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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归荒凉-袁冰( 十三)

十 三
    
     时间:公元1999年2月起
   
      只在连绵细密的阴雨下停留了一个星期,柳容就已经厌倦得无法再忍受了 —— 她厌倦贵州没有凛冽寒风的冬天。那种湿乎乎的温暖,就象从一具还没有完全冷却的尸体飘出的,那是趋向腐烂的温暖。她的视野被四周重重缺乏峻峭风格的山峰囚 禁在狭小的空间中,心都因此而失去了自由。她开始渴望北方冬日那寒光冷峻的蓝天和白雪,渴望得心都疼。她恨不得能立刻伫立在北方荒凉而辽阔的原野上,注视 那永远也走不到,而只能用迷恋的目光深情抚摸的遥远的地平线,即便狂啸的寒风会撕裂她的肌肤。

   
     完成茅台酒厂和贵阳市的演出合同后,柳 容立即和吴匕一起回到北京。然而,迎接她的却不是蓝天和阳光。一连四、五天,空中都低垂着铅灰色的云层。路边被灰尘污染的残雪呈现出灰白色,令人不禁想起 布满霉斑的枯骨的颜色。城市的树木光秃秃的枝杆痛苦地扭曲着伸向阴沉的天空,就象一支支从坟墓中伸出的枯黑的手臂,在绝望地向上苍乞求太阳。
   
     在灰暗、干枯的色调中,柳容怀着又苦又甜的心情,回忆起万里之外的泰国那浓艳的蓝天,熔化金球般的太阳,金雾中隐隐浮现出的人妖灿烂的微笑,甚至回忆了一度使她动情的神形如黑豹的船夫 —— 正是对北国冬日的怀恋才使她压抑住亲吻黑豹的欲念。可是,现在她回到了北方,却又时时思念泰国的热带情韵。
   
     “ 人的心呵,似乎永远向往遥远……。 ” 几天来,柳容时常迷惘地凝视灰蒙蒙的天际,这样想,并感到一缕哀愁。但是,很快生活就以极为冷峻无情的方式剥夺了她哀愁的权利。她必须面对坚硬的现实问题 —— 坚硬得如同刻在铅版上的焦虑。
   
     吴匕被警方以贩毒罪逮捕,并押往贵州。据说,从吴匕的住所搜出大量海洛因,那是她不久前到贵州茅台酒厂演出时带回来的。
   
     柳容几乎没有任何道德的犹豫,就决定要尽一切努力救助吴匕。这不仅是基于她同吴匕的亲密的关系,也不仅是由于古中华侠义精神的金色残迹还没有完全从她心灵间消退,还是因为在她的观念中,现在这种卫护腐败权力和肮脏金钱的法律制度,比毒品更接近不应被饶恕的罪恶。
   
     柳容首先想到了父亲指导的在职博士生,最高法院副院长秘书刘逸云。她并不指望这个中国第二大法官的秘书为吴匕主持正义 —— 现代中国,正义是早已被埋葬的概念,而是相信这个在腐败的官场中春风得意、平步青云的家伙,会有办法用腐败的权力拯救吴匕。
   
     星期一, 柳容在公用电话亭拨通了刘逸云办公室的电话。她没有使用自己的手机,因为她隐隐觉得使用手机似乎蕴藏着某种过分个人化的关系,而她不喜欢那样。她在电话里 直截了当地说明了自己的意思,而刘逸云也答应柳容先去了解一下吴匕的案情,然后再同她见面。柳容听出,刘逸云惯常的充满光滑、柔软理性的声音,难得地涂上 了一层淡淡的激动的胭脂。她知道,那是因为刘逸云的心底里潜藏着对她的情欲。
   
     星期五晚上,按照刘逸云的意思,他们在接近郊区的一家酒吧见面。虽然是双休日的周末,但由于地点偏僻,酒吧里的人并不多。酒客们的谈话声都消融在具有弃妇情调的哀怨的流行乐曲中,而这恰好适合人们商讨隐密的事情。
   
     即使在深紫色晚霞般的幽暗的灯光下,刘逸云眼睛里清醒的神情也象镀铬的钢珠一样明亮。柳容很快就独自喝下两大杯葡萄酒。她必须迅速使自己进入半醉的状态,她实在无法清醒地面对刘逸云眼睛里的清醒。
   
