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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归荒凉-袁冰( 九)


    
     时间:公元1966年8月末
   
     蒙古少女名字的汉语意思是 “ 金色的泉水 ” ,云水寒则称呼少女为金泉。他觉得,这个意境璀璨、音韵动人的名字是从他心灵的深远处飘来的 —— 深远得似乎达到了时间的边缘。

   
     金泉血缘的谱系来源于圣主成吉思汗的部落。蒙古包里那戴在金色石块上的铁盔和头饰就是她祖先最宝贵的遗物。渗出血锈的铁盔属于一位蒙古铁骑万人集群的统帅;华美的头饰则属于统帅年轻美貌的妻子。据说,这位统帅战死后,倚着裸露的岩石不肯倒下的身体上,有九十九道伤痕,他由此而获得了 “ 最美男儿 ” 的赞誉,因为,敌人刀剑雕刻出的伤痕,是英雄之美的标志。他的妻子则搂着英雄挺立的尸体,痛哭三天三夜,流尽血泪而死。自从这位蒙古美女死后,蒙古高原上才有深红的风,从落日下涌向铁锈色的暗夜,那在漫漫长夜中不停悲泣的风,就是她深情不泯的鬼魂。
   
     云水寒第一天在蒙古包里遇到的那位衰朽的老妇人,是金泉的祖母,也是还活在世上的她唯一的亲人。她家族中的男人都死了,而且死的方式也完全相同 —— 痛饮烈酒之后,骑上紫毛的双峰驼消逝在黑风暴中。那是永远的消逝。他们似乎是怀着一颗狂醉的心,一颗被烈酒烧裂、烧焦的心,到漫天风沙中,去寻找重重时间废墟之后曾经属于蒙古男儿的骄傲和荣耀。
   
     内蒙古西部大沙漠以北,外蒙古铁灰色的千里戈壁之南,这之间有一片水草丰茂的绿洲。象银色狂风般飞腾奔跃在辽远天际的祁连山雪峰上,涌下一条雪水河。河水向北流过枯黄的大漠,形成一个叫居延海的湖泊。那由金色阳光溶解的千年冰雪汇成的湖水,养育了这片清新的翠绿。绿洲就是金泉的家乡。
   
     两个月前,当局派出的一支发动 “ 文化大革命 ” 的政治工作队来到那片绿洲。他们认为,金泉的祖母保留那座古老的战盔和宝石如焰的头饰,就是追求蒙古独立的罪证。因此,他们准备逮捕老妇人,并收缴战盔和头饰。一位在当地作官的亲戚把这个信息偷偷告诉了她们。于是,按照祖母的意思,她们在一位年轻牧马人帮助下,赶着自己的驼群,越过只有风的足迹的大漠无人区,逃到这里。祖母之所以决定逃走,不是畏惧自己被逮捕,而是要为未来保存家族荣耀的最后遗迹。铁盔与头饰是残留在祖先荣耀峰巅上的最后一缕晚霞。如果那晚霞枯萎了,就意味着家族的命运将永远湮灭于荒凉的黑暗中。对于高贵而骄傲的心,丧失了荣耀的存在是不能承受的悲痛。
   
     年轻的牧马人把她们送到这里后便返回去了。近两个月来,金泉常常伫立在高高的沙峰上,遥望北方,想从干枯的风中呼吸到故乡的绿意。她还没有习惯于大漠坚硬、干裂的荒凉。
   
     金泉的身世都是她自己告诉云水寒的。讲完自己的事后,她曾问云水寒: “ 你为什么要到沙漠里来? ” 云水寒迟疑了片刻,回答道: “ 因为这里有自由……自由只在人世之外。 ”
   
     “ 自由? ” 金泉困惑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显然对自由的概念很陌生。然后,她深长地叹息道: “ 我逃到这里是因为没有英雄……蒙古人里已经没有英雄男儿能保护自己的女人了。 ”
   
     金泉讲完这句话后,云水寒羞愧得祈求能撕下一片千年不散的夜色,遮住自己的面容 —— 不配见到阳光的面容。因为,虽然不是蒙古人,但他也没有勇气用闪耀在雪亮锋刃上的声音,对金泉讲: “ 我会保护你 —— 我以英雄的名义请你相信! ” 只要想起走向荒凉之前目睹的 “ 红卫兵 ” 的暴行,云水寒就感到从骨头里渗出的恐惧。他再次审视自己的内心,并再次确认,那种恐惧不是因为害怕死去,而是产生于高于死亡的忧虑:自己美丽的生命会在暴行摧残下变成一堆肮脏的物质 —— 他怕自己变成丑陋。这种属于哲学意境的恐惧虽然飘散着猩红的诗意,不过,毕竟还是令他不敢自许为英雄。
   
