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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感人至深的鸿篇巨著 ——与《玫瑰坝》的作者谢宝瑜对谈


   前言:
   这部文字别具一格的近千页的巨作,描写的是中共从1950至1968年间一波接一波地迫害无辜百姓的史实。它所描述的地点是一个偏远闭塞的山区“玫瑰坝”。 那里居民不多,几乎都是庄稼人,皆对政治一窍不通;绝大多数居民甚至连县城也没有去过。他们人性朴实善良,又如一盘散沙,只相信观音菩萨和基本的善良勤俭的做人之道。然而,从1950年以来的各种政治运动,无一例外地都降临在了这个小坝上。中共既然要让每一次的政治运动成功,就必然先要设定应该倒霉的所谓阶级敌人,就必然滥杀无辜; 至使人与人之间的良好关系越变越糟,整个国家也越变越糟,由此产生了连篇起伏的故事……
   
   

   (以下,遇罗锦简称“遇”,谢宝瑜简称“谢”。)
   
   遇:首先,谢谢您接受我想和您对谈。
   由于见到网上对您这部书很有好评,我去网上寻找有关书的消息,才见到您成立了一个“绿野出版社”。您能谈谈这个出版社吗?它的宗旨是什么?
   
   
   谢: 很高兴和您认识。我曾经看过您的《冬天的童话》,印象非常深。也读过您哥哥遇罗克的事迹,他是我心中的英雄!
   “绿野出版社”在加拿大注册,是个松散的“互助组”,没有编辑,没有发行人,没有任何工作人员,只是几位作者自己写书,自己编辑,自己找印刷厂印书,自己卖书,共同使用“绿野出版社”的名义。我们也出版电子书,是利用Google Play 和Apple iTunes电子书店的便利,自己把电子书放到上面去出售。我的《玫瑰坝》电子版是在热心的读者帮助下放上去的。
   “绿野出版社”有个Mission Statement,也可以称为宗旨:远离政治审查,不为潮流左右,独立的精神,自由的写作,在这片广袤的绿野上,开出最美丽的华夏文学花朵。
   
   
   遇:这几句宗旨,实在觉得了不起。不删减作者的文字,自由地出版,说进每位作者的心里去了。
   
   
   谢:是啊。中国大陆有政治审查,作者不能自由地写作,很多作者即使本人很有才华,在这种大气候下也很难写出经得起时间考验的优秀作品。我们在海外写作,远离政治审查,可以自由地写自己想写的东西,非常幸运。潮流有两种,一种是政治潮流,另一种是文学潮流。土改时写土改,公私合营时写公私合营,人民公社化的时候写人民公社,这是追逐政治潮流,是按照《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的规定写作。现在回过头来看,追逐政治潮流写出来的东西统统没有什么价值。不仅没有文学上的价值,连对中共来说也没有什么政治上的价值,因为时过境迁,中共的政策早已改变,这些作品也就没有什么用了。意识流时髦的时候使用意识流的手法,魔幻现实主义时髦的时候使用魔幻现实主义的手法,这是追逐文学潮流。这种写作方式是自己束缚自己的手足,也不是自由的写作。缪斯女神看重的是“新意”,而不是模仿。当初英国作家笛福出版了一本《鲁滨逊漂流记》后,英国和欧洲大陆冒出来了一大堆各种各样的模仿之作,各种各样的漂流记。今天这些模仿之作一部也没有保留下来。一部作品如果要有长久的意义,就必须要有一点新意,比如说写一个前人没有写过的题材,创造一个前人没有创造过的人物,或者使用一种前人没有使用过的表现手法。对于西方的作者来说,现在要做到这一点非常困难,因为西方的文学已经非常成熟,在西方社会文化环境里的各种各样的题材和人物现在几乎已经发掘殆尽,新的表现手法也越来越难创造出来。我们用中文写作的人在这方面也很幸运。在中国社会文化环境里还有很多前人没有写过的题材现在仍然还没有人写。我们不用费那么大的力气,只要有一点独立的精神,只要找到一个别人没有写过的题材,使用对于这个题材来说是比较有表达力的手法,就可以写出新意来了。
   
   
   遇:您说的很对,我也有同感,但很多作者没有自己的独立思考。
   我花了几天时间,仔细读完了将近一千页的61万字的《玫瑰坝》。很感动我,难得的好书!有很多年我没读到过这样的好书了。结尾感动得让我流泪。今天我并不想和您多评论书里的人物。因为,书是好是坏,人人的感受不一样。每个文字摆在那里,情节摆在那里,都会因读者的不同,感觉也不同。我和其他读者一样,更希望知道此书以外的事情:您个人在国内的经历,能谈谈吗?比如您的经历,学历,家庭,为何喜欢文学,在各种政治运动中,您个人或家庭是否受到过政治冲击?
   
