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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外星人的66封信(6)

37.绿旋风的来访
   
   
   外星人:
   当绿旋风打电话说要来看我时, 我痛快地答应了。

   她是与元元一样的大名鼎鼎的57年大学生右派。他们虽不在同一个大学, 却都是当时的死硬派。元元留校充当反面教员, 烧了二十多年的锅炉, 直到七九年才被平了反; 而绿旋风进了二十年的监狱。中共为了证明自己“反右”正确, 留了几个特别有名的大右派不予平反, 其中就有绿旋风。
   
   我出国前, 偶尔从朋友处见到香港杂志, 看到绿旋风给中共领导人的公开信, 呼天唤地的想去香港。她果真到了香港, 颇为轰动; 她说要写书, 写她二十年的监狱生活, 很快便被瑞士的「东亚研究所」请去, 与她定了三年的合约, 作为“研究员”。 而她第一年就是各国旅行, 好在总有单位邀请。不久前, 她去台湾大闹了一场——台湾当局赞扬她是“反共义士”, 她却说她不爱听这恭维, 说她要为受苦受穷的国民党老兵伸张正义, 指责台湾当局为什么不给他们妥善安置——把她当成贵宾的台湾当局竟弄了个大红脸, 甚至请她提前离境。
   
   她一路旋风又去了日本﹑接着来西欧,刚在德国BO市和MO市发表了言论;所发的言论, 皆是东一郎头, 西一棒子; 除了表明她是个世界名人级别的大人物之外, 我竟看不到一句闪光的语言, 连她说的中心意思都闹不清。在国内时,一提起她, 我象别人一样地从心里敬佩。怎么一到了国外, 见到她是这种水平, 心里好生失望。
   
   
   我还从未见过她, 骑上自行车去火车站接她。估摸着她和元元差不多的年纪, 起码比我大十一二岁, 今年总得五十多岁了。
   那就是她吗?——穿的上衣肥大过臀, 颜色焦绿焦绿; 下身是灰色尼龙紧身裤。人胖腿细, 活象一只倒立的大绿青椒。她过肩的黑色直发, 拢了一条白亮亮的发带; 那晒得褐色的面庞, 看不出女性的美, 只有焦躁和不安; 桃红色的口红, 抹得出了界; 淡稀的眉毛描得东一笔﹑西一笔。
   
   我推着自行车, 她随在车的另一边, 要步行半个多小时才能到家。我希望她能一路上看看本市的风貌。
   “啧啧, 差远了! 啧啧, 和瑞士没法儿比!” 她品评着房屋﹑教堂﹑街道和风景: “差远喽! 你去过瑞士吗?”
   “还没有。”
   “瑞士到处都象个油画, 处处美如画! 这儿差远喽! 嗯,你这自行车倒还是蛮漂亮的。”
   这半个小时的步行,我再没听见她说了别的。
   
   终于我们进了屋, 她有些意外地环顾着, 坐在沙发上。
   “不错嘛, 蛮不错嘛。嗨,我连沙发和电视都没有呢。”
   我真惊讶:“你工资应当不少, 怎么会连个电视也不买?”
   “出去旅行需要钱哪。”
   “可你两个女儿也想看电视吧。”
   “顾不上她们哪。你不知道我一天到晚有多忙!”
   我端上茶, 拿出水果和点心:“待会儿我们去饭店, 我请你吃饭。先随便喝点儿茶吧。”
   “唉——!” 她端起茶杯, 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寄给你的书, 你看了吗?”
   “看了。这就是你一到香港说的, 你要写的那本书吗?”
   “当然。你觉得怎么样?”
   我不好意思说我非常失望。这五十万字的书, 完全象她在海外的发言一样, 思想极为混乱—— 二十年的狱中生活只一带而过——既然在监狱里又给她加了一条“想强奸狱警”的罪名,怎么不写清楚?诸如此类,书里处处皆是。全书既无文学性﹑又无实质的描述; 除了表明她爱国之外, 绝大部分内容, 竟然象是跪着在请求邓小平给她平反。而那反反复复疯了似的要求平反的话, 老给我一个幻觉: 邓小平会烦得朝她的脸踢去……
   说真的, 我觉得她那二十年的监禁生活,定是把她关出精神病了。
   我没敢告诉她: 看完我就把书扔进垃圾桶了。
   