     当时,云水寒由于羞愧而颤抖的心仍然敏感到,金泉的沉默中痛苦地战栗着燃烧的希望 —— 希望他给她以英雄男儿的许诺。然而,云水寒只能让少女的希望之火黯然熄灭。尽管那令他的羞愧迸溅出血色的痛苦,但他只能如此。因为他纯洁的少年之心,拒绝哪怕善意的谎言。
   
     久久地沉默之后,金泉把美丽的头颅转向荒凉天际的落日。那天的落日呈现出高贵的金色,那是英雄男儿心灵的色泽。落日将金泉睁大的眼睛里丰饶的泪影,辉映成迷蒙的金雾,而金雾深处,熔铁烁石的炽烈悲怆流溢出震撼猛兽之心的魅力。那是比绚丽的微笑更醉人的美 —— 生命美的极致似乎只属于高贵的悲怆。
   
     云水寒清楚,只有英雄的虎目才有资格欣赏金泉此刻的美色,而他自己的目光不配在那美的王冠上飘落。但是,他已经醉了,同长风漫游的荒原一样醉于金泉的至美。他愿自己的生命只化作对金泉悲怆之美的万年注视;他愿自己的心灵化作一缕嫣红的柔情,轻轻拭去那悲怆之上的片片血迹 —— 每一片血迹都是清纯少女对英雄的徒然期待。
   
     一天午后,金泉来到那座岩石枯红的断崖间的洞穴,给苦行僧送来一些食物和清水。同时,她告诉云水寒,祖母知道他会演奏圣主悼亡曲后,希望能听到这首乐曲。不知为什么,云水寒突然又一次想起,第一次见到那位老妇人时,自己心中涌起的冲动:当时,他急不可待地要告诉金泉,她不应当让衰朽摧残她的美色,她应当在美色凋残之前死去;让生命结束于美,这是金泉必须承担的天职 —— 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纯洁、真实的生命概念。然而,许多天以来,他却一直没有对金泉说出这个想法。原因只在于,每次同金泉相聚,他都沉迷于忘却了生与死的金雾般的醉意之中,那种少年的 “ 情醉 ” 所达到的金色的醉意,即便是烈酒烧焦的铁石之心也无法企及。
   
     在返回居住之处的路上,金泉显得有些烦愁地望着远方,忽然轻声问云水寒: “ 你觉得今天的落日会是什么颜色? ”
   
     云水寒看到,金泉闪烁着灿烂烦愁的目光飘落的地方,炫目的阳光象金焰在大漠间流溢,于是,他说: “ 落日也许会象一块熔化的金子……。 ”
   
     “ 噢,我希望今天的落日是红的 —— 不是山丹花那种红,而要红得象火……。 ” 金泉的眼睛里摇荡起明澈的梦幻感,轻柔的语调变得炽烈起来: “ 我总梦见 —— 从很小的时候起就梦见,我陪伴一团火跳舞。那火红得让我心疼……被火搂抱着,我的身子都烧起来了,烧得骨头都疼。可是,我不哭,我怕眼泪浇灭了火,我不愿意它熄灭。只因为它是我的舞伴,只因为它红得让我心醉……那种红呵,我只在落日上看到过。 ”
   
     金泉讲述的梦境使云水寒记起,几年前,他想到生命会由于死而腐败时,曾决定要把自己的生命埋葬在火焰里,以免由于腐烂而变得丑陋。此刻,他突然明白了,自己根本没有必要提醒金泉应在衰朽摧残她的美色之前结束生命,因为,金泉与火焰共舞之梦,同他要把自己的生命埋葬在火焰中,以求得超越腐烂的净化的观念,都是基于对于生命美的深挚的爱恋。
   
