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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关键运动的发起者可能是我们都不认识的人。”

滕彪:未来关键运动的发起者,可能是我们都不认识的人
   |思乐书·访谈
   2016-10-31
   
   

   文|赵思乐
   本文首刊于民主中国
   http://minzhuzhongguo.org/ArtShow.aspx?AID=71355
   
   
   近日,端传媒刊发了笔者关于2009到2012年间推特运动的报道《王荔蕻:推特时代的留守者》。在写作该报道期间,笔者也采访了深度参与推特维权运动的维权律师滕彪。
   
   滕彪先生关于推特的作用和维权运动意义的阐述见解独到,是他多年经验和思考的总结,在《王荔蕻》一文中因篇幅和文体所限未能完整展现,故在此专文收录。
   
   访谈内容索引:
   *推特兴起:Web2.0与维权运动一拍即合
   *推特中文圈:跨界线的民间共同体
   *推特运动:低组织低保密的社会运动萌芽
   *“茉莉花”与“709”:当局打压思路的调整与“合法化”
   *从推特时代到冰河时期:维权运动何去何从
   
   对推特时代不感兴趣的朋友可以直接看最后两部分,非常精彩。
   
   
   律师滕彪
   
   
   推特兴起:
   Web2.0与维权运动一拍即合
   
   
   问:您是怎么知道并开始使用推特的呢?
   
   滕彪:2003年我和许志永成立公盟,做很多维权工作,也认识全国很多相关的人,其中就有最早一批在推特上活跃的人,他们帮我注册了推特,大概是在09年的5月。
   
   当时我没有意识到它有什么新特点,没有马上去用。但是过了一两个月,许志永被抓,我就尽一切可能的渠道去为许志永呼吁,博客、skype、mail list,包括手机短信,所以就开始频繁地用推特。从那之后,基本上在坚持用推特发布消息、组织活动,包括一些日常联络、获取信息等等。
   
   问:在推特之前,您有使用其他网络工具进行公共参与吗?
   
   滕彪:03年孙志刚事件的时候,就是bbs和博客,bbs为主,比如一塔湖图、关天茶社。博客就是新浪、搜狐。饭否我看别人用过,我自己没有用过。
   
   互联网最早在中国高速发展的时间段,和中国维权运动兴起和快速发展的时段,基本上是同步的,所以只要互联网有新东西,我们都会用在维权运动上。
   
   而且伴随互联网的普及,像王荔蕻还有野靖环这样生于50年代的维权者也涌现出来。这让我意识到,中国的维权运动、维权人士,年龄并不是界线,每一个年龄段都会有人随时加入,或者说随时觉醒。这跟中国8、90年代之后社会自由度的变化有关系。
   
   问:为什么大家渐渐地集中在推特了呢?
   
   滕彪:一方面是推特自身的特点决定的,它很短的一条,比传统的新闻更快的,甚至比博客更快,而且能互动,可以通过推特认识志同道合的人,因此它可以组织一些及时性的社会运动,web2.0时代的运动,比如有一些访民被抓到黑监狱,我们就用推特来号召网友去声援,组织街头抗议活动。
   
   推特的还有一个特点是,它不会被中国官方封锁住。09年七五事件之后推特被墙,但当时推特第三方比较活跃,一个被破坏了,然后很快网上就能找到另一个。技术上它是开源的,像一个岛,任何人都可以搭一个桥到这个岛上去。中国政府可以把这个桥拆掉,但是另外的人也可以再搭另一个桥。所以哪怕翻墙最困难的时候,仍然可以上推特,我在2013年底离开中国之前没有用过推特官网。
   
   问:推特时代草根维权人士是不是突然涌现得比较厉害?好像BBS和博客的时代,涌现出来的人现在大多数成了言论者。
   
   滕彪:我觉得这个观察是有道理的,这也是互联网其中一个积极方面,它很大程度上推进了获得知识和话语权的门槛降低,民间的草根行动者也有了平台。
   
   有一个推特账号、FB账号,你就是一个媒体人,只要你的信息比较快,慢慢的就会有很多人去关注你。推特的互动性、及时性、传播倾向比博客和论坛强很多。
   
   限制140个字符,又进一步降低精英和草根的差距,更有助于草根行动者被人知道、成为运动的重要的一份子,比如王荔蕻、屠夫等等。
   
   中文推特跟其他的语言不同,140个中文字符能够表达的信息要比140个英文字母要多几倍,时间地点发生什么事情能够说得比较清楚,这个传播的就更快,更适合运动。
   
   如果一个技术,它有这么多有利于社会运动的特点,那社会运动的领导者、活跃者们,是不可能放过的。
   
   除了技术特点,另外一方面是,恰好推特产生的时候,也是中国维权运动走到了一个发展比较快速的时期。从03年之后,经过陈光诚、邓玉娇、奥运会、三鹿奶粉、上海杨佳、汶川地震等等事件,维权人士、维权律师、公民记者、异议作家相互支持,形成人数越来越多的一个队伍。恰好在这段时间推特在中文圈被越来越多地使用,和维权运动走到比较活跃的阶段,是重合的。
   
   
   推特中文圈:
   跨界线的民间共同体
   
   
   滕彪:上述原因让民间活跃人士某种程度上离不开推特,它是一个非常好用的工具,所以发展非常快,09年、10年达到高峰。推特中文圈形成了一种比较亲近团结的气氛。
   
   这些维权人士相互之间可能都没有见过,或者不知道真名,但是在推特上形成一种彼此信任的关系,一种共同体的情感,所以这也是也是促使大家不放弃推特的原因。
   
   问:您说的这个共同体,里面有哪几种人是比较主要的类型?
   
