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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归荒凉-袁冰(二)


   
    
   
     时间:公元1966年7月

   
     覆盖在沙石地面上那落日金色的余晖开始枯萎,显出沉重、苍凉的情调。因为没有了往日琴房中飘出的钢琴和提琴的奏鸣,艺术学校的校园变得格外寂静。云水寒感到,那寂静似乎被他的脚步踏伤了,在敏感地战栗。
   
     云水寒的家居住在艺术学校宽阔校园最北边的一排平房中。住宅是用淡青色的砖筑成,那是一种忧郁而宁静的色调。住宅前,有一株英俊秀丽的白杨树。几年前,当云水寒的意识刚刚带着儿童的朦胧进入少年的清纯状态时,父亲曾到鄂尔多斯高原采集作曲素材,离家数月。一天,母亲坐在窗前凝视白杨树在蓝天中随风摇曳的树冠,忽然忘情地对云水寒说: “ 你父亲就是英俊秀丽的白杨树……。 ” 从那之后,云水寒便明白了,为什么无论离家还是回家从那棵白杨树下经过,母亲总是喜欢用手指轻抚一下如银的树干。
   
     往日,茂密的叶片被落日渐渐映成金色时,正是白杨树动人心魄的美最灿烂的时刻。可是,今天凝重的晚霞却为白杨树涂上了哀愁的枯红色,这使白杨树银灰色的树干好象渗出血迹,而且那血迹是千年之前的。
   
     云水寒在白杨树旁停下脚步,连心的跳动声都湮灭于突如其来的、死寂的不祥预感中。他下意识地伸出洁白纤长的手指,似乎想深情地触摸被晚霞映成枯红的白杨树。可是,手臂刚刚抬起,却又痛苦地颤抖了一下,重新垂落下去,仿佛怕粘上白杨树银杆间的血迹。
   
     房门和窗户都敞开着。云水寒呼吸到从房间中飘出的浓郁的野花芬芳,花香间还有一缕个性鲜明的冰雪气息,而且那气息似乎是艳丽的红色。越过窗口,云水寒看到父亲宽大的书桌完全被色彩繁富的花朵遮住了。那些来自于荒野的花有高贵的深紫色,有纯洁如玉的白色,有浓艳似狂欢的朱红,有显示出华丽的心灵痛苦的金黄,有悲凉的浅蓝色,还有哀愁深沉的墨黑的色调。云水寒的父亲坐在书桌后的藤椅中,头颅微垂,象是正在沉思。
   
     但是,云水寒毫无疑义地意识到,父亲并非在沉思属于生命的范畴,而是在死亡之中沉思。他的面容呈现出冷峻的暗灰色,酷似用风蚀的石灰石雕成的,而那石雕上又附着着无数岁月风尘的锈迹。越过堆满野花的书桌,云水寒恰好能看到父亲的头颅。这使他产生一种真切的幻觉 —— 父亲的头颅被利刃砍了下来,放在盛开着繁富人性之花的美丽祭坛上。
   
     云水寒步履艰难地走进房间,如同越过了现实和铁铸的恶梦之间的界限。在第一个注视中,他便敏感地发现,父亲垂在藤椅旁的手臂腕部苍白的皮肤间有一道猩红触目的伤口;伤口中涌出的血在水泥地上缓缓地、无声地流淌,呈现出黑红色,酷似刚刚烧红的生锈铁板的颜色。云水寒明白了刚才在门外时为什么会觉得花香中飘荡着艳红冰雪的气息。 “ 父亲纯洁的血流间定然有冰雪的魂魄……。 ” 云水寒茫然地想。他觉得自己的心似乎变成了荒漠上裸露的岩石,只有干裂的悲哀,却没有一丝泪水。而他的思维在干裂悲哀的背景上显得极其冷静。他恨这种近乎无情的冷静,却又丧失了控制自己思维的能力。
   
     “ 他是为了免于象那个蒙古老人一样在被践踏中屈辱地死去,他想让自己死得有尊严,才割腕自裁。是的,他试图使死成为丰饶的美,才采来这些野花 —— 死亡的时刻,有繁富的花朵怒放……。 ” 思绪犹如一缕卷裹着雪尘的寒风,在云水寒白茫茫的意识中飘荡, “ 也许,他保持了尊严,但是却没有得到美。物化的阴影遮盖了他的面容。在生机盎然的野花映衬下,物性的阴影显得更加触目 —— 那青灰色的阴影令人想到丑陋的腐烂……。 ”
   