     傍晚时分,云水寒和金泉回到那个沙丘环拥的湖边。金泉的祖母已经坐在蒙古包前的一块褐色的驼毛毡上迎候他们,她的面前排列着三只样式古老、花纹华丽的金杯。老妇人显然是特意换上了一件宝石蓝的从未穿过的蒙古袍,不过,这并不能给她痛苦佝偻着的枯瘦的身形,增添生命的气息。老妇人被皱纹切碎的脸和稀疏的灰发,使她的头颅看起来象一块枯草覆盖的风裂的石灰石,仿佛只要有一阵疾风吹过,那石灰石便会颓然破碎。云水寒不禁怀疑,这位老妇人衰朽的生命是否还有被音乐感动的能力。随即他又感到自己的这种怀疑是残酷的。
   
     云水寒在老妇人身前单膝跪下,打开琴盒,取出小提琴,却没有勇气转过身去,面对落日。他怕看到的不是红色的日球,而那会令金泉失望。
   
     老妇人艰难地摆动了一下枯枝似的胳膊,示意金泉将一只金杯献给云水寒。云水寒沉醉地注视着金泉清澈的眼睛,将金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当心陡然燃烧起来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喝下的是有火焰之魂的烈酒。不过,即使在烈酒焚心的炽烈感中,云水寒仍然不敢回眸遥望落日。于是,下意识之间,他的视线迎向了木门洞开的蒙古包。
   
     蒙古包内象千年的时间一样沉重的阴影,被落日的余辉烧成了暗红色。蒙古包内,戴在一对金色石块上的巍峨战盔和华贵头饰从阴影中凸现出来,犹如坚硬而陡峭的血壁上的浮雕:铁黑色的战盔上流溢着金蛇似的火焰,令人想起英雄的悲怆;头饰间的宝石闪烁明灭,宛似蒙古美女绚丽燃烧的泪影。
   
     “ 呵 —— ,今天的落日定然深红如心灵的圣火! ” 云水寒突然这样确信,并象风一样迅捷地将面容转向落日。在大漠那如同万里波涛的金色遗骸一样动荡起伏的地平线上,巨大的日球呈现出荒蛮而又高贵的深红,那是属于雷电点燃的猛兽之血的色泽。
   
     深红的落日使无边的大漠那辽远的死寂,变成了凝重而辉煌的期待。老妇人举起金杯,将满溢的烈酒倒入干裂的双唇间。而她佝偻的身体渐渐挺直了,直得象沙糜竹的枝杆 —— 成吉思汗铁骑就曾用这种植物挺直坚硬的枝杆,制作追风的长箭。云水寒早已听懂了那覆盖在大漠死寂之上的对于圣洁诗意的期待。他走上一座形如残破的金色王冠的沙峰,开始用小提琴,不 —— ,是用他的心灵,为属于落日的 “ 美丽凋残 ” 的哲理,演奏圣主成吉思汗悼亡曲。
   
     序曲过后,云水寒立刻惊喜地发现今天的琴声变得丰饶了;紧接着,他意识到,那是因为老妇人和蒙古少女在伴随琴声吟唱。由于对这首乐曲太熟悉了,就象熟悉自己的灵魂,所以,云水寒能够在操琴的同时,注意倾听歌声。
   
     “ 太阳陨落,漫天金色晚霞就是他的遗嘱;英雄诀别生命,漫游万里的风就是他不死的灵魂。晚霞凋残,无边的黑夜遮盖草原;英雄生命的圣火熄灭了,满天繁星就是蒙古女人永远不干的泪……。 ” 这两句诗一样的歌词,随着乐曲的韵律被反复吟唱。
   
     老妇人的吟唱声苍茫而高亢,闪耀着炫目的荒凉情韵;少女的声音则丰盈而深沉,飘荡着华美的悲愁。云水寒为此而震惊了。他难以相信,老妇人衰朽的生命里还会残存着如此璀璨的声音;他也没有想到,金泉那妖娆得近乎纤细的身体中,竟然有如此深沉的意境,深沉得犹如渗入铁灰色岩石的暗红的晚霞。
   
     云水寒第一次在演奏圣主悼亡曲时让自己的凝注离开辽远的落日,转向身旁的景象。那位老妇人的身影首先进入他的视野。原先覆盖在她形象上的衰朽之态已经荡然无存。她盘膝坐在羊毛毡上,挺直的身体随着乐曲的韵律而生机盎然地摇曳,就象沉醉于轻风中的翠绿的小白桦树;而她干枯的眼睛竟变得波光盈盈,明亮似深情的少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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