   
   谢:我于1956年生于重庆市牛角沱,很小的时候就跟着我的祖父祖母去了现在的四川省越西县。这是一个彝汉杂居的小县,当时属西康省,汉字简化前写为越嶲,位于现在的四川省西南部的偏远山区,属凉山彝族自治州。《三国演义》里面写过诸葛亮七擒孟获。据说其中有一次就是在越西县境内擒获的。可以想象这个地方过去有多偏僻。我在越西县北城小学读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文化大革命开始,就没有怎么上课了。后来“复课闹革命”的时候直接升入初中,只读了两年半就因为我父亲的问题让我离开学校,所以初中只发了肄业证,没有发毕业证。当然小学也没有发毕业证。初中的这两年半里也没有好好地读书,时间主要是学习毛主席语录,参加农业生产劳动,搞革命大批判,只有极少的时间真正用来上课。记得当时初中有两本教科书,一本叫做《工业基础知识》,简称《工基》,我们戏称为“公鸡”,其中有一半是毛主席语录,另一半讲一些数学和物理知识;另一本叫做《农业基础知识》,简称《农基》,我们戏称为“母鸡”,其中也有一半是毛主席语录,另一半讲一些化学和生物知识。印象最深的是,初中第一学期一开始,无论是政治,语文,“公鸡”,“母鸡”,还是英语,每堂课都是读毛主席语录(当然是用汉语读),整整读了半个学期。一本毛主席语录当时读得简直可以倒背如流。初中两年半,数学教了二元一次方程组,英语教了Long live Chairman Mao! 还有 Hands up, or we will shoot! 1977年恢复高考,我打算参加。那天我去拜访一个邻居,因为听说他的成绩很好,想去探一下水的深浅。去的时候该邻居正在和另一个人讨论一道数学题,他说用对数就可以解。我傻呵呵地问:“对数是个啥子东西啊?”他笑了,说:“你连对数是个啥子东西都不晓得,还要想参加高考?”我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恶补了一下数学,还是参加了高考,当然只敢考文科,不敢考理工科。那一年四川的高考成绩没有公布,但是我上了重点大学的分数线,名字和其他少数上了重点大学分数线的幸运者一起贴在县城“钟鼓楼”(在大跃进的时候已经拆除,此时只是一个地名)的墙上。又是因为我父亲的问题,我的政审没有过关,所以我没有能够上大学七七级。七八年我再次参加高考,这次四川省公布了高考成绩,我获得了凉山州总分第一名。这么一来县里面有很多人同情我,为我说话,给县教育局那几个搞政审的人施加了很大的压力。他们终于通过了我的政审,将我的材料递了上去。于是我就考上了四川大学七八级外文系英语专业。1982年大学毕业,因为我来自边远地区,必须回到边远地区工作,所以把我分回凉山州,在西昌市的一所中学当英语老师。我对这个分配很不满意。工作一年后我报考研究生,考回四川大学外文系,攻读英美近现代文学专业,获得硕士学位。
   说起来我家在“解放前”是贫农,我本来应该是一个“根红苗正”的“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然而我父亲曾经参加过“志愿军”,去朝鲜打过仗。他在一次战斗中被飞机炸成重伤。因为他是排级干部,所以得到了特别的关照,被送到了“后方野战医院”,也就是一个山谷里面,和其他伤病员一起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他在这个“后方野战医院”躺了三天三夜,没有喝过一口水,没有吃过一口饭,更没有人来为他换药做手术。后来美军反击,“后方野战医院”里面的医生和护士扔下伤病员自己逃命去了。我父亲因为失血和饥渴已经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当他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在美军的野战医院里,成了美军的伤病员战俘。如果美军没有反攻,他在志愿军的“后方野战医院”里是必死无疑的。是美国佬救了他的命。可是我父亲仍然执迷不悟,革命得很。他离开医院去了战俘营后,伙同一帮“革命”的战俘搞了一个地下组织,同另一帮“反动”的战俘进行血腥的“斗争”。他们还闹事,国庆节那天在亲共战俘的战俘营里升起了五星红旗。美国佬没有客气,开枪镇压。我父亲是“护旗队”的队员,又挨了一枪,将腿打断。交换战俘的时候,我父亲是柱着拐杖回到三八线这边来的。就这么一个“革命”得出奇的人在回国后却被定为叛徒,开除军籍团籍,遣送回重庆。我的全家都受到了我的这个叛徒父亲的牵连。我姑姑当时非常红,正要入党。因为我父亲的问题,她没有能够入党。我祖父也因为受到他的牵连,被发配到越西县去,美其名曰支援边远地区的建设。我在前面讲过,因为我父亲的问题,我不能够上高中,在七七年高考成绩上了重点大学分数线之后也不能上大学。
   我父亲回到重庆后,因为工作无着,发了一下牢骚,在五七年被定为反社会主义分子,送去劳教。六四年劳教队解散,他回到重庆,在一家集体所有制的搬运站当搬运工。文革的时候凡是有斗争大会或者其它革命活动,他都是要陪斗挨打的。他当然也要参加黑五类的各种义务劳动和训话。不过,他有点名不正言不顺。因为大家都只是知道他是个坏人,却不知道他究竟是个什么坏人。据说有一次开斗争会,有个了解内情的革命造反派要在他的身上挂个“洋叛徒”的牌子。军管会的成员发现后厉声制止了。因为志愿军官兵都英勇无比,宁死不做战俘,如果让广大的革命群众知道有人曾经当过美军的战俘,党的脸上不大光彩。
   我小的时候虽然也喜欢读文学作品,但是对自然科学更感兴趣。如果我能够顺利地读完中学,我在高考的时候一定会报考理工科。如果是那样,我现在很可能在搞科技方面的工作,很可能永远也不会写小说。我来到加拿大后,在多伦多大学拿了一个MBA学位,后来又考会计师执照。当时一心想要挣大钱,也没有想过要搞文学创作。拿到会计师执照后,我突然对赚大钱不敢兴趣了,觉得太辛苦,不值得。后来因为要打发时间,这才想到要写点什么。
   
   
   遇:您和家人的经历,本身就是一部书,实在太吸引人了。尤其您的父亲太典型了。所以您能创作出那位男主角冯东明。他那一心一意要跟党走,那革命出奇的劲头儿,既让人看了憋气,又觉得很合乎他的个性和追求;原来有您父亲这样的影子。那么,您从何时开始构思这部小说的?书里的几位主要人物都有原型吗?在写此书之前,您写过或出版过其它的文学作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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