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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大童话(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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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旭阳
   
   
   
   “你这一举,就扭转了乾坤!”刚一进屋,旭阳便嘉许地说。他手指夹着烟捲,兴奋得一个劲儿在地上走动:“昨儿晚上就得到一个好消息——新华社当天收到一卷情书,立即召开紧急会议!今儿上午,又连气儿得到两个好消息:<时报>和<中国妇女>要批你的文章,本来已拼好版,一收到情书全撤下来了!”


   “真的?”我简直不敢相信。
   “这还有假?<时报>社长看了情书,把何净找来:‘喂,你和遇罗锦到底怎么回事?’老家伙不知道,还骂你呢:‘她一直在勾引我,我不理她嘛!’‘是真的吗?’‘当然嘛,我已经讲清楚了。’‘你再想想。’‘想什么?都讲清了嘛。’‘这是你写的吗?’——社长把情书一摆——哑巴了,乖乖地做检查去吧!嘿,报社里像开了锅,全传开了!童话儿,这回,你办得真高——不寄给党委,专寄底下,记者组、资料室、编辑部人人先睹为快,领导急着要看,大伙儿说:‘您先等着吧,我们还没看完呢!’——你看灵不灵吧!明天,所有的单位都会收到。看北京城怎么个炸窝吧!”
   
   他是那么高兴、轻松,这不仅因为看了何净的热闹,更因为我撒情书之举,在他眼里,便是与何净一刀两断,再也谈不上“爱”他了。可我却怎么高兴不起来呢?我原来最不想做的事终于无奈地做出了!人人是被害者又是刽子手。好像只有充当刽子手,自己才能活得好一些。虽然批判文章撤了下来,但我却已列入刽子手的行列。这要比任何一条法律来得更有效力,只有这样才能解救自己。
   “要知道,总机关在我这儿呵。”旭阳舒服地往沙发上一靠:“自从我在‘中篇小说评选会’上为你呼吁之后,无形中成了你的全权代理人。刚才,两家大杂志社给我打电话,问我知不知道你撒情书的事,原来他们也收到了,热闹成一团儿了。我自然装糊涂,真有意思!”
   我恨他那透视机般的目光,那眼白带着血丝。他那X射线般的大眼睛,总像把我的五脏都掏出来还不放心似的。
   “来,过来,吻一个,长的……”
   
   我一方面乐于接受他的亲吻,却又总想离开他,永不见他。不知为什么,我没有主动爱上的人,永远动不了我的激情;像这样接受了,有如被什么带子绑住了、束缚住了一般,令人总想去寻求自己那一见倾心的、动情的快乐。可是……那一见倾心的,不是都失败了么?真令人徬徨,无所适从……
   “真美……”他的头靠在沙发背上,微闭了眼。
   如果他知道我刚才的想法,准会大吃一惊,人的感情是多么复杂啊!
   
   “童话儿,看,我介绍信都开好了,”他从皮包里拿出来:“明天一早,我就要去调查了。二十二条——这里包括你在东北的生活,你回北京找临时工、当媬姆时的生活,平反之后搬到农民房的生活,以及‘老干部’何净对你的态度。每一条都要由证人亲笔所写,还要有旁证人、所在单位的盖章和签名。第二步,用这些有力的材料,上交法院,重新申诉——告王志民诬陷罪。这种小人一到了法庭上,绝不会保他的主子。那时,一篇报告文学由我执笔,把何净的丑行全盘端!”
   “您太乐观了,法院不会立王志民的案的。”
   “凭什么?他完全够了诬陷罪。”
   “不会的。中院什么态度?您想想。再看看达奇的处境——现在卖澡票、卖饭票、打杂,让他检查,他不检查,就要给他处分。现在由民事厅主任陶渊来接这个案子。他敢为了我和中院、新华社对着干?”
   旭阳沉思着,不由叹了口气。
   “那你说怎么办?”
   “也只有从舒鸣这儿打开缺口。”
   “怎么讲?”
   “既然<内参>借的是舒鸣的话,只好告舒鸣诬陷诽谤罪。目的是要求法院在离婚判决书写上:‘舒鸣在法庭上的供词,有严重不实和错误之处。’只要有了这句话,<焦点>就可以在杂志上说清这句话包括什么,不也等于澄清<内参>了吗?”
   “嗯,也只有这样。可我们要求的太低了,难道仅仅要求写上那么一句话?”
   “这还未必能达到呢。”
   他找出纸笔,叫我写出被调查人的住址、工作单位和姓名……
   
   
   
   一天又一天,他利用业余时间和星期日,他那被风吹得干裂的嘴唇,裹着黄沙的半白的短发,四处奔波的劳碌的身影……在我的生活里,只有这一位救命恩人。每天下了班我去找他,他总是情不自禁地告诉我好消息——如何又获得一张有力的证明。
   证明,证明……一个人,已经不能证明她自己,只有靠别人证明。证明什么呢?无非证明她不是“堕落的女人”而已。谁又去证明她更好的品质呢?而这些证明,恰恰是送给那些说你是“堕落”的人去看,由他们再证明你没有“堕落”。这不是荒诞的童话又是什么呢?一张张、一页页……而那制造了“堕落”的何净,又何曾去劳神证明自己堕落与否?
   我越被旭阳的辛劳所感动,越是依恋他,离不了他,越是感到自己的孤独……假若没有他!
   