   “我不明白,”我问道:“平反对你来说, 真的那么重要吗?”
   “怎么, 你认为不重要?”
   “我觉得, 瑞士所以要你, 给了你三年合同; 你在外边所以这么吃香, 不都是因为没给你平反吗?”
   这话可不让她高兴, 似乎没有道出她个人价值的光辉。
   她喝了口茶, 眉毛一扬, 说道:“我这次来, 就是要批评你; 你到海外的所有表现我都知道, 你很对不起你哥哥呀!”
   “你指的什么呢?”
   “你竟然在台湾报纸上公开政治庇护, 还美滋滋的, 那是国民党的党报,你知道吗?耳朵上还戴俩小布人儿, 象什么样子? 人家骂你给中国人丢脸, 你知道吗? 你不但对不起你哥哥, 也对不起你在北京的右派丈夫老吴, 你给他置于何地? 我为什么要来见你, 就是要跟你说说我的意见!”
   
   这些话完全象小松鼠说的, 她确实先去BO市见了他;难道她照单全收?
   “政治庇护有什么给人丢脸的呢? ”我问: “你没有政治庇护?”
   “我不屑于拿那种护照。”
   嗯,我想说: 难道是“未来伟人护照”? 但我不想拌嘴。
   “哪,你拿的是什么护照?”
   “我的? 是特殊的护照。别忘了我们是炎黄子孙, 我们是龙的传人。不管我们在哪儿, 我们都别忘了中国五千年文化的博大精深。我们可是中国人哪!”
   
   那你怎么不滚回中国去? 为什么呼天喊地地非要出国不可呢? 你从来解释不清自己—— 我差点儿说出这些话来。请她吃饭是没心思了, 我去厨房做起饭来。她也不问我为什么不去饭店, 一个人无聊地看起了电视。 我心想: 难道与你一起生活的两个女儿, 也拿的是“未来伟人护照”? 我不想和她抬杠——要么政治庇护, 要么结婚, 西欧没有别的护照, 这是小孩子都知道的常识。如果她拿的明明是政治庇护护照, 却还要撒谎, 这也是炎黄子孙的作风? 更甭说二十年的监狱, 到底给了她什么了!
   
   总之, 话是不投机了, 没有一句投机。我只可怜她那两个才十几岁的女儿——做母亲的整年在外疯跑, 钱都扔在路上, 既不照顾孩子, 又做不出事业, 连自己都说不清自己想的是什么。或许她认为, 张牙舞爪的东一郎头﹑ 西一棒子, 就是她的事业了?
   “为什么你把你先生留在了香港?”我好奇地问道。
   “我和他没感情。”
   “可你们是在劳改就业的时候结的婚哪。”
   “那时候太孤单了, 他喜欢我, 是崇拜我。他比我小十几岁。后来, 随着年龄, 感情慢慢就淡了。给他带到瑞士去很麻烦, 会影响我。”
   
   说不定她想再婚, 找个既有名又有钱的﹑比她更能出风头的? 我深感国人中,无论男女,有多少人只想振臂一呼, 就能立即称王称霸的。中国最不缺少的, 就是老毛那号的魔。凡是温和﹑有理智﹑有修养的人, 都会被魔们消灭掉, 这才是中国特色呢。
   我做了三菜一汤,她说我做的饭菜比饭店还好吃。
   这是我们的见面中, 唯一让我高兴的一句话。
   
   
   夜里, 我们每人一个床垫, 彼此隔着三米远。好几次我刚要睡着, 就被她噔噔的大屁惊醒。要是一个人老放响屁, 他(她)自己是否也能睡着呢? 我们吃了什么呢?—— 米饭, 炒虾, 炒四季豆, 拌粉皮鸡丝, 豆付火腿汤, 这些饭菜怎么会产生这么多的气体? 还是她和我生的闷气都放出来了? 噗, 噗, 噔! 也许他那小丈夫早就被她的响屁吵怕了, 偏要留在香港, 不想给她当毫无分文的男媬姆? 单身多自由啊, 他兴许还能遇见个小美人儿呢! 噔, 噔, 噗!又是三个响屁。不妙, 被子一定被她的大屁全熏黄了, 明天她一走, 就得拆被子……
   
   次日一早, 我送她上了火车。我知道这辈子我们再也不会见了。她又去了BO市, 一定又是去小松鼠家。
   隔天, 一家亲共的报纸上, 就登出了她的发言——说我如何对不起英烈的哥哥遇罗克, 说我如何忘记了自己是炎黄子孙。
   外星人, 我觉得是那么好笑: 难道人类非得给自己来个标签吗? ——我只能是炎黄, 你只能是绿紫, 他只能是土红? 这地球, 有一天, 会是一个大村庄, 人类觉得哪里好, 就在哪里生活, 不是吗?
   
