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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外星人的66封信(2)

11. 怎么会有流不完的眼泪
   
   
   外星人:
   临别时, 黑天鹅的妈妈送给我一枚胸针。小松鼠翻译道: “她说这种花纹能带给你幸运。”

   胸针是旧的, 象个又鼓又大的钮扣, 花纹是螺旋形。我用学来的第一句德语说道:“当克,当克!”(Danke德语: 谢谢) 我心想, 按中国人习惯, 送礼物都送新的, 难道德国人专爱送自己用过的?
   
   
   汽车行驶在公路上。小松鼠的安排是: 出趟远门不容易,这儿离著名的 「古堡大学」不远。他已联系好, 那大学请我去讲讲《冬天的童话》,又能卖些书, 当晚可以住在一个熟人陈姐家。然后去看看他们的母校「MO 大学」,在黑天鹅的弟弟家住一夜。
   
   陈姐是台湾人, 她约三﹑四十岁, 刚开了一家「亚洲杂货店」。我们到时,她正在店里忙得走不开,地上到处堆积着还没打开的纸货箱。一见面,小松鼠便不见外地说:“我们饿了, 想煮点面条吃。”陈姐紧忙抱来几包方便面和半棵大白菜,并指给我们小小厨房和一简陋的极小的卫生间。处处脏乱﹑杂物遍地。我们在黑天鹅家吃得虽多, 却吃不舒服; 二人可象逮着了好吃的, 一人一大碗面条白菜丝。黑天鹅说不饿, 她看着我们那饿样直好笑, 不屑一理地一支接一支吸她的烟。
   陈姐说她家的住处只有两间屋, 她的德国男友要保持自己睡一屋;说小松鼠夫妇可以住在客厅, 我和她就睡在店里的杂物间。
   
   当晚,她送走他们,又带来了被褥,我们就草草搭了两个能睡觉的“床”, 好歹躺下了。我们东一句西一句地聊着。我告诉她元元的爸爸还在台北, 父亲和母亲已有四十年没见面了,就连通信也不能。他母亲住在山东济南市, 三十元的教师工资, 万分艰难地把他和他妹妹拉扯大。陈姐说现在蒋经国刚刚允许“三通”, 解除了报禁, 两地刚开始通邮……她很直爽, 说她丈夫也是台北人, 二人一起来德国, 他上大学, 她陪读。毕业后他找不到工作回了台北。 她却想留下来, 认识了一位德国人, 现与他是同居关系。
   “你离婚了吗?”
   “没有。”
   “想离吗?”
   “难哪……还没想。”
   “有孩子吗?”
   “没有。谢天谢地。”
   “同居就可以留下来?”
   “他出面证明我是他的未婚妻, 而我正在与丈夫分居。”
   “台湾人可以政治庇护吗?”
   “很难哪, 因为是非共产党国家呵。”
   “台湾人也都想留在西欧或是美国吗?”
   “很多吔! 因为没有安全感哪!”……
   
   
   次日上午,与陈姐道别,我们去了“古堡”大学。这是世界有名﹑有几百年历史的大学。当我走进那苍松敝日﹑宁静温馨﹑古朴高雅﹑书香气浓郁的校园时, 心里充满了羡慕和遗憾!由于“出身”,由于我家的种种“政治问题”,我和哥哥﹑弟弟们谁也没进过大学;何况是海外的﹑自由国土上的大学呢!
   文学组将讲座设在一间教室内, 参加者有三十多位德﹑中大学生。一位女大学生做翻译。先有人对我做了介绍, 然后由我朗诵中文的《冬天的童话》里的一大段。小松鼠事先替我找的段落我不喜欢,我找了自己喜欢的那段《放排去》,用纯正的普通话, 有声有色地朗诵了起来……然后是大家提问。让我最难忘的一个问题, 竟是黑天鹅兄妹向小松鼠围攻的问题:“你认为中国是个什么性质的国家?”
   “先由你们在座的说说,”我提议。
   小松鼠又一次争先发言, 坚持他的“农业社会主义”,他那望着我的神情,似乎暗示我别说话过头。
   明显看出大陆和台湾的大学生意见分歧:有的说是“社会主义”,那边说是“一党专制”。最后我说:“我认为, 是封建专制主义。”
   会后, 在售书时, 一位台湾大学生对我说:“从来没有人敢象你这么讲。我们听过好几次大陆作家来这儿讲, 可他们谁也不敢象你这么讲。你的话让我们很痛快。”
   我心想:人家回去还得生存, 谁敢? 我是因为不想回去呀!
   
