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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远鸿生命故事第一部第6、7章【5】

第6章 貨真價實的黑血兒(上)
   
   周遠鴻已下了最大的決心要交代自己的一切問題,歷史的和現實的、政治的和思想的。他表白道:“為了向組織和同志們表明我決不是居心隱瞞自己的罪惡歷史和現實思想問題,我想來想去,只好把我生活過的這16年、像一本流水帳式的全盤端出,供組織和同志們審查。同志們如果還說我思想頑固、態度極不老實,那我就真的不知道該怎麽交代、才算是‘老實’了;那我就要被逼到山窮水盡、確實沒有活路可走了。”
   小組會上激起了一片怒吼:“誰要逼你死!你說這話只能表明你要頑固地站在地主立場上、誓死與人民對抗到底。”
   周遠鴻實際上、比大家更想怒吼,只是受著理性的壓抑,才無可奈何地看了看梁乖真啥態度。梁乖真三搭二不搭地沒表否可。周遠鴻也就只管見怪不怪地、繼續說下去:

   “我懷著十二萬分之一的感激心情,珍惜小組同志們和領導上給我再一次的過關機會。”本來他在班上的數學成績是數一數二的,只是一時的心慌意亂,竟使他把“十二萬分”誤說成“十二萬分之一”,幸好無人在意、無人發覺,因而也就無人來打斷他,於是,他就可以在似乎世界上什麽事情也沒有發生的平靜中、不動聲色地照說不誤:
   “這說明,黨對我還是存一片挽救之心,可以說已做到了仁至義盡的地步。人非草木,怎能不感激涕零呢?所以,我要把我的罪惡歷史和反動思想作一完全、徹底的清算和忠誠、過細的交代,向黨保證:絕對不會有半點不實或隱瞞之處。
   “我今年16歲了,1933年陰歷3月24日生於北蒙縣高崗固村一個中農之家,隨後父輩們離家遠走,家田由雇工代耕,就成為地主。所以我的一生基本上是吃剝削飯長大的,腦子裏的剝削思想根深柢固。四歲以前的事,我尋索不到印像。日冠發動廬溝橋事變那年我四歲。我隨家逃難,行至北蒙縣城東關,只見頭上一架貼著膏藥旗的飛機,閃著銀光,傳來沈重的嗡嗡聲。幾個穿著綠色軍裝的中央軍,疾顏厲色地命令大家:‘就地臥倒!’他們用高射機槍朝天開火,噠噠噠噠!我藏身棉田,趴在棉花棵下面。我們家煮飯燒的花柴,就是經曬幹後的這種棉花棵。在秋日明凈的陽光下,我在棉花葉子背面撿到一個色、狀如大米粒的蟲蛹,用棉絮裹好、塞進耳朵裏,聽到均勻的咚咚、咚咚的聲音。很好玩,像是在打鼓。現在想來,也真是,頑童不知亡國恨。後來,鬼子沿著平漢線南侵,縣城淪陷。淪陷前,駐紮縣城南郊、商震領導的中央軍第30軍,仍在夕陽余輝中浴血奮戰,與鬼子白刀進去、紅刀出來地搏鬥。他們表現出中華民族的氣節,在老百姓中間,留下忠勇衛國的美好口碑。”
   王光誠插言:“真是胡址!說這些幹什麽?要你交代自己和家庭的罪惡和你反動的政治思想。請你不要胡扯這些沒屁吹風的廢話。”
   梁乖真反倒是能沈住了氣,瞇縫著眼在奉陪,這時,頭向後微仰,下巴向前微翹,說道:“由著他說去吧!我們不就是跟他賠上點最後的時間?念著我們在知青訓練班同學一場,大家都別打岔、別搭茬兒,聽任他胡說下去。我們不必理睬他。”