   
   
   
   
   
   
   38.《爱的呼唤》停印//89六四//泪水象河
   
   
   外星人:
   最让人气闷的, 就是元元的不清不楚; 越问他什么时候来, 他是越不回答。你问东, 他说西。气得我写了篇文章, 发表在香港的月刊《畅言》上, 把他种种可气可恼之举, 统统道出—— 等了他两年, 竟是杂志上见。连主编加的按语里, 都“希望他动若脱兔”。
   文章一发, 立即拷贝了几份, 寄给他和国内的几位朋友, 希望她们了解真相, 劝劝他。
   但老咪兔无动于衷;仍是我去十封信, 他回一封便条,附的还是谁谁发财的剪报。我忽然大彻大悟: 他定认为我有三头六臂, 能在一二年内发大横财——比如, 快速地开了三十家中国饭店, 变成了名副其实的百万富翁, 他才能光彩前来; 我一给他寄零花钱, 出手就是几万; 他每年两国来回飞, 大山侃得云山雾罩,那才是他最理想的生活, 才觉得出人头地……
   他怎么这么象绿旋风啊?他们俩活活是一对双胞胎啊!——我简直象发现了新大陆! 难道相差十一二岁, 竟是这么大的距离?
   如果我不出国, 真地感受不到这差距!
   由期盼, 到不解﹑到焦虑﹑到失望。可我还不想失望啊。
   
   
   1989年5月下旬, 他父亲在台北去世, 他去奔丧。
   他父母分别四十年不通音信, 刚刚允许通邮, 父亲竟重病去世。他从台北打来电话——这是我们分别两年多来第一次通电话; 因为我一周总要邮寄二三封长信, 我这边用不着花很多钱再打电话。而他那边, 要是真有的说, 还用写便条式的信吗?
   “奇奇吗, 我在台北呵。现住在伯父家。”
   “你办完事, 应当从台北直接来了吧?”
   “嗯……告诉你件事, 你的书他们不出了。我代你签了字。原件我会邮寄给你。”
   “什么? 我的<爱的呼唤>?!”
   “是。”
   “他们什么理由哇?”
   “没理由。就是不想出了。也无所谓啦。”
   “无所谓?”
   “好, 就这样啦。” 他竟匆忙地挂了电话!
   
   他明明是怕我再多问他什么, 他有什么不好回答呢! 我实在太失望了——帮我出书没他, 不出书他倒办得飞快! 好象他巴不得不在台北出书! 可是在大陆, 我的书能不被删砍? 尽管这书里有很多排印错误, 但它毕竟是我的命根子啊! 说不出就不出? 理由是什么? 凭什么这样对待作者? 他怎么就不和他们讲讲道理? 就这么痛快地签了字? 再说, 我根本也不可能回中国了,他没有理由不从台北直接来呀!
   
   
   六月四日晚上, 我开了电视, 只见德国新闻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北京的天安门广场——血淋淋的画面中, 在许多坦克和不断的枪声下, 慌乱悲哀的大学生们拉着﹑抬着血淋淋的大学生们震惊着我, 我泪流不止!正在这时,电话铃响了。
   “奇奇吗, 我在香港。”
   “你在香港? 元儿元儿, 你怎么在香港??”
   “是呵, 我从这儿回去。”
   “回北京?!”
   “是呵, 回北京。那个, 那个原件,我给你用挂号件寄去了。”
   “你不来德国了?”
   “没说不来呀,着什么急呀。”
   “你什么时候来?”
   “还定不下来呵,我妈还在国内, 我总得……好啦, 就这样啦。”
   
   电话挂了。我依旧在盯着电视, 盯着那血淋淋的画面, 泪水涌涌地流淌……这就是他, 这就是所有的回答!他不管你孤不孤独﹑苦不苦﹑期盼不期盼。他的闷葫芦里装的什么药, 我全明白了: 他怕来, 他怕来了就回不去中国; 他爱他母亲;他爱自己固定的生活方式胜于一切。他懒得改变一切, 可他又绝对不讲; 因为他还幻想着我能变成百万富翁,让他神气地满天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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