   
   三位德国大学生带我们去校外的咖啡店里喝咖啡﹑吃蛋糕,并给了我一纸二百七十马克的支票——没想到才讲了一个半小时竟给了这么多!我只要了杯红茶, 并要了牛奶和柠檬。我放了糖﹑牛奶, 又放进那一厚片柠檬。
   “怎么,”我奇怪道:“怎么牛奶都变成了混末末?”
   “牛奶和柠檬是不能放在一起的,”中文说得很不错的那位德国青年看着我, 轻轻地告诉道。
   
   
   黑天鹅的弟弟与一个男友住在一起——六十平米﹑很空的单元房。小松鼠说是八百马克房租, 在MO 市已算极便宜了。没有家具, 处处不干净; 只有两个旧破桌, 两把破椅子, 三个破床垫, 堆着一些不整洁的被子。四壁空空, 只贴着一张大大的招贴画—— 一只大睁着的兰眼睛占去全部画面。她弟弟交代完就走了,同他男友去他父母家住。黑天鹅打开冰箱看了看——又脏又空。他们将一个床垫给我安排在另一间屋, 说他们三个今晚只有挤着睡……
   
   
   在他们的母校大学, 二人百逛不厌。在一道道的走廊里﹑楼梯上﹑教室前﹑宿舍中, 他们向我一一介绍着, 无比深情地回味着…… 十九年哪, 这里有他俩太多的故事! 我从他俩那每一道留恋的眼神里, 从他俩面对每一个教室的门,说出的竟是有生命的话语中, 深切感动地体会出大学生对母校的真切深情。我为自己从未去看过母校无比的伤心——哥哥也是,无论是小学﹑初中﹑高中(我是中专);我们由于出身,被打入地狱——无颜去见母校。而这一切,我又无法向他俩和野鸽子叙说。
   
   离了大学, 黑天鹅要去买音乐唱片, 我们来到一家唱片专卖店。有生以来, 我第一次见到如此庞大﹑如此丰富﹑如此方便顾客的专卖店。唱片分门别类,有几十个耳机, 你可以买前听听这片子是否令你满意……
   “你也挑两张,” 小松鼠对我说。
   我挑了两张梦幻味道的轻音乐。
   黑天鹅和野鸽子挑的是最时兴的又吵又闹的时髦歌手新片。
   
   然后去电影院,看正开始上映的美国故事片《远离非洲》。虽然我一句不懂,却完全能看明白。我感动得泪流不止——我被男女主角深挚的爱感动, 被他们能如此自由地去创造生活而感动, 为我们从没有过这样的爱和生活而悲伤。电影散场, 我的眼泪仍流个没完; 我想止住, 却止不住它。走在大街上, 无论怎样克制,眼泪还是流; 这眼泪包涵着我的半生,包涵着我在小松鼠家所见到的一切……
   三人起初以为我是因为电影,笑我太感情用事。我勉强笑笑算是回答。可那眼泪偏是止不住,我只好不管, 随它流吧,爱谁奇怪谁奇怪, 自己流自己的泪,痛快痛快也好。如果我心里积存得太多, 倒真希望把它全流干净。
   
   黑天鹅和野鸽子在前面紧挨着走,悄声说着什么, 野鸽子不住地点头……一定是在说我吧,说我们中国人有多少受罪的历史? 她们以为我是因此流泪? 小松鼠默默不语地跟在我后面, 离我有二三米远。他的表情迷惑而沉闷, 他不敢和我并肩走——象黑天鹅和野鸽子那样; 为什么你不能走过来, 和我并肩地走呢?为什么你不问我是因为什么呢?……我的泪水又多流了几串。哪怕我什么也不回答,却会因你的关心, 不是心里会舒服很多吗?
   
