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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港漂”口述史之六:張成覺先生訪談(香港中文大學中文系講師蔡玄暉)

   受訪者簡介:
   張成覺,自由撰稿人,1939年出生於香港。上海交通大學學生,57年被打成右派,60年遣送新疆兵團“改造”, 1988年返港定居。
   
   受訪地點:香港荃灣
   受訪時間:2016年3月3日


   
   蔡:張先生您好,很榮幸採訪到您。先請您談談您的身世吧。
   張:我1939年12月生於香港紅磡蕪湖街,原籍廣東東莞。我父親1927至28年被李濟深任命為東莞縣縣長,後來担任过廣州市政府秘書。不過他不喜歡從政,最後還是改行當律師,兼職從商。38年我們逃難到香港,41年香港淪陷,我們又步行回到東莞。一直到45年抗戰勝利,我們才回到廣州。父親繼續當律師,並擁有新華、金聲兩家電影院。
   
   蔡:48、49年大批有產者離開大陸,您們為什麼選擇留下來?
   張:這個是我父親對形勢判斷失誤。雖然我們在廣州、東莞都有產業,但是我家也有很多進步人士。我二哥參軍,48年就成為解放軍幹部,我二姐夫、三哥也都在新政權裡工作。我父親甚至幻想:最不濟,他的老上司李濟深也會保護他。誰知道51年秋我父親就被捕押回家乡了,給他扣了地主身份,說他抗繳餘糧。我們賣掉了廣州北京路東橫街三進深三開間的大房子,也不夠繳納餘粮零頭。没多久我父親就和其他40余人一起被区政府张榜處決了。
   
   蔡:父親去世,相當於家庭就沒了頂樑柱了。
   張:是的。51年我正上初二,我母親也被批鬥。她被放出來後就去北京投奔我三哥。我一個人留在廣州讀書。當時我的老師是西南聯大畢業的,學問很深,可是身成份也不好,對我特別好,細心栽培,百般愛護。我年紀最小,但學習最好,是各科都好,連體育都不差。
   
   蔡:那考上大學應該沒問題了。
   張:我最喜歡的是文史,但被大姐給勸住了,所以選了理工科。第一志願是清華,但最後被交通大學給錄取了。之所以選擇運輸起重機機械製造系的熱力機車專業,是因為我的堂兄在鐵路局工作,經常有免費火车票。我們很羡慕,也想要這種福利。56年9月我就去了西安上大學,57年9月回到上海本部。可是57年反右運動,我因為父親的關係也被打成右派。當時的處理是保留學籍,勞動察看。本來是要送到上海郊外勞動的,但我的精神負擔很大,生了大病,所以申請休學兩年,回家養病。60年身體恢復得差不多了,我復學回校。當時上海由柯慶施主管,這是一個很左的人。他認為很多關鍵專業不應有右派,必須把右派剔除出去。當時張仲瀚剛好在新疆擔任軍區副政委。他是知識份子出身,到上海給右派做工作,招募新疆兵團成員。雖說是自願申請,但大家也不敢不申請。當時100多個右派分兩批前往新疆。我是第二批,1960年9月底就出發了。
   
   蔡:那是怎樣一段經歷呢?
   張: 不堪回首。我們先到鄯善兵團辦事處,10月1日晚來了大卡車,把我們載到烏魯木齊兵團。在烏魯木齊呆了一個多月,我被分到奎屯市农七師機械廠。這是個煉鋼車間,可是沒有活,只能種田,冬天就去葦湖割蘆葦,回來編草席。從工廠走路到葦湖要一個多小時呢,每次要背七八十公斤的蘆葦回來,我力氣不夠,只能背回五六十公斤。有一次下大雪,我的腳被割斷的蘆葦紮傷,流了很多血。零下二十幾度的天氣,腳很快就又被凍住了,回到室內,連棉鞋都脫不下來,指甲都坏掉了,疼得死去活來。我改為在室內工作,但還得經常一瘸一拐地去300公尺外的醫務室换药。
   
   蔡:這是最慘痛的經歷嗎?
   張:不是。最痛的經歷是餓。我雖然很瘦,可是特能吃,一頓能吃四個大饅頭,很快就把飯票都吃光了。所在的菜地为此開批鬥會,宣布只給我每次兩個窩窩頭。我不夠吃,只能就著包穀糊,再擱點甜菜疙瘩,結果每次一吃完就拉肚子。腎臟嚴重受損。還好最後沒餓死。沒挨過餓的人是不知道什麼是餓的。快餓死的人眼裡只有食物,為了吃什麼事都可以做出來。
   
   蔡:那您就這樣一直留在新疆勞改?
   張:61年12月的時候突然通知我右派帽子摘掉了。我根本不敢相信,特意從菜地走路四個多小時到农七師師部給我哥哥發電報報喜。我哥哥立即給上海交大寫信,詢問能不能讓我回校復學,但沒成功。我只能繼續呆在新疆。不種菜的時候,晚上還得出去放馬放牛,怕牛馬丟失,每天都過得忐忑不安。至於帶病勞動之類的,那是再平常不過的了。可以說勞动過程中,我所有的力量都使出來了。
   
   蔡:您的家人呢?您的母親還在東北嗎?
   張:我外祖父在東莞石龍有兩個大商鋪,是東莞的大戶人家。文革時我母親主动从北京迁回家乡,车到鄭州被红卫兵發現她的地主身份,给剃了陰陽頭。她就一路面向北京跪到廣州,再直接回到東莞鄉下,被分派給貧下中農洗衣服,生活靠我三哥接济。新疆那邊是十年才能申請一次探親假。69年我回廣州探親一個月,母親從東莞偷偷過來看我。同一年我結婚了,太太是梅縣人,她亲戚56年招工到農七師。我們是經人介紹認識。可是直到結婚我都不敢說自己是摘掉帽子的右派。這是一段不幸婚姻。太太文化程度低,看不起腦力勞動者。
   
