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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遠鸿生命的故事第一部第21章【13】


   第 21章 愧對苦命的大妹妹
   
   周遠鴻就如祥林嫂捐過了門檻後,精神煥發、信心百倍地參加“祝福”的活動那樣,他自從入團後,逢上班上有公益事務、他帶頭去幹,人小勁頭兒不小,像只大蚱蜢、活蹦亂跳。團組織教導說,一個團員的模範作用,在和平時期,主要表現在本職工作上,學生則主要表現在功課的學習上。而周遠鸿的學習,在別的課上是沒得說的,單單是在體育課上,動作總是與要求相距甚遠,蹩足得很,這使祖興周老師很感到棘手。
   祖興周是滿清皇室後裔,解放前讀法律系,大學畢業後,並沒有參加社會工作,一直呆在家裏,養尊處優。反正辛亥革命也沒有動他們旗人家產的一根毫毛,家境依然富裕得流油,當然也就不指望他謀個職,去掙三個核桃、兩個棗。因此之故,他就沒有社會職業,更沒有從事過與政治沾邊的活動,自始至終,保持著個人的學生身份。

   解放後,在華北革命大學學習時,被認為歷史清白,還被委任為學習小組的小組長。韓劍魂還是他的組員哩! 他們響應校長吳玉璋的號召,毅然決然, 離開生於斯、長於斯的大都市北京,攜家帶眷來到這個新解放的小城北蒙市。說是新解放區大量缺乏革命幹部,他們這一批是擔負著歷史使命、來支援新區的革命和建設的。
   因為祖興周解放前在大學學的那一套法律是舊法,如《六法全書》之類,是舊社會維護統治階級利益的上層建築,是屬於必須徹底打碎之列,決不可能經過改良主義的修修補補、而拿來為新的經濟基礎服務的。這樣,他就無“書”可教了。“你教政治課可以嗎?”孟主任的口氣顯得很缺乏信心。
   “我倒是聽過艾思奇講:‘猴子變人’的課,可讓我來講就沒有把握了。我在校時,從中學到大學,一向酷愛田徑運動,總是當校隊,教體育要算是熟門熟路。”他的意見,被孟主任采納了,就讓他暫時擔任起高中班的體育課。
   周遠鴻在體育課上,不管是伏臥撐,還是雙槓的引體向上,都是連一次也來不成。即便最簡單的跑步,他跑起來身子也總是三調彎、呈S狀。祖老師用手托著他的腰、糾正他,鼓勵他:“把腰挺直!”
   他吃著老勁挺,挺,一挺再挺,結果,與他跑起來像蚱蜢跳的形象對照,停下來挺腰凸肚,又變成了一只大蝦米。祖老師哭笑不得,在他身上絞了不少腦汁,終於想透了,能夠和他的艾教員(學員對艾思奇的稱呼)講的哲學,原理對上了號。原來,物質第一性,精神第二性,在這裏得到了活生生的體現。周遠鴻體育上的問題,卻超出體育教學之外,關鍵是解決他的生活難題,先讓他填飽肚皮、才是當務之急。吃飯對於人是一個首要的硬件,餓得前心貼著後心,若是上別的課,還可以暫時忍一忍堅持繼續上下去。上體育課就沒有擔待了,怎麽能無中生有地產生出、體力活動所必需的卡路里呢?
   祖興周去找賀恩廣商議。他倆都是心胸坦蕩、敢說敢當之人,只是前時為周遠鴻助學金之事,在孟主任面前已碰過釘子,故而,賀恩廣說:“如果沒有新的說詞,還是寧可不說為好。我們自己先找够充足理由、站穩腳根再邁步,否則,是免不了仍要摔跤子的。”
   祖興周說:“要辦的事情,我就是一沖。哪裏有那麽多顧慮——既怕燒著、又怕燙著呢?”
   “我說老祖,你可不能這樣說! 不怕燒著、也要避免白燒著,不怕燙著、也不能讓他白燙
   著。‘暴虎馮河’,吾不為也。”
   祖兴周說:“‘鋸響就有沫兒’。周遠鴻已經入團了,難道夠入團的條件還不夠吃助學金的條件嗎?”