   滕彪:第一类是维权人士,包括维权律师和王荔蕻之类的行动者;第二类是公民记者,像左拉、北风等等,但他们与前一类的界线往往并不分明;第三类是艺术家、作家,如艾未未、慕容雪村;还有一些学者,如夏业良、崔卫平、艾晓明等等。
   
   问:这些人士都是主要在维权运动和社会运动方面活跃,政治反对意识是不是相对较弱?
   
   滕彪:这个当然,中国这种恶劣的环境下,如果是直接明确地表达政治反对、颠覆政权的想法的话,风险会非常高。
   
   但推特是国际互联网的一部分,一些海外的民运人士,比如王丹、吾尔开希,以及国内的前政治犯,胡石根、李海等等,都能活跃于推特。这在某种程度上打破了国内跟国外、维权跟民运界线。
   
   国内维权人士一开始听到民运的声音可能觉得突兀,或者觉得有风险,但随着大家互动、私信,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脱敏。维权运动者和过去的政治反对运动者,逐渐有所接触、重叠,然后相互影响。
   
   另外中国的政治形势和社会形势的变化也非常快,从03年前后维权运动产生兴起,经过胡锦涛10年,越来越多的人对中共主导的改良不抱希望。中国这些年,民情民意对这个政权和政治制度的态度,发生了一个比较深刻的变化。
   
   问:为什么09年开始的“墙内版推特”新浪微博没有形成像推特那样的共同体呢?
   
   滕彪:有两点吧,一点就是中国互联网的内容审查,某些词根本就不能出现,比如法轮功、64等等,稍微敏感的一些话题都没办法公开讨论,很多人为了保住微博平台也自我审查,所以在推特上坚持发言的,应该是有比较坚定的反对意识,这样就有一种守望相助、抱团取暖的需要。
   
   我记得有一段时间,因为微博的审查特点,我们推特上的这些人有意地不去上微博,但是后来有所变化,推特上很多人就跑到微博上去,因为微博毕竟人多、消息也很多,然后就把微博上消息放在推特,把推特消息转到微博。
   
   另外就是,我认为团体意识的形成不能完全靠虚拟,推特上形成这样一种共同体情感,和线下的聚会和甚至共同行动是有关系的,比如艾未未带动的各地的推友聚会,然后不仅仅吃饭,还一起参加“416”(“三网友案”开庭围观活动)、抗议垃圾焚烧厂等等。这些活动把网友从线上的虚拟身份拉到线下,非常有助于共同体的形成。
   
   但是2011年茉莉花是一个转折点,很多人被抓、失踪,后来因为各种原因吧,有一些人就没有回到推特上。
   
   
   推特运动:
   低组织低保密的社会运动萌芽
   
   
   问:发起推特运动的流程一般是怎么样的呢?
   
   滕彪:需要两种方式的结合,一个是通过推特公开地说我们要聚会、要做什么事情、我们会在网上直播等等,号召大家去看、去关注;但是这个运动要想有效果、有影响,那组织者一定要有大量的幕后工作,通过比较保密的方式,甚至是面对面的方式,去研究现场如何指挥、出现什么情况怎么办,等等具体的策略、具体的组织工作。甚至有的情况,幕后起到主要组织作用的人,他不露面,不去现场,不公开身份。
   
   问:假设说一个100多人的现场行动,大多数人是自己主动去的吗?还是大多数人其实是联系过的?
   
   滕彪:大多数人都是在网上有过联系的,知道谁是谁,有个别自己去的,多数人至少会认识参与者中的一个人。“七四推友节”那天,我们怀疑其中一个人是警方的卧底,然后就问所有人,谁认识他?谁跟他有联系?结果没有人知道他是谁,这样的话就有比较大的可能性是卧底。
   
   问:但其实推特号召的形式非常有利警方渗透?
   
   滕彪:没错,其实我们过去参与推动的大多数推特事件,不怕官方知道,也不保密,线人也可以渗透,像聚餐这样的活动,你来就来,反正也是运动的一部分。
   
   但是,如果是将来一些特别关键重大的运动,需要排除线人的破坏。骨干之间的信任关系是要经过时间考验的,多年的相互沟通确认,彼此信息交流的方式应该也要是秘密安全的。
   
   但是像突尼斯、埃及革命,也有公开号召,因为如果没有公开号召的话,没有办法让大量的民众参与,也达不到一定的人数,但如果没有私下保密的组织联络,那这个运动就缺乏清晰的目标、缺乏控制。我认为这两个可能都不能缺少,要采取不同的策略。
   
   问:是不是在推特运动的时代,大家的警惕性其实并不是特别高?
   
   滕彪:当时对风险的评估是完全不一样的。那个时候大家能做那样的事情,参与者对风险的评估应该都是:这样的事情可以做,有风险,但是也不至于那么大,不是说颠覆政权罪、10年什么的,如果是喝茶的风险的话,大家可以接受。
   
   09年、10年的时候,对行动的风险、抓人的门槛的理解跟现在完全不同,现在要更勇敢、愿意付出更大代价的人,才可以去做“416”那样的行动策划。
   
   问:具体地谈谈推特运动的一个比较成功的案例?
   
   滕彪:我总结03年之后维权运动的一些趋势,包括政治化、组织化和街头化,到了“416”成为一个巅峰。“416”的参与者人数比较多,现场运用了多样的运动方式,包括打灯笼、演讲,有很多好玩的东西,包括它会有网络视频、现场跟网络的互动,还有一些融资。
   
   另外一个就是“416”关注的事件本身,不是拆迁或者是环保这样的议题,它是网友从全国各地赶到福建,去关注一个言论自由案件,这里面有某种政治化的趋势。
   
   “416”能达到这样的成就,除了组织团队的因素以外,一个是之前维权运动的各种铺垫和准备;另一方面,当局维稳也还没有到达现在那么精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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