   蔡:您母親的經歷對您觸動很大。其他家人怎樣?
   張:我家是六親同運。我大哥是47年中央大學電機系畢業的,畢業後就到臺灣電機廠工作。因為他有朋友是共產黨員,結果國民黨認為他通匪,把他抓起來。我父親動用各種關係,賣了十根金條,才把他保出來。他也不敢立即回大陸,而是先呆在香港,每個月都要向國民黨當局提交思想彙報。49年冬才從香港坐船經青島到達東北,在瀋陽橡膠廠繼續從事電機工作。50年韓戰爆發,他因為說了一句“沒必要出兵,人家又沒打過來”而被審查,要他交代臺灣經歷。後被調到瀋陽電工學校教數學。我大哥文武全才,懂音樂,學生很喜歡他。結果又怕他影響學生,把他再調到哈爾濱技工學校,到圖書館整理英文圖書。66年文革爆發,他被誣陷為特務,說他是中華復興党的頭頭,69年關押期間感冒去世。80年才平反。
   
   蔡:二哥是共產黨軍人,會不會好一點?
   張:我二哥48年參軍,繳獲過國民黨機槍。可是55年肅反時,也被定性為特務,說他幫家裡轉移資產,開除黨籍,轉業到廣東省高等教育局。文革中繼續受衝擊,也是80年代才平反。退休時是處長,算是晚景不錯。我二姐夫是香港地下黨員,也曾和二姐一起被批鬥過。
   
   蔡:73年有新政策出來,港澳華僑可以自由來去。您沒有趁機離開新疆?
   張:其實中間我離開過新疆的。62年我得了浮腫病,退職想回廣州,但回不去。後來在東莞醫院就職。可是留在東莞,總是擔心右派身份被揭露,過得不安心。66年我就又回到新疆,變成农業工人,每月有36元工资。結婚之後,太太沒收入,全靠我一人,我仍是餓,不夠吃,靠撿麥子換玉米麵救急。70年、72年大女兒、二个女兒相繼出生,形勢更加嚴峻,饑寒交迫。為了争取较好的表现,什么重活都咬着牙干,冬天拉爬犁,每次运一兩百公斤的沙子,汗透七層衣,汗水又結冰,那都是很平常的。到後來,手都被凍壞凍麻了。我到現在頭髮都是黑的,這是因為蒙受了“不白之冤”啊。
   
   蔡:為什麼不離開?
   張:75年之後,我開始轉做文職,當過語文老師、新聞幹事,都是我喜歡的工作。79年右派改正后工資大有提高,所以就沒怎麼想過離開。而且更屢獲团里提拔,很多報告都由我撰寫,每個月有80多元的收入,再加上稿費,生活算不錯了。81年回廣州探親時,哥哥曾問過我要不要去香港,我想,去了香港自己无一技之长,沒錢怎麼活。我倒是很想回廣州。後來在同學的幫助下,82年我調到清遠華僑農場高中當數學老師。我投入全副精力去教學。現在這些學生對我好得不得了。
   
   蔡:那後來又為什麼來了香港?
   張:在清遠,我雖然教學教得很開心,但和同事關係不好。太太沒有工作,在學校廚房種菜,每個月只有20多元收入,生活比在新疆還辛苦。我不甘心,於是申請調到珠海工作。幾經波折,85年調到南海石門中學教英語。石門中學很照顧我,全校教师就數我工資最高,算我20年的教齡,給我一級教師的職稱。可事實上我的英语教學經驗知識儲備可能都不如师范專科出身的。當時有個音樂老師也是在香港出生的,他辦了手續去香港定居,對我觸動較大。我也就動了念頭了。
   
   蔡:什麼時候到香港的呢?
   張:我先自己一個人到的香港,日子記得很清楚,是1988年10月29日。先是住在我父親一個馬仔的親戚家,在西環,睡雙層床。住了一個多月後,我找到了工作,在北角租了個50多呎的房子。可是我不適應辦公室文化,工作三心二意,心裡老想著寫點東西。英文不好,人又窮又土,連西裝都不會穿,受到一两个同事的歧視排擠,和他們吵過幾次架,關係很不好。兩地人內心的鴻溝還是存在的。
   
   蔡:太太兒女什麼時候過來的呢?
   張:我有四個女兒,1989年她們就申請過來了。太太晚很多,她只能等單程證審批,一直到94年才過來。我的女兒都很出色,她們幾乎就是自己照顧自己,自覺學習,用功讀書,靠著獎學金、助學金或者政府貸款完成學業,留學海外,兩個留美,兩個留英。香港雖然是殖民地,文化環境不能和臺灣相比,但她是自由社會,一些中華文化傳統仍在堅持,用魯迅的話說就是“火種還在”。
   
   蔡:您是什麼時候才轉行寫作的?
   張:我一直很喜歡文史,讀理工是走了錯路。1991年我創作了劇本《西域恩仇記》,獲臺灣行政院新聞局八十年度優良電影劇本征選優等獎。這給了我很大的鼓勵。94年我辭掉秘書工作,從事教學培訓。我登廣告教授普通話,每小時可以賺到300元,又到一些培訓機構教授中文寫作、實用文寫作,有的课程一天可以賺到600元。這樣子一直到2007年,我開始在網上寫文章,又被一些國外大學邀請去講述我的新疆經歷。逐漸地有人邀請我為他們寫傳記,也有人贊助我出書。
   
   蔡:如果請您給年輕人一些忠告,會是什麼?
   張:首先,一定要學好中英文,不管是口語還是書面寫作。其次要以平常心看待學業,不要自暴自棄。
(2016/08/20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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