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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远鸿生命的故事第一部第24章【16】


   第24章 少年飽嘗愁滋味
   
    “回來,回來!”躺在床上了的岳校長,又喚回他們。“是的,我有所考慮。這需要另辟蹊徑,不能只指望某一塊雲彩下雨。宋朝,楊家將中老將楊繼業,一頭碰死在李陵碑上。我們可不能一頭碰死在人民助學金上。”
   校長的深思熟慮,精神變物質,最後,徹底地解決了周遠鴻需要一日三餐、吃飽飯的這個老大難問題。

   是讓他以衛生員的名義搞半工半讀,每月工資60斤小米。這個數目,正好是學生食堂的起火費。從此,他就結束了自己漚煙燎火、半饑搭餓的日子。真如一步登天,邁入了天堂。問題就在於它呈現的政治意義。本來,他在饑餓線上掙紮求生,這是個經濟問題,柴米油鹽的問題。無奈,政治是經濟的集中表現,這條學理已從政治學家的書本裏走出,庸俗地社會化為人們的勢利眼。“人民助學金”沒有你的份兒,就表明你不是“人民”中的一分子。在新社會裏,行時的理論是:不是人民就是敵人,中立是偽裝,第三條道路是沒有的。這便是革命的邏輯。這樣的人落井、大家爭相下石,落水、正好痛打。費厄潑賴是資產階級的玩意兒!
   古人雲:“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周遠鴻也弄不清在自己17年的生涯中,幹了什麽大逆不道的事而失了道,導致雖艱辛備嘗、努力奮鬥,也仍然擺脫不了只能瞠乎其後,在白眼下過日子。
   “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李花開”。——周遠鴻起火了! 他心花怒放,從肺腑裏發出歡呼。到開飯的時候,他和別的同學一樣,每個小組10個人、圍著飯盆和菜盆,席地而坐。好像等待他周遠鴻的,不僅是食物填滿空腹、而且是自尊心填滿空靈。
   每天由兩個人當值日生,一個打飯、一個打菜,每人端一個大五升盆。到開飯的時候,就會排成四條長龍。這裏需要說明一下,本來是一隊打飯、一隊打菜,一共是兩隊,為什麽會排成四條長龍?只是因為,有一部分特困生連60斤小米的起火費都拿不起。於是又單另搞出個低標準的食堂,每月火食費定為45斤小米。這樣,飯菜就有了區別,高標準的菜好(如大白菜等),油多(每日人均3錢);低標準的菜差(如莙荙菜等),油少(每日人均2錢)。
   周遠鴻起的是低標準的火食。這樣,他每月可節餘出15斤小米:5斤用來購置學習用品,比如用3分錢買一小包顏料、潑一瓶墨水,再用5分錢買個蘸水筆尖、梱在小棍上就成鋼筆。另外的10斤小米,背回家資助啼饑號寒的母親和弟弟妹妹們。
   他盼望趕快能輪到自己值日,好揚眉吐氣地端起大五升盆,挺起胸脯,站在打飯的隊伍裏。他喜悅得像是過節慶一樣,心裏想得美:“讓人們看到,我再不是‘孤雁不入群’了。我已加入雁群組成的‘人’字或‘一’字的行列裏關關高翔,雁過留聲。他想起說書的人好說的一段開場白:“人過留名,雁過留聲。人過不留名,不知道張三李四,雁過不留聲,不知道春夏秋冬。”
   一周過去了。按說,每天兩人值日,五天就該輪一輪的。怎麽把他的值日給遺漏過去了呢?又過幾天,他覺察出人家是有意不讓他值日,好像對他要“堅壁清野”,給予隔離一樣,偶爾還能撞見在他背後擠眉弄眼,咭咭喳喳。但當人們猛一發現到他的注意力時,馬上就鴉雀無聲,只能看到撅著的嘴、來不及收斂到恢復原狀。他既已加入雁群,怎樣才能讓群雁認同他、悅納他呢?他越想和別人親近、越想聯系群眾,人家越討嫌、躲得更遠。