     云水寒倚着门边的墙壁滑向地面,象凋残的花瓣在飘落。他不愿意走上前去,因为他没有勇气逼近地注视父亲已经物化的脸。尽管父亲脸部线条还保留着美男子的轮廓,可往日那富于感染力的生命气息和艺术神韵都完全消失在冷漠而又似乎深不可测的青灰色物性阴影中。这使父亲突然变得陌生了。对于云水寒,那种陌生感是冷酷的。
   
     阴冷的浓雾涌动着遮住了云水寒的眼睛,他却因为失明而产生了残忍的快感。一会儿之后,动荡的雾凝成了灰暗的铅版,而铅版上只刻着父亲物化之后的陌生的脸。此刻,在云水寒的视野间,茫茫的无限宇宙只是一块刻着父亲死亡容颜的、没有边际的铅版。或许是为了挣脱对父亲的陌生感,云水寒逼迫自己的心回顾以往留下父亲深深印迹的岁月。
   
     “ 一个属于自然的心灵 ”—— 这句话概括了云水寒对父亲回忆的全部内涵。从记事时起,与父亲同赴荒野就成为父亲留给他的终生难忘的记忆。
   
     春天,父亲总带他到荒野间寻找野杏树。暗黑如铁铸的枝杆上,一簇簇生机勃勃、洁白胜雪的花朵,赋予云水寒美丽的眼睛以怒放野花的神韵。他们久久地站在杏树旁,而父亲则会注视云雾萦绕的天际,他的目光中动荡着辽远的期待。不久,云水寒便知道父亲在期待黑风暴。在父亲的期待实现的时刻 —— 漫天铅黑色的风沙狂啸着涌过原野,飞动的沙石会击破头颅,尖利的风会割裂紧闭的双唇,父亲便紧握着他的手,欣喜欲绝地奔上山岗,仰起头颅,迎接黑风暴疯狂的亲吻。从父亲身体强烈的震颤中,云水寒能感到他正沉醉于对流光溢彩的痛苦的欣赏。黑风暴过去后,父亲会重新回到野杏树旁。他没有任何怜惜之意地踏过被风吹落的花瓣,而用破裂的嘴唇亲吻仍然留在杏树铁雕般的枝杆上的花朵。当他嘴唇伤痕间的血使雪白的杏花染上嫣红的色泽后,他会以少年一样炽烈的、长久的注视,将深深的敬意送给那黑风暴也不能摧残的顽强的美色。
   
     冬季给云水寒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是同父亲的一次雪后漫游 —— 几年过去了,对那次漫游的记忆却依旧生机盎然,如同闪烁在红宝石中的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焰。在狂暴的风雪之后,云水寒随父亲穿过城边的杨树林,来到郊外。被暴风雪拭净的天空闪耀着寒冷的蓝光,宁静的雪原上淡金色的阳光随着浅蓝的风游荡。父亲突然停下脚步,而他的目光被留在白雪间的一行野狼梅花形的足迹吸引了 —— 白得炫目的雪原间,只有那行野狼孤独的足迹,伸展向辽远的天际,那里缕缕银色的雪尘正在浅红的晚霞下妖娆起舞。父亲被魅惑了般久久地遥望野狼的足迹。云水寒发现,父亲年青的眼睛里无可阻止地涌溢出被阳光点燃的泪水。这使云水寒困惑了。也许是敏感到云水寒目光中动荡的疑问,父亲仍然凝注着野狼趋向天际的足迹,苍凉地说: “ 野狼是自由的生灵……可他只能孤独地走向遥远的荒凉。 ” 父亲的这句话在云水寒刚刚进入少年时期的心灵上刻下一个如雪原一样炫目的意念 ——“ 美丽的自由是艰难而荒凉的。 ”
   
     夏日最激动人心的记忆便是陪同父亲作 “ 雷雨浴 ” 。每次父亲奔向从阴山群峰后涌起的紫黑色雷雨云,云水寒总会这样感觉:父亲优美但并不强健的身体里,蕴涵着属于英俊猛兽的充满野性的活力。在暴风雨沛然降临时,父亲会撕下自己的服饰,象野蛮人一样赤裸于燃烧的云空之下,欣喜欲狂地接受闪耀着雷电灿烂神韵的骤雨的沐浴。那种时刻,云水寒觉得父亲肤色如银的身体上流荡着的雷电,是宇宙间最具诗意魅力的圣物。暴风雨消散后,父亲也曾仰视宝石蓝的天空,对云水寒说: “ 只有接受过雷电沐浴的生命,才会有同艺术之美一致的纯洁心灵,那心灵中也才会涌现与真实人性同在的诗意。 ”
   