   就這樣,周遠鴻姑妄言之、別人姑妄聽之,會議由周遠鴻獨角清唱,雖是陰死陽活地、卻是無阻擋地說下去:“日本進軍的速度,超過我們逃難的速度。我在黃河南的一座縣城裏第一次看到日本人開著汽車、裝甲車、坦克、摩托。。。。。。我感到又駭怕、又新奇。返回本村以後,孩子們圍在一起、聽我說見聞,都羨慕我見多識廣。一個比我大的孩子說:‘中國的老蔣打不過人家日本的老蔣。’我們相約,長大以後要當兵,跟著中國的老蔣去打日本的老蔣。於是,我們開始以誇張的動作,模仿大兵們在演兵場上的操練。隨後,村裏南街、中街、北街的孩子,本村的孩子與外村的孩子,在田野上用甩土圪拉來開仗。這種遊戲叫做‘中國打日本’。每一方都把對方當成是日本,自稱是中國。我曾經請村上的塾師周遠之先生,寫出我們中街戰鬥員的花名冊。當然,寫出盡管寫出,我因為尚未上學,所以一個字也認不出。第二年我七歲,就跟周遠之先生上私塾。先後讀的是《百家姓》、《三字經》、《弟子規》、《千字文》,與城裏學校學的日文和宣揚大東亞聖戰的亡國奴教育,截然是兩個世界。讀了一年‘小書’,第二年開始讀‘大書’ ,即四書五經,《大學》是其第一本。
   這一年,讓民間的疾苦第一次給我心靈上打下了烙印。一個30歲左右的盲人乞丐,衣不蔽體,拋屌露蛋,在村外一個背風向陽的角落曬太陽。一群孩子看他的“稀罕”,他瞎瞪著被雲翳掩蓋著的眼睛。我嫌他臉面朝天、大叉著兩腿難看,就將他的兩條腿、撥弄得合並了。孩子們嬉嬉哈哈喊著、很俗氣的謎謠,跑開了:
   朝前一只眼
   帽子往上挽
   背著倆包裹
   打著黑纓傘
   “離他身邊不遠,還有兩個要飯的孩子,瞪著饑餓的大眼睛,看得陰森森的。他們家鄉卵縣久旱不雨,稞粒無收,母親餓死,父親也在奄奄一息。我叫他倆、中午時到我家去討飯。我家住村子的中街、正當中,很好找:路北住戶都是坐北朝南,只有我家是門口朝東。到吃飯時,我把他倆叫到家,吃了一頓飽飯,還讓他倆給父親帶去一個紅窩頭和一碗稀菜飯。從此潛入我心中悲天憫人、興國救民的朦朧意念。
   “私塾老師盛行體罰,動不動就打手板。學生中的順口溜,就反映了這一情況:‘三字經,團團轉,越打老子越不唸。老子剛要學會唸,又把老子打成個糊塗蛋。’又說:‘《大學》唸得繞嘴,唸到《中庸》挨毀。’挨毀就是挨打。我上學沒有挨過打,甚至也沒有感到繞嘴,倒是感到朗朗上口。我是在誇獎聲中把讀書當成是件津津有味的事情。打一天不讀書,就渾身不舒服。一次,跟母親到外婆家奔喪,眈擱了幾天上學,就整日價跟母親嚷嚷著要回家上學讀書,說:‘這兩天我的《中庸》就該奪本換《論語》了。’奪本就是背誦全本。
   “1942年,我九歲,這一年對我後來的人生,具有舉足輕重的影響,就如這一年的延安整風對於黨的革命事業奠定了勝利的基礎一樣。這是我上學的第三年,我跟哥哥周遠鵬離開家門,出外讀書。夜夜夢見媽媽,哭醒為止。哥哥問:‘尿床了沒有?’我說:‘尿床了,尿濕了,讓我鉆到你的被窩裏吧!’‘不行,我也尿濕了。’我只好在尿泡上溻著,直到用體溫暖乾。
   “這時教我們的是朱培緒老先生,他是我上學以來遇到的最好的老師。他除了講四書五經之外,還效法孔夫子分門別類、因材施教,開講《東萊博議》、《古文觀止》、《幼學瓊林》、《尺牘》,詩詞歌賦。。。。。。他還聘請了一位助手,教我們算術。他特別看重我,打別人手板能給把手打腫,甚至打得洇血,卻時常親昵地拉著我的手,號召同學們都向我學習:‘別看他年紀小,有志氣、學習精神好!’朱先生把我的作文讓同學們傳看、傳抄。當我回述他傳授的知識內容時,他總是贊不絕口,說我大有發揮,聞一知二;“賜(子貢)也,聞一以知二”,真有子貢之才!同學們半羨慕、半忌妒地就管我叫‘子貢’,我也應叫、應答,自我感覺飄飄然。