   王九丹唆著胡萬義在團的會上給周遠鴻提意見:“他逮(太)不自覺了,弄不好會把他的肺結核傳染給我們得(的)。扽(真) 惡毒! 他死還要拉個旦(墊)背的。”在雁群中,王九丹這頭長得魚不像魚、鱉不像鱉的害群之雁,啄他啄得特別兇。
   “你也說得太過份了! 固然應該提醒他注意,但也不能說他居心恁惡毒、要把肺結核傳染給我們。”胡萬義不同意他的看法。
   由於團員發展夠了一定數量,中國新民主主義青年團北蒙市胡峰中學總支委員會宣告成立。常篤真當選為全校團總支書記兼高中班團分支書記,胡萬義是分支組織委員,周遠鴻是分支宣傳委員。組織健全以後,就開始強化和正規化組織生活,定在星期五下午自由活動時間過團日。
   團組織要求每個團員,都要把提高自己的思想覺悟、生活作風、學習成績當成黨交給的政治任務來完成;號召每個團員都要當好黨的助手,在各項運動中要打先鋒、起模範帶頭作用,向一切反動的、落後的、不良的傾向作堅決的鬥爭。大家都是新團員,團幹也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所以人人都像是上足了發條、加大了油門,熱氣騰騰、蓬勃向上,對自己提出嚴格的要求,個個都在瞪大眼睛追求進步的新目標。最好這時候能夠抓到一個正在搞破壞的美蔣特務,解解革命的恨、過過革命的癮,來充分展示一下自己的政治思想覺悟之高,已高到何等程度!
   正是這個當兒,周遠鴻嚴重脫離群眾,產生了非常不良的影響,就成了大家發泄革命情緒的活靶子。群眾脫離他也好,他脫離群眾也好,反正是他成了“人散子”。“人散子”是楊茂森敬贈給他的綽號。這個綽號,反映了這樣一個現實:每逢他走到哪裏,哪裏的人群就會一哄而散,不管是自動走開,或是被他驅散,總之是散了。實至名歸,所以人們管他叫“人散子”。
   在楊茂森,還有其他團員的強烈反映下,常篤真在支部會上對周遠鴻提出了批評和建議,並提醒每個團員都應該認真加以注意:
   “我們是青年中的先進分子,‘團員’是一個光榮而嚴肅的稱號。每位團員同志都要把黨的利益和群眾的利益放在第一位,看得比自己的生命還要重要。自己的一舉一動,都要考慮到在群眾中產生什麽影響。群眾是通過團員的表現來認識團組織的。你為大家辦一件好事,大家就會說還是團員好,你就為團爭了光、加了分;你做一件事情不合乎群眾利益,群眾就會說團員也不過如此,青年團也沒有先進到哪裏,這就是給組織臉上抹了黑、減了彩。周遠鴻同志的問題,有一部分是屬於群眾對你不夠理解而造成的,病生在自己身上,別人哪能像你自己身受、來得深切?你就從學校關心你,給你解決了生活難題這個上面想。這的確是領導費盡心思才想出的、富有創意的解決辦法。你想到這一點,就會要求自己用更好的表現來報答黨。如果用青年團員的高標準要求自己,就會發現你犯了一個政治上造成負面影響的疏忽大意,引起了群眾不滿。好在咱們談話後,你表示決心,要立即采取補救措施來改正錯誤、挽回影響、改善團群關系。說明周遠鴻同志是有高度自覺性的。”
   許多團員都迫不及待地舉手要求發言,其中包括周遠鴻本人。因為他實在感到內疚,愧對岳校長的良苦用心,對不起組織和群眾。他恨不得站在大庭廣眾之前,負荊請罪哩! 但是,楊茂森卻沒有舉手、就直接開腔了:
   “我看周遠鴻這個嚴重的疏忽大意是極端自私自利的表現”。雖然他又多了個“嚴重的”修飾詞,但他仍沒有違背常篤真對周遠鴻的錯誤是屬於“疏忽大意”的定性。他質問道:“難道他不知道肺結核病的嚴重性嗎?是知道的,恐怕誰也沒有他更清楚、更在乎。難道他不知道肺結核是傳染病嗎?我想他也是知道的。既然知道,那為什麽又要疏忽大意呢?如果說你是成心要把肺結核傳染給大家,我替你作擔保,你決不至於。那麽,問題是,這該怎樣解釋呢?我認為,恰如其分的解釋就該是,在你心目中只知有己、不知有人。平時不遇實事,光憑講大道理,別說我們提不到話下,就算我們的常篤真同志也是說不過你的。在具體的利害節骨眼兒上,包子、餃子才露了餡。你自己恐懼肺結核,怕死怕活,當你的肺結核要傳染開去的時候,你卻不管別人死活了。難道你這僅僅是個疏忽大意的問題嗎?”他看了常篤真一眼,只見她的臉上一紅一澀,用深邃的目光正盯著他。他拋出自己的結論:
   “原來你是個自私鬼! 希望你能從階級根源上認識自己醜惡的階級本質。除了無產階級,別的階級都有自私自利的思想。想想你自己,到底是農民階級的自私自利,還是城市小資產階級的自私自利?是資產階級的自私自利,還是你出身其中的地主階級的自私自利?這也說明,你在組織上入了團,但在思想上還帶著階級異已的思想停在團的大門以外。團內同志和團外的群眾,不禁要問:“你這個團員,特別是你這個團幹,是怎麽當上的?望你三思”。
   在楊茂森發言前踴躍舉手發言的人,現在都打了退堂鼓。由於曲高和寡,會議竟出現了片刻的冷場。之後,常篤真指定周遠鴻、談談自己的態度和改正的措施。
   “篤真同志和茂森同志的批評是很中肯的。的確這是一個嚴重的疏忽大意。我的心情非常矛盾,有時候害怕自己真的患上了肺結核,有時候又覺得不是。我覺得不是的时候,這也不完全是為了自我安慰,我寧肯信其實不是,是有理由的。因為,黃校醫從未肯定過‘是’,我也一直沒去人民醫院照x光。我就是在這種狀態下,采取了稀哩糊塗、疏忽大意的態度的。說實在話,我一旦經過確診、證明我患上結核病,那就不僅不能和大家在一起吃飯,而且我將立即休學,杜絕一切集體活動。至於我看不看得起病,就請同志們免多費心好了,反正農村比城市空氣好,這對病的療養是個極大的有利條件。就目前情況而論,我為了對大家負責,已采取了隔離措施。我在土產公司、5分錢賣了個小瓦盆,今後我單另打飯就是了。說到這裏,只是把實際問題解決了,至於思想認識的問題,下次團會我會繼續檢討。”
   周遠鴻進一步做出檢討,還要請團外同學如梁乖真等參加。岳校長、韓老師,如有時間,也可能蒞會指導。因為楊茂森已向他們作過匯報。
   這次團支部會就開到這裏,實際的問題已經由一個小瓦盆解決,他可以端著小瓦盆單另打飯,再也不跟大家一塊攪和。下次會議要解決的是他的思想認識問題。也就是說,務實過了、只剩下務虛了。周遠鴻思緒萬千,在上晚自習時,無心做作業,沈入務虛之中。
   思緒之一,他用學過的辯證法,來解釋他目前遭遇到的現象。
   人間事,真如老子所說:“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如果他沒有起上火,自己單獨在一邊,支著小鍋小竈,過著“孤雁不入群”的生活,雖然同學們也對他的肺結核有恐怖情緒,但畢竟不至於這麽強烈、這麽尖銳! 當然也怪自己缺乏先見之明。如果事先想到了這一層,早買個小瓦盆不就免了這場風波?常篤真批評他“疏忽大意”,杨茂森加碼為“嚴衆的”也好,他覺著還是應該接受的。
   思緒之二,他該怎樣檢討自己的錯誤性質呢?
   他是有可能患有肺結核的,當他發現吐的痰裏帶有血絲時,雖不敢悲觀,只敢在人面前強說高興極了,但在內心深處卻總是捏著一把。黃校醫的話,固然能起到一點壯膽的作用,“吐血有多種原因,不能據此就斷為肺結核。”但他僅僅是安慰而已。自己的死活,尚屬一個未知數;這時楊茂森嚴責他“不管別人死活”,實在是不免太過言之失據了。倒是暴露了楊茂森不僅一點也不在乎周遠鴻的死活(這當然不用說),而且乘人之危、落井下石,達到異乎尋常的歹毒心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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