   “鋸響就有沫兒”,是群眾口中的一句雙關語。本意是,木匠只要拉鋸,隨著鋸響,鋸沫
   兒(即木屑)就會蕭蕭掉下來,諧音為:“既想就有門兒”。
   賀恩廣聽他這樣一說,心有所思,脫口迸出:“有門兒!”用手在祖興周肩上一拍,只聽祖老師誇張地“哎喲”了一聲,大喊:“疼!”
   二人抱著必勝之心,一同去找孟主任。賀恩廣又一想:“是不是先跟韓劍魂商議一下?人家是班主任嘛! 他出面更是名正言順。”
   “還有完沒有?盡是節外生枝。你想想,他比你、我都更了解情況,他要想辦、早辦了,還會等著我們去找他商量?說實話,是我今天體育課上覺得這孩子真可憐,才動了真情!”
   他看老賀眼睛濕潤,和他一樣是動了真情。二人沈默著,走向教導處。
   孟主任聽了他們的申訴,說:“我也作不了這個主。待我把你們的意見反映給岳校長,有了他的指示,我才好再回你們話。我最近發現,岳校長也挺喜歡周遠鴻,尤其是他入了團。”
   他們走了,與梁乖真撞了個滿懷。梁乖真笑了笑,三人沒有搭腔。孟主任見到梁乖真,上前把剛才兩位老師的來意說給他聽,先征求一下他的意見。因為當初評助學金的時候、說出“助學金評給誰都行,唯獨不能評給周遠鴻!”這話的,就是他。這回,他說:“盡是沒事找事。人民政府沒收了他家的土地,學校再把取之於民的助學金用之於他,這叫做什麽鬼名堂?豈不是賣了屁股、嫖窟子——胡倒騰SONG?”
   孟老師以懇求的語氣,勸告他今後說話要文雅點兒,要記住董部長的教導,去掉遊擊習氣! 而他梁乖真才舍不得丟掉這點革命本色,去學資產階級、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那一套斯斯文文吶!
    “我哥哥是革命烈士,生前是戰鬥英雄,這,老師您是知道的。”聽到這個他詞匯中的新詞“您”,孟老師喜上心頭,“你不也是不禁不由地在文明化嘛!”但是卻聽到他仍在逞性地說:“可他跟他的指導員說話、都是三句離不了雞巴,兩句話離不了屌,開起玩笑來,沒輕沒重、沒大沒小,還敢摳指導員的屁眼兒呢! 就是有一條:貧農分了土地不忘本,保衛勝利果實不顧命,跟着毛主席打老蔣不含糊。所有這些個,假道學、裝斯文的聖人蛋們能做得到嗎?我就不信,就憑著酸知識分子點頭哈腰就能把革命打贏!”
   孟主任說:“還回到本題說周遠鴻,你當然知道,已經又出現了新情況:他不是成了團員了嘛!”
   “黨員中也有階級異已分子。再說,如果你真是一個有覺悟的團員,難道人民大眾在解放前受你老子剝削,在解放後還擺脫不了受你剝削嗎?那還叫什麽‘翻身求解放’?”
