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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大童话(18)

71.叹为观止
   
   
   
   我愣在门边,望着眼前破天荒的脏乱景象,不由呆住了。一刻钟前,当我突然出现在他的办公室,看到他那慌手慌脚、磨磨蹭蹭,不肯前来的模样时,原以为他宿舍里藏着个不便见人的什么东西哩。继而一问,他不好意思地说,只是那屋还没来得及收拾,请我稍等。“不行,”我说:“我偏要看没收拾的。不然怎么会突然袭击呢?”他实在无法,硬着头皮带我来了。但这一切“前奏曲”,都未能使我想像出眼前景象的千分之一。怪不得前天我问他:“你宿舍里什么样?”当时他略一沉思,幽默地一笑:“你看见过狗窝吗?”

   
   “你坐,”他略带羞惭地开了门便走:“我去借把扫地笤帚。”
   哦,他连扫地笤帚都没有。我想走进去,但发现须用“足尖舞”的步式才能下脚——无数烟捲头、火柴棍、烂纸团、鸡蛋壳、菜叶、果核、瓶罐、七杂八物,像图案奇特的地毯一样将地面铺满,简直没有足大的干净面积。一只肥大的老鼠从桌子底下窜去。蚊子苍蝇满屋飞。右边,有一小块干净的地方,我试着把脚刚踩在上面,就发现鞋被黏住了。
   “哎哟!蜂蜜?洒这么多蜂蜜干嘛?”
   他刚借完笤帚回来,连忙帮我拔脚。
   “这是黏耗子药。”
   “黏耗子药?哪儿有把药涂在门口的?”
   “这儿老鼠出入最多。”
   “嘁!”我怪生气的,凉鞋总算拔出来了,他让我把鞋底上黏糊糊的药蹭在一些废纸上。一抬脚,又险些踫翻了一个带水的垃圾盆。那脏盆正发出酸烘烘的怪味儿。旁边是一个半扣着脏木盖的尿盆,尿还没倒呢。
   “你也在屋里拉屎吧?”
   他不答,只是微微地向上提了提嘴角,低头加紧收拾屋子。我终于踮着脚一步步挪到单人床边,一坐下,嘎吱吱响,破床三晃。脏棉絮全露着,成了灰色,连个褥套也没有。蚊帐、被单脏得出奇。枕头是三只又窄又长、颜色不一的布口袋,长度竟然比床的宽度还多出一尺余,里面塞着鼓一块。瘪一块的不知什么东西,另一头耷拉在床沿外,仿佛里面住的是一窝窝小耗子,又像一个饿瘪了的老吊死鬼。再看别处,我只有吃惊的份儿,惊异着从未见过的眼前奇景:一张很旧的学生用上下双人床,上层堆满几床破旧不堪的棉被套和许多该洗的脏衣服,全落了老厚的尘土,几乎挨到房顶。下层是成堆成捆的旧报纸、杂志,一半放了炊具。那些炊具都像从垃圾站捡来的,被烟熏得比黑煤球还黑。上下双人床边紧挤着两张学生用旧书桌和两个旧书架;地上有什么,桌上就有什么,而且又多了些不知名堂的小玩意儿。桌面被杂物铺得满满的,连个吃饭写字的地方都没有。书架上有哲学、古典和现代文学等书籍,但全是黄脏脏的。堪称一绝的是满屋乱钉的钉子,大大小小足有一百多个,钉在伸手即得的地方——墙上、床边、桌沿、桌腿、书架、窗棂、门框、门板……每个钉子上都挂着一件东西:剪子、菜刀、小刀、扇子、鞋刷、尺子、扫炕笤帚、绳子、网兜、草篮、竹篮、竹筐、衣服、草帽、本子、镜子、门锁、钥匙、勺子、手电筒、钢笔……每种东西都拴个各色不一的绳。凡是应当放进抽屉的,他千篇一律全挂了起来。门板完全被糊满,挂着三排:脏雨衣、脏衣裤,还吊着一双足有八斤重的长筒破膠雨靴;开关门时,咚咚乱晃,门板像要累得赘倒﹑累得呼哧呼哧直喘气。那蝇拍也与众不同——小蝇拍被绑在两根接起的、粗细不一带毛碴的木棍上,总长和屋顶一般高,斜靠在墙角。他不说用药水消灭蚊蝇,而是用这奇特的“大木头竿子”,一个个扑打那歇在屋顶的虫虫们。原来,这又高又壮的傻老兔生活在垃圾树林里,赤着膊,穿着树叶儿做的短围裙,饿了就摘那挂在钉子上的野果子吃,吃完便将野果皮到处乱甩,饱餐垃圾果子后,就躺在嘎吱乱响的破床上做他的独立思考梦。他和蚊蝇、老鼠和平相处。闷了,就拿它们黏着玩儿和扑打着玩儿。
   