   直到到达了一家饭店门前, 我的泪水才勉强止住。原来约好是去饭店吃饭。她弟弟带来了女友——黑衣服﹑黑唇膏﹑黑眼圈﹑黑指甲﹑漆黑的假长发﹑从头到脚戴着许多银饰——打造得很美的额饰﹑鼻饰﹑唇饰﹑耳饰﹑手饰﹑胸饰﹑脚饰, 里里拉拉挂了那么多, 犹如黑色世界降临的黑银仙女!
   她和我拥抱, 我真心地说:“你真漂亮!”
    当小松鼠翻译我的赞叹时, 黑仙女开心地笑了。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汽车里,不知为什么,眼泪继续流淌,仍是止不住。 野鸽子从身后两三次地递过来纸手绢……开着车的小松鼠神情黯然, 似乎种种不快在困扰着他——因无论是在黑天鹅家﹑还是大学讲座上﹑或售书的数量上都不尽人意? 或是才出来三天, 花销却不小, 实在是“劳民伤财”的远行? 或是我的眼泪以及别的什么让他不安?
   
   
   
   
   
   
   12. 这也是世界知名的汉学家?//小松鼠气得脸都变紫了
   
   
   外星人:
   当晚到了家, 黑天鹅说她先去饭店看看, 就立刻走了。
   我正要进自己的屋, 忽然小松鼠对我说:“这是五百马克, 给你的, 就算是书的稿费吧。”他又自嘲地一笑:“你也知道, 印书的本钱都收不回来的。”
   我颇意外, 只好接过了钱, 说了句“谢谢你”,就再也没说别的。他也要去饭店看顾一下, 就走了。
   我有些发愣:难道,他是这样理解我的眼泪的?
   
   
   周五, 汉学家哈宾教授从美国回来了。下午他一个人来时,只有我在家。他那汉语虽不标准,却也能听懂;他兴冲冲地简短地述说了他在美国的成功和重要, 然后就拿出他的打字表格, 展示他为我安排的三十七个大学的文学讲座, 说下周一就可开始。当他问到我回中国的具体时间时, 我说道:“我不想回去了。”
   “什么?” 他象没听懂。
   “我不想回中国了。”
   “你——不想会(回)?” 他生硬地﹑楞楞地盯住我。
   “是,不想回。”
   “你——想怎么样? 政治鼻(庇) 护吗?”他气得脸色变了样, 噌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一手按住桌边, 隔着桌子, 俯视地盯住我; 这桌子,似乎是欧亚大陆横在我和他之间。
   “是。政治庇护,”我清清楚楚地说。
   他死死地盯着我的眼中冲满了怒火, 我无动于衷地看着他。他咬着牙, 一字一句地蹦出那走调的汉语:
   “告﹑诉﹑你, 你入国(如果)政治鼻(庇) 护,”他擂起拳头“咚咚”地捶着桌子, 脸变得红涨涨, 大声吼道:“我﹑我, 三十七个打(大) 穴(学) , 我都对你关——闭!!”
   我也愣愣地瞅着他——这也是讲自由民主的德国人? 这也是世界知名的汉学家??
   
   
   
   周六上午, 菊花接我去她家住两天, 因她先生不能提前回来, 她一个人觉得太孤单。她说,每到周末和节日, 除了饭店和娱乐场所照旧忙之外, 家家休闲; 大多都开车出去找乐儿,连在家呆着的都少。
   “德国有多少节假日呢?” 我问。
   “多啦。公假大概有二十二天吧。”
   “二十二天?”我惊讶。想想中国的公假, 才屈指可数的几天!
   “还不算工作人员每年的一个月度假——老板必须给, 这一个月有工资。如果你不度假, 老板付双月工资。”
   “这就五十天假啦!”
   “还有圣诞节呢, 如果工作一年以上,老板付圣诞月份的双工资。”
   “这么好?”
   “这还年年罢工呢。”
   “二十二天假, 都是以什么名义呢?”
   “百分之九十九的假, 都是和耶酥﹑玛丽亚有关。”
   “耶酥﹑玛丽亚?”
   “西欧﹑美国,都是教会国家呵。你信教吗?”
   “不信。你呢?”
   “说真的,我也不信。从中国来的有几个信的?可我先生信, 他全家都是天主教徒。”
   “那你也得信了?”
   “星期天都去教堂, 我也不能不去呵。”
   “那明天呢?”
   “你要是好奇, 我带你去教堂看看。”
   我摇摇头:“上星期天我去了一次, 老唱歌, 没劲。我信的上帝, 这里没有, 我和他们信的全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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