   “學了《尺牘》之後,我給父親寫了一封半文言、半白話的信,把父親驚喜蒙了,給我買了一雙皮底、布面的鞋,以示鼓勵。我從學校到家庭,此起彼落、得到一片贊揚聲。搞得我幼小的心靈,一天到晚、暈暈糊糊。
   “後來,朱先生又叫我回述講授的時候,我拿腔拿調、裝腔作勢的勁頭,真令人作嘔。我驕傲了。一位比我歲數二倍還多的大學長,孫業憲,是我鄰村低崗固人,其兄孫業巨是我父親的好友、著名的中醫。他對我這個九歲的小學弟說:‘我要能生個兒子像你這樣聰明好學,有進取心就好了。但最好別像你這麽驕傲。‘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驕且吝,其余不足觀也矣。’他對我的針砭,使我銘之肺腑,終生感念不忘。想起我至今、仍然嚴重存在驕傲情緒,自視甚高、自命不凡,實在愧對當年大學長的苦口婆心,對我接受思想改造也帶來很大危害。我認為我驕傲的歷史根源就在這裏。我要響應毛主席的號召,戒驕戒躁,老老實實做群眾的小學生,做同志們的小學生。
   “但‘自信心’和驕傲不是一碼事。我對朱先生心存感激的是、他教我具有了自信心,具有了個人的和民族的自信心。當時我們處在淪陷區,朱先生大講特講岳飛抗金的故事,講得蕩氣回腸。學生們不論年齡大小、學養高低,沒有不會背誦和講解《滿江紅》的:‘怒發沖冠。。。。。。’可我那時一點歷史概念都沒有,只知道岳飛精忠報國,秦檜是賣國狗奸臣、害了岳飛。為此,我一直納悶:‘為什麽老蔣不斃了秦檜?’剛才王光誠同志讓我交代‘政治思想’。我覺得這時我才有了政治思想的萌發,產生了朦朦朧朧的愛國主義思想。到下一年,我便產生了正經八百的政治思想。這時,我已讀完《四書》,正在讀《詩經》,嘗試用孔孟之道來設計自己的人生初稿,我想:待出學之後,當一個縣長,領導全縣人民耕田、植桑、養豬、開塘,省刑罰、薄稅斂,重義輕利,以實現孟老夫子的五谷豐登、魚憋不可勝食、材木不可勝用,縣民都達到吃飽穿暖,老人達到衣帛食肉的物質生活以及黎民百姓都達到尊老愛幼、人溺已溺、官民同樂的精神境界。在我治理的縣中,再也不會看到那兩個乞丐孩子、饑餓的大眼睛,忽閃得森人。
    “因為我天性喜歡讀書,總是在父親那裏受寵。父親終年在外淒淒惶惶、顛沛流離,我也不明白他在幹什麽。只是有一天夜裏,聽父親給母親說:‘等打敗小日本,我還去當我的校長’。
   父親不管什麽時候,只要一回到家,就會問我:‘書讀到了哪兒了?’‘剛奪本兒背過了《告子》,正在讀《詩經》’。父親面有喜色。更助長了我、好自我炫耀的毛病,不待他要我背誦,我就搖頭晃腦、背誦了起來:‘關關睢鳩,在河之洲。。。。。。興也。興者先言他物,以引起所詠之辭也。周之文王,生有聖德。又得聖女。。。。。。’‘很好,很好!朱熹註的小字你都會背了。’要不是父親打斷,我會乘興背書如流,一瀉千裏而去。
   “哥哥不熱衷讀書,父親很傷腦筋,他一見父親回來,像是老鼠見了貓,立馬就鉆旯旮兒去了。我總是在父母面前替他說好話,雖然他脾氣暴躁,好吵我、打我,可我從未告發過他。因為我有親娘,她娘死後父親才娶我娘的,群眾的說法叫‘填房’。一個沒娘的孩子是很可憐的。所以我時常利用我的優勢去幫助他,例如他需要花錢時,總是慫著我去討。只要我開口,父親從未駁過我的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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