   “真可以呀,这屋!”我叹道:“真可以!”
   他加紧把垃圾撮出去,又去倒尿盆。
   “干嘛全挂起来啊?”
   “怕老鼠咬。”
   “你就不会想点儿办法消灭牠们?”
   蚊子绕着我乱飞。我“啪啪”地拍打着,顷刻,身上已被叮了好几个大疱。
   “用这个轰。”他从钉子上摘下一把破成一条条的芭蕉扇。我只好盘腿而坐,把两只腿藏在裙子里,同时两手不住地抡扇子。
   
   唉,这满屋呛人的潮霉味儿,这只差虱子乱爬的“狗窝”,从中足可以看出他的毫无审美感和凌乱无主的生活秩序!数天来对他所有的好印象,被眼前的绝景破坏得一干二净,以至只有慨叹的份儿了。在这绝妙的“狗窝”里,他那呱呱叫的理论和感动过我的鼓励飞得无影无踪。唉,今后要操多少心才能使他变得整洁一点儿?他什么时候能够会生活?谁的天性也不好改变。我这最爱干净的人,真地要和垃圾国国王结婚?
   “窗户干嘛关得这么死?连风儿都不透?”
   “一楼最爱丢东西。”他开了窗户,立即涌进一股新鲜空气。“白天我又上班。”
   “你老有理。‘理由充足律’。”
   “是‘充足理由律’。”
   
   别看这么脏,倒有个做饭用的石油化气罐,还知道方便!这现代化的产品和这垃圾国实在不相配。他是应当烧草柴锅的,一股股黑烟在这屋里乱冒,那多够味儿!只一会儿工夫,他便把屋子打扫得干净了不少,于是烧开水、冲茶,从草篮里拿出一串紫晶晶的葡萄,洗了又洗……
   “别假卫生啦。”
   “你爱吃葡萄,我本想下午给你送去的,没想到你先来了。”
   “幸亏我先来了。将来怎么和你在一块儿生活呢?”
   “你不知道,按我工程师的工龄、资历,早就应当分一间独用的房子。甚至一个小单元也不算多。可我们学院每次盖好宿舍楼,不结婚的人都不分。单身汉又必须是两个人一屋。他爱动,你爱静;他吹口琴,你不想听;他开半导体,吵得连午觉也睡不成。事儿多啦。所以我把这屋堆得又脏又乱,他们一见,谁也不愿意搬进来。不然怎么办呢?”
   
   原来,是他们硬把他赶进原始森林去的。以他的才智,他本应当是坐小轿车的教授、学者、专家……他们把他的西服扒下来,什么也不给他,硬把他赶进了原始森林……一个人,为了获得一间屋,能得到点做人所需要的起码的安静,故意又脏又乱,把东西堆满。年头久了,他反倒对于脏乱毫不反感,养成习惯了。或者,在他多年清贫的“右派”生活中,在那沉重的政治、经济压力下,特殊的脏乱便是他可怜的骄傲、绝望的反抗?他的思想和人格固然没有被扭曲、反而更加升华,然而他的生活习惯却已被扭曲得不伦不类了。一个人不受环境的影响是不可能的……
   “你总该讲点儿个人卫生吧?”
   “我在吃的方面向来注意。”
   “瞧那些脏碗。”
   “那都是不用的。平时用的——你看。”他举起两个干净的瓷碗亮了亮底,颇有一种小学生般的得意。
   “年年查卫生你可怎么办?”
   “每次他们都绕着走,从来不查。”
   “真绝,绕着走!”
   “平反以后,”我又问:“你总该攒了些钱吧?”
   “唔。”他把葡萄放在瓷碟上,递给我。
   “喂?”
   “唔。”
   “‘唔’什么呀?”
   