     内蒙古高原的秋季蓝天高远,原野沉静。在短暂的秋日里,父亲常常带领云水寒走进阴山群峰,漫步于生长在山峰漫长斜坡上的小白桦林间。小白桦树的叶片有的似乎从阳光中获得灵感而呈现出金色,有的又象受到晚霞的启示,变成片片深红的血迹。父亲对秋色的关注就在于以流云般的哀愁欣赏和理解落叶 —— 这是云水寒的感觉。傍晚时分,在骤起的淡紫色疾风中,白桦叶会纷乱地飘落:黄叶象枯萎的阳光,红叶如凋残的血迹,然而,那枯萎是灿烂的,那凋残是艳丽的。不止一次,在那种时刻父亲单膝跪倒,仰起雕刻着生动艺术气质的面容,迎接漫天飘落的枯叶,痴迷地说出同一句话: “ 死应当成为灿烂而艳丽的诗……要死于美的意境。 ”
   
     云水寒注视自己心灵的深处,寻找关于父亲的记忆,同时,他下意识地深深呼吸着房间中飘荡的落日般深红的血腥气,那是父亲生命残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气息了。但是,当云水寒触摸到记忆的尽头之后,他不能不收回内省的目光,重新面对心灵之外的世界。而无限的宇宙耸立在云水寒视野间的还只是一块没有边际的阴沉的铅板,以及雕在铅板上的父亲那张丧失了生命神韵的脸。
   
     “ 父亲一直追求死于美的意境,他也在野花丛中放逐了自己的生命。可是,他并没有获得美丽的死,只因为他没有在生命的最后瞬间将自己埋葬于可以净化万物的金火焰中;只因为他让自己物化的形象残留在人间 —— 物性,那是盛开的绚丽野花也无法使之美化的丑陋……难道父亲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只有丑陋吗? —— 不!不! ” 云水寒思绪纷乱,如风中翻飞的落叶。他直觉到,除了物性的丑陋之外,父亲一定还给人间留下了某种高于物性的至美的东西,可一时却又想不清那究竟是什么。他为此而陷入艰难的思索中,艰难得头都开始象被铁斧劈斩般疼痛起来。片刻之后,随着袭向头部的一阵绚丽如霞的疼痛,云水寒骤然明白了属于父亲生命的至美。
   
     “ 父亲的美丽遗嘱就飘荡在 ‘ 圣主成吉思汗悼亡曲 ’ 那漫游万里的长风般的旋律中。他不是蒙古人,但却以他改编的乐曲拥抱了蒙古民族命运极致之处燃烧的精神圣火。那或许是因为他深深理解并热恋属于蒙古高原自然之美的神韵……。 ” 凝视着刻在阴郁铅板上的父亲青灰色的脸,云水寒的红唇边终于浮现出悲凉但却骄傲的微笑。这时,他记起了在高山之巅获得圣主悼亡曲的灵魂意境,紧随那记忆的出现,几道越过万里云空的雷电闪耀着华美多姿的炽烈追求的情态,同时劈击在他的心上,而他的心象嫣红的落日一样被击碎了。在心的灿烂破碎中,他的意识升华为高踞于苍穹之巅的哲学意境: “ 金色辉煌的悲怆在流光溢彩的崩溃间崛起 —— 这便是雷电击碎的落日给我的启示,这便是以成吉思汗的名义命名的英雄悼亡曲的灵魂。噢,金色辉煌的悲怆呵,也是父亲心灵的遗迹……在高山之巅,面对晨光,我曾因获得了圣主悼亡曲的灵感而热泪盈眶,而一位少女如雪如玉的身体就在我的泪影间沐浴。看不清她神秘的面容,但我已经将她身体的轮廓刻在了心上,噢,还有她脐旁那酷似淡紫色野花的伤痕。她是落日在流光溢彩的破碎中许给我的新娘。无论是否能在尘世间同她相遇,从此我都不再孤独,因为她就在我心中,她就是那辉煌悲怆的美色,她就是我心灵的金色圣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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