     “ 吴匕的案情很严重。 ” 刘逸云冷静地轻声说: “ 贵州警方指控她贩毒。从她住所搜到二百克海洛因。你知道,贩卖五十克海洛因就可以判处死刑。她足够判四次死刑了。当然,通过关系运作,她也还有一线生机 —— 可以说她的毒品只是供自己吸食。不过,这种关系运作很复杂……。 ”
   
     刘逸云的声音消失在暧昧的沉默中。柳容斜睨着他,鄙夷地想: “ 他就要提出性勒索的条件了……可是,如果他今天晚上就要我同他上床,那该怎么办? ” 突如其来的恐惧使她秀美如花的红唇战栗起来。竭尽气力她才用漫不经心的语调问: “ 需要什么 —— 你就直说吧。 ”
   
     “ 现在,买一条命没有一二十万是很难把关系疏通好的。 ” 刘逸云回答。声音冷静得象毒蛇的眼睛。
   
     “ 噢,他比我想象的还要庸俗。他要的只是钱……。 ” 柳容轻蔑地想。然后,她清晰地说: “ 我可以给你二十万! ” 刚才的恐惧溜掉了,可柳容却又体验到一种灰蒙蒙的失落感。她不禁在心中感叹道: “ 人呵,你真是莫名其妙、难以捉摸的动物……。 ”
   
     “ 我也想请你帮我作一件事。 ” 刘逸云喝下第一口酒之后说。
   
     “ 怎么,这个杂种不仅劫财,还要劫色吗?! ” 柳容迅速地想,刘逸云被葡萄酒染成淡红色的声音使柳容警觉起来。
   
     刘逸云望着柳容说: “ 毛泽东时代的共产党蔑视知识,以粗俗为美;江泽民时代,共产党又要附庸风雅,把追求高学历作为一种时尚。现在几乎所有的官都在挖空心思给自己搞高学历证 书。连半文盲都得到了硕士学位。在官场里混,不适应这种时尚是不性的。要想升官就必须有高学历。没有人会追究你的学历是怎么来的。所以,明年获得博士学位 之后,我还想读在职的博士后……。 ”
   
     柳容一直警觉地听着刘逸云的话,但却找不到他的话与她的逻辑关系。于是,她厌烦地说: “ 你究竟要我作什么? ”
   
     “ 北大法律系的徐铁山教授有意指导我作博士后研究……他好几次对我提到你,说柳如絮的女儿貌若天仙……。 ” 刘逸云让自己的话适时中断,并意味深长地望着柳容。其实,完全不需要刘逸云意味深长的目光,柳容就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 徐铁山虽然已经八十多岁了,却仍然以不断追逐年轻女教师和女研究生著名,因而被人们暗中称为 “ 花心教授 ” 。柳容玩世不恭地说: “ 你是要我用美色诱惑 ‘ 花教授 ’ ,使他垂爱于你了? ” 同时,她直视着刘逸云,毫不掩饰眼睛里轻蔑的神情。她想以此令刘逸云感到羞惭。
   
     “ 我们是互相帮助。 ” 刘逸云迎着柳容的目光微微一笑说。他的笑容优雅从容。柳容的红唇象受伤的花瓣战栗着,紧紧合在一起,将这几句话埋葬在心的沉默中: “ 法律是关于正义的学说;法官是正义的生命载体;司法权是社会正义的最后防线。可是,你侮辱了法律,而且是以法官的名义。 ”—— 是刘逸云优雅的微笑令她丧失了诉说的兴趣。
   
     那天晚上,或许是喝了过多的酒,柳容好几次都重复陷入同一个梦境:黄金铸成的高大的审判台 后面,风格庄严的高背座椅间蟠踞着一条条花斑毒蛇;审判台前的被告席上,是一颗纯白胜雪的心;柳容走过去怜惜地把那颗美丽的心捧在手中,却发现自己捧起的 是惨白的骷髅,猩红、粘稠的血正从骷髅眼眶黑洞中涌出,好象要淹没整个世界。
   