   他幽默地瞧瞧我,甩甩手上的水珠,拉开抽屉,翻出一个银行活期存折。浅蓝色的封皮又脏又绉。我好奇地翻开,看看那上面仅有的一个数字—— 一元钱,至今存了十五年!
   “真幽默呀。您何必还立个户头呢?”
   他像小孩子似的抿抿嘴,仿佛在说:那么多人都有存折,我也总得进进银行,尝尝存款的滋味儿吧?是啊,假如他将来做我的丈夫,在经济上一点儿没有能力让妻子高兴,连块手绢都不懂得买,也实在够瞧的。
   “看来,我只能买‘自己的东西’往‘你’屋里放了。”
   “没必要买,”他倔巴巴地说。
   我这才理解,他为什么那么“不近人情”。因为他不想苦哈哈的一个子儿、一个子儿地存钱。谁都知道,买得起“四大件”(电视机、收录音机、电冰箱、洗衣机)而又没有额外收入的职工,都是从“肚子”里攒的钱。而这位性格倔强、不肯沾人一分钱便宜的人,就连“妻子”的便宜也不愿沾。我也只好不再讲什么。我的稿费,足够买下四大件及我们的结婚用品,还应当给他买些新外衣和衬衣。
   他把我们前几天出去玩时,照的照片给我看。那是用借来的相机照的,看来,今后得买个相机。他那喜滋滋的满足神情,仿佛看的不是照片,而是比任何家具、财物更宝贵万分的东西。好像有了它们,足可以不必吃饭了。
   “乌托兔儿,”我低声笑道:“真像个乌托兔儿!”
   他没听见,正弯腰翻找着什么东西。
   “看看吧!”他递给我。
   原来,这是一大本钢铁学院一九五七年九月十一日到十二月二十六日的学报。刚一翻开,便赫然看到一行大标题:
   
   坚决和狂妄透顶的右派分子吴范军斗争到底!(原文略)
   
   “你真好,真了不起!”我是从心底感到自豪。这比口头上说:“我从没承认过错误”更有千百倍的说服力。我的榜样,我的模范,我值得学习的人!哥哥那样的人!我的瞇瞇兔,我的傻元元,真勇敢!好坚定!够倔的!倔得这样可爱!纯净得像个儿童!
   什么小面馆、大雨伞、脏、乱,此时,全然飞得无影无踪。只看到他的本性在闪闪发光。我们都是社会的叛儿,要是我真地跟他结了婚,这就是最大的基点。
   第二天,才发现浑身有三十多个疱,已经被搔得出水,还不止痒。抹了清凉油也不管用。那些蚊子怎么不咬他呢?原来他已经有抵抗力了。在止不住搔疱的动作中,这才又想起他出奇的脏乱,这人太不会生活。我们可是结婚过日子呀。像他这样的性格又会生活的,就那么难找吗?也不一定。
   
   
   
   
   
   72.第三次结婚
   
   
   
   “你五点半在北京展览馆前面等我吧。”我撂下电话。
   一下班,我骑车直奔展览馆前面的十字路口。两天来,那些疱还没有消肿呢。一个决定便在搔疱的动作中产生了。
   那就是他,正站在矮松后面,朝马路上张望。从未见他这么干净过——浅灰色新裤,雪白的没有褶皱的衬衫,脸、脖子洗得干干净净,那可爱的敦厚温和相貌,实在是只干净兔儿了。我来到他面前,那老旧的自行车上依然挂耷着又黑又锈的大门锁,后架上立着一盆绿得透亮、含苞欲放的白茉莉花。晶翠娇嫩的叶儿,把他怡悦的脸也映绿了。
   “我等了半个钟头了。”他说:“那本<花城>,你本来说送给我的,干嘛又要回去呢?”他从鼓囊囊的手提包里,将那本杂志只提出一半。
   “有多少人要看哪,”我白了他一眼:“黑市价格五十块钱一本儿哪。”
   “我给你五十块钱,”他幽默地笑道。
   “你不是只有一块钱吗?”
   他索性放回那本杂志,将那盆茉莉花提起。
   “这花送你的。你不是喜欢茉莉吗?”
   他把花搬到我自行车的后架上,用车夹夹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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