窩端進學院去。”
   岳校長進一步解釋:“現在先給你們六位同學打招呼、然後通知全班,說走就走、點炮就響。”常篤真審視過他們六位同學,腦子裏閃電般出現:別的同學要進牧野師範學院、卻先給我們六位打招呼,這是為什麽?其中,她琢磨她代表團組織,楊茂森(班長)代表班委會,周遠鴻(副班長、團分支書)、還有胡萬義(團分支組織委員)可代表團分支部;她想不明白:包括黃愛竹、王九丹在內的“你們六位“、是個什麽概念?
   “現在中學師資特別緊缺,校方再三請示、才獲廳裏批準:將你們六位留校。希望你們能服從分配、到工作最需要你們的地方來。你們只用留校三、四年,他們畢業後、來頂替你們,你們就可以遠走高飛了。”
   啊!真相大白了。原來,“你們六位”是“留校生”呀!常篤真的臉色立刻變得刷白,大腦真空了半分鐘。在嘩嘩的、陣陣掌聲中,大家七嘴八舌、踴躍表態:“黨指向哪裏,我們就奔向哪裏!”不是說“走”向哪裏、也不是說“跑”向哪裏、而是“奔”向哪裏。這裏是不留一秒鐘、猶豫的空間的。好像是大河奔流、每一滴水都溶於共性中,連常篤真最獨特的面部表情、也被淹沒了。
   校長最後說道:“那好,走者愉快、留者安心”,接著就宣布了留校後的具體走向:“常篤真到教導處、繼續抓團總支的工作,黃愛竹到體育教研組、楊茂森到語文組、周遠鴻和胡萬義到數學組、王九丹到史地組。還差一個教生物的,但省裏說成什麽、也不再讓多留一個了。那就只有讓趙礪儒老先生把數學課讓出來,專職多教幾節動、植物課了。我們學校的老師、很多是兼幾個不同頭兒的課,如教你們政治經濟學的呂老師還兼初中兩個班的地理。這是沒有辦法的事,只能拆東墻、補西墻,將將就就過時光了。你們留校,緊張情況會得到一定程度的緩解。”
   校長的話停下來,好像時間也停止了,只有電力不足的燈泡、在困倦地發著昏黃的光。大家是互相交換著各懷心胎的目光,你瞧我、我瞧你。
   韓老師見縫插針,說:“今後你們也就都是人民教師了。我是你們的一日之師,岳校長既是領導、又是終生之師,永遠是我們的表率。你們要在新的崗位上做黨的好學生,在工作上要成為領導上的順手的、得力的工具。”他向校長瞄了一眼,表示話說完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岳校長喜上眉梢,好像從此他手中就有了、一支嫡系部隊,勉勵大家說:“國家、民族、家庭、學生本人,全都是把自己的未來交給老師的。所以,對教師的期望是很高的、要求是嚴上加嚴的。比方說,我們在大街上,見有些人拿著油條邊走邊吃,這對於其他行業的人來說,盡管也不雅觀,但對於教師來說就不僅僅是個不雅觀的問題了,而是根本就望之不似人師,太失體統、太不可容忍了。不能說,‘區區小事,何足掛齒?’教育中無小事。試想,如果你們的韓老師拿一根油條,在大街上邊走、邊滿嘴鼓腮地吃著,你們作何觀感呢?”
   韓老師和大家都覺得匪夷所思,癡癡地笑了。
   岳校長又慢條斯理地給他們講,怎樣才能在做人上、在求學問上、在教書育人上,堅持正確的政治方向、作一個稱職的人民教師呢?他今天的情緒很好,但看到昏暗的燈光照映下、大家繃緊著的面孔,聽他講著嚴肅的為人師表的主題、似乎有不堪承受之重,便想放松一下空氣,詼諧、逗趣地說:“你們說,世界上有沒有閆王、小鬼?”
   “迷信!”他們識趣地笑著、搖了搖頭,單等往下聽。
   “從前有個醫生,那時稱他是蒙古大夫。現在當然不能這樣說了,那是對少數民族、蒙古民族的不尊重嘛!也就是說,他的醫道太差。小病經他一治就成大病、大病經他一治就嗚呼送命。在他家門口,屈死鬼分列兩旁。屈死鬼紛紛告狀,閆王便把他捉拿歸案,讓這些冤魂開控訴大會。閆王要他記下自己的罪狀,他從衣袋裏掏出一塊紙、正準備要記,卻嚇得這些冤魂,鬼哭狼嚎、雞飛狗跳。‘哎喲!大事不妙!他又要開藥方哩!’最後閆王宣判,把他打入十八層地獄。
   “他一想到自己身陷十八層地獄,就氣急敗壞、捶胸頓足。正在他絕望地盲目鬧騰之際,忽聽下面傳來抗議聲:‘先生!你們要講點公德,你們鬧騰得我在下面、實在是忍無可忍了!’醫生一聽,頓生驚詫:‘我在陽間只聽說十八層地獄就是最底層,怎麽下面還會有人?’遂問道:‘我在陽間是庸醫殺人、罪孽深重,國人對我恨之入骨、閆王老子把我打入十八層地獄。難道還有誰、比我更罪大惡極的嗎?你到底是犯下了人間何等罪過、竟給打入了第十九層地獄?’那人回答道:‘我是教師,在陽間誤人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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