     尽管失去了吴匕的伴奏和伴唱,柳容觉得自己的歌声就象一 缕鬼魂,缺乏生命的质感,但两个月内她仍然几乎没有一天间断地在各个咖啡厅、酒吧间演唱。然而,已经五月初了,她却只挣到八万元,这离刘逸云所要的二十万 差得很远。柳容为此而焦虑不安。她早已意识到,现在时间对于吴匕就如同正在迅速逼近的屠刀。
   
     或许是由于血液中还残留着来自于母亲皇族 血统的高贵感,从小柳容的潜意识中就有以借贷为耻辱的观念。此次在万般无奈之下,她不得不决定向父亲的另一个博士生华荣借钱。 “ 为了挽救吴匕的生命,我必须忍受这种耻辱! ”—— 作出决定之前,一连几天她都不断紧张地重复这句话,以说服自己的心;作出决定之后,她一下子轻松了,却又觉得自己的血变成了灰色的污水。这种感觉如此之强 烈,以致她不得不用裁纸刀在手臂上划开一道伤口。看到樱桃红的血在洁白如玉的皮肤上流淌,她突然失声痛哭起来,仿佛那艳美的血色灼伤了她的眼睛。
   
     柳容约华荣在圆明园北边的一片桃林中见面。凋残的桃花如斑斑血迹飘落在林间空地上。之所以选中这里,是因为柳容想到,在富于忧郁诗意的环境中,这次同庸人进行的庸俗的对话,也许会变得稍微不那么令人厌倦。
   
      为了避免引起华荣的误会,柳容特意穿上一身丧服似的深黑的衣裤,这使得她的面容显得有些苍白。多时未见,华荣更加的壮硕了。柳容不禁担心,紧绷在他身体 上的名贵西服仿佛随时都可能破碎,裸露出里面一堆颤动的、散发出汗臭味儿的肥肉。而且她很认真地想道,如果真出现那种情况,她就立刻奔上高山之巅,让迅急 的山风洗净她被污染的呼吸。
   
     第一眼看到柳容时,华荣现出明显的惊诧神情。他蠕动着色欲的心显然没有想到,柳容会穿黑色的衣饰,在适于情人幽会的桃林中迎候他。最初有些尴尬的沉默很快就被华荣兴致勃勃、唾液迸溅的自我吹嘘所打破。
   
      利用一切可能的时机,在任何可能发场合,肆无忌惮地自我吹嘘,这已经成为华荣生命的一个基本特征。似乎凝结在他总象公牛一样瞪着的眼睛里的傲慢和自信, 必须不断由自我吹嘘来论证其合理性。华荣自我吹嘘的内容一般不外乎又开发了某个具有国际一流水平的项目;受到某个高级官员或者著名港商的接见,准备同某国 际公司签订会带来巨大利润的合同等一类商人庸俗的心引为荣耀的事情。不过,今天可能是由于有某种对艳遇的遐想,华荣的自我吹嘘将炫耀财富同炫耀人格的豪 放、善良结合在一起。
   
     “ 昨天我请李光耀的一个亲戚在香格里拉吃饭。我们每个人喝了两瓶 ‘ 人头马 ’—— 一瓶就四千多。昨天是真正喝醉了,走出酒店后都忘了开我那辆 ‘ 大奔 ’ ,在路上我一边走,一边高歌醉舞。迎面遇到一个要饭的,他连鞋都没有,脚磨出了血。我就把自己的皮鞋脱下来扔给他。那双鞋是我从巴黎定做的,花了三万多块。可是,要饭的不识货。他自己不穿,随手就买给一个过路的 —— 只要了一百元。那个过路的家伙识货,把我的鞋抱在怀里,就象抱着一块金子跑掉了。哈哈……。 ” 华荣发出的得意的大笑,将残留在枝条上的几片枯萎的桃花震落了。然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准备继续用气流震动他的声带。这时,柳容的一句简短的话,就象寒光闪闪的秀丽锋刃刺入肥肉的皱折一样,迅速插入华荣声音的间隙: “ 我需要向你借十二万元。 ”
   
     华荣傲慢、得意的神情剧烈震颤了一下,突然消失了。他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发黄的汗珠犹如混浊的奇迹,从他脸颊上粗大的毛孔中涌出。接着,他象小儿麻痹症患者似的迟钝地转动僵硬的脖颈,十分委屈地瞪视着柳容,仿佛他被生命恶毒的阴谋陷害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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