   梁乖真談起話來,總是斬釘截鐵、勢如破竹,孟老師的教導反而是膽怯氣軟、拖泥帶水。多少年來,他們之間的師生往來,思想溝通,往往是“秀才遇見兵,有理說不清”。問題倒不是“兵”不講理,而是兵的歪理比秀才的直理說得更理“直”氣壯,更頭頭是道。
   這一情理,是很難表達清楚的。孟老師回憶起在老區時一次“交談”(只能說是“交談”,如果說是進行教育,那麽,是誰教育誰呢?) 。——梁乖真說:“所有的地主都應該槍斃,所有沒有被槍斃的地主都是黨寬大了他。”孟先覺不以為然,但也只能裝作默認。這就是“有理說不清。”按著直理說,應該修正為:“並非所有的地主都應該槍斃,不應該槍斃的地主就是不應該,根本不是黨寬大了他。”這,百分之百是站在共產黨立場上、也得承認的直理,可孟先覺敢如此說嗎?“理直氣軟”、“理歪氣壯”,這個公式不僅過去在老區,如今在新區也仍然暢行無阻。誰想當積極分子就去說“歪理”,誰想當落後分子、右傾分子,就站在共產黨立場上、冒著危險說“直理”;誰想當反動分子、右派分子,就站在客觀立場上說“真理”。
   梁乖真從來就是得理不讓人,說話不留余地。現在他憤然一針見血地指出:“圍繞著周遠鴻助學金問題的爭論,實質上是與地主階級的一場階級鬥爭。”孟老師一聽這話,想不頭皮發麻、哪裏還由得他?他僵笑著,似是而非地點著頭,恨不得把他擱一邊、立即去請示岳校長。
   周遠鴻還不知道祖興周老師、賀恩廣老師在背後為他請命。也不知道他對梁乖真抱有的,他會把他當“同志”看的、美麗幻想已經破滅。他正在一如既往,為當下的生存、為未來的理想,拼命苦鬥在三條戰線上。首先是政治戰線,這是決定人生命運的主戰場。而在這個主戰場上,他的入團,贏得了一個重大勝利的回合。證明他已從“反動”的泥淖裏拔出了腳。即便是梁乖真,也不能說青年團吸收了、或者說發展了一個“反動團員”吧!他跨上了這個臺階,就對自己提出“合格”和“優秀”兩步走的規劃。第一步是以身作則,處處起模範作用,第二步是緊密靠攏黨組織,起到骨幹、先鋒、橋梁作用,要把同學們都團結在黨的周圍,建設新民主主義新社會。
   他邁著剛從泥淖拔出的腳步,喘著粗氣,為跟上歷史的進程,顧不得揩掉滿頭大汗,也來不及洗掉腳上的汙泥,拍打身上的塵土,更沒有工夫去撫摸一下碰壁、摔倒的創傷,深一腳、淺一腳,大跑、小跑,摔倒、爬起。。。。。。在黨指引的道路上,一往直前,義無返顧。
   其次是文化戰線。學生的基本任務,歸結為這樣一個口號:“學好功課”。功課分為正課和副課。副課是指“小四門”:音樂,體育,圖畫,勞作。他的正課,門門都在90分以上。像英語,無論大考、小考,每次都得滿分。這個成績裏面,包含有反動思想的遺毒。上小學時他就立志留美,將來當外交部長。至於副課,特別是體育,就別說成績不佳了,光說體力、體能就差得遠,稍微激烈一點的運動,他就會心肌亢進、頭昏眼花。他向組織立下保證,一定要堅持刻苦鍛煉,爭取先達到及格的成績。
   最後是饑餓戰線。雖然是“革命事大,餓死事小”,但是,處於餓而不死的狀態下,他的腸胃一再告急:“萬事好當、饑難忍啊!”所有的失敗,大都與饑餓“拉後腿”有關系。
   今天他就沒有食糧了。撥拉、撥拉缸底,也只是撥拉出一把小米,約有一兩,他熬成二碗稀溜的米湯,喝進肚裏。乘著星期天,立即回家背糧食去。
   日子難過,時間上的分分秒秒,都是可感知的,都是非常沈重的。他的鐘表,走起來如老牛爬坡,秒針每邁動一步,都顫抖著喘一口粗氣:“嗬!”什麽時候他才能走到家呢?一路之上,他餓斷腸、愁斷腸。
   他料定家裏也是揭不開鍋。但凡有一星兒辦法,母親也決不會明知孩子已經糧盡,還不來送。他在左思右想,忽然孔子的得意門生顏回、迸現在他的腦子裏。他在解放前住的那條街,名子叫“小顏巷”,也叫“小回巷”。據說這條街裏出了一個大有學問的人,像顏回一樣安貧樂道,尤其他挨餓而守氣節的精神,感人至深。他這個人寧肯把腸子餓斷成八節,也不會做出餵嘴傷身的事,也要保持一個人在嘴頭上的高貴。街道上的人,稱他是“小顏回”,街道也因此命名“小顏巷”。。。。。。他正想著這個,路上一個什麽東西拌了他的腳一下,低頭拾起,是一捆綠油油的芫荽,扭頭往回看,又發現大大的一個紙包。“怎麽剛才走過時就沒有撞見?”他回頭去撿,拿在手中,鼓鼓囔囔的,還滿熱乎哩! 是一包熟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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