   
   “一沓子铁证!”这天,他一见我就兴奋地说道:“全齐了。都清楚了!证明<内参>那二十二条不实之词纯属捏造!来,童话儿,”他温柔地把我搂过去,吻我:“你真好,真纯洁!”
   欣慰和感激的心情中,一听到这最后一句话,突然悟出:原来他调查的动机,还另有一个目的——趁机了解一下我过去的生活,到底使他放不放心?我的心不禁一沉,我不喜欢怀疑的爱;当我爱上谁时,我从不管他过去的生活如何,也不怀疑他的将来,我也希望人家这样爱我,但他却不是。
   “唉,真好……”他说:“我还没这么吻过……我一定要为你离婚。”
   “别再这么说!”这话让我生起气来:“你以为这是抬举我吗?”
   他惊异地看着我。
   “如果你是为我才离,那么没有我你就不离?你和她到底有没有感情呢?我不喜欢非有人死等着结婚才离的离婚态度!如果你是严肃的,和她真没有感情的话,即使没有人等着你,你也应当离。”
   好一会儿,他才咕噜出一声:“性格!真是性格!”
   “这算什么性格?正因此,我才从来不服气我是‘喜新厌旧’呢!”
   “可我岁数大了,”他把我拉到身边,几乎哀怜地看着我:“做不到像你说的。你还能等待、争取,可我不行,遇见你不容易,我深信这是最后一次恋爱了。等我两年吧,童话儿,多一天我都不叫你等!”
   “到法院,顶多一年。”
   “我能去法院吗?还不又给我戴上‘陈世美’的帽子?”
   “那你怎么办?”
   “我冷淡她,只要不给她寄钱,就够她一受。她会主动提出来的。”
   “不会这么容易。”
   “她刚强,会的。放心吧,我了解她。”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虽然心里是那么不情愿——我看不起这种离婚态度,也从来不相信世上只有一个人可爱。我们爱的是一类,这类人有千千万……
   “咱俩结了婚,”他说:“就调到一块儿,一个舒服的地方,专门搞写作。你的小说太实了,不行啊,还要巧妙。咱俩一块儿写,一块儿玩,一块儿买菜做饭,一天也不分开。我要买全套的高级家具,让家里应有尽有。我要为你的文学事业开出一条路来。”
   “可是你的小说,我不喜欢。为什么老是真话假话掺着写?你很会搞配方学——前面揭露一些矛盾,后面必都改了;有一个实打实的,必有一个理想中的高尚的。这谁爱看呢?”
   “童话儿,你懂什么!我吃的咸盐比你多,在中国,只能做个不痛不痒文学派。否则,不会让你生存的。”
   “既然你在写作上那么胆小,对我的事,又为什么那么胆大?”
   “因为我知道,如果你翻不了身、发不了作品,无论我给你多少快乐,你也会郁闷的。”
   我感动地抱住他,闻他那斑白的、有些稀疏的头发。他真好,真了解我!可是,如果没有共同生活的打算,他就不会如此见义勇为吗?他的行动,原来都是为今后的共同生活做铺垫的?我不由松开了手。
   “现在只差一份材料了,”他说:“必须去找你母亲。”
   
   
   
   我站在胡同里一个背静的拐角等着他。伸直脖子,便能看到那瓦灰色的房顶。回想五年前,我曾怀着多大的期望,拿着母亲不愿我回来的信,满怀温情地奔向它啊……此刻,我生怕被他们看见,又往墙角里挪了挪。情变钝了,心变冷了,这就是五年的变化。那颜色陈旧的灰色屋脊,给我一种说不出的心情。在那屋顶之下,我的离婚,没有任何人支持。罗勉结婚了,和父母住在一起,刚刚添了个女儿,爱人温柔体贴;罗文也结婚了,自己另有房单过,两个人都在上着电视函授大学,钻研他们所喜爱的电子和机械技术。在全家已经趋于平静时,我却闹得全北京、全国尽人皆知﹑议论纷纷。《内参》不知怎么传到了父母的耳朵,他们打过一次电话叫我回去,我原以为,他们一定是想问问我这一年多的生活,关心一下。但他们关心的只是《内参》,不明白它是怎么回事。我尽我所知道的讲,他们一言不发地听。听完,罗勉不发一语地回到自己的屋里,父亲“吧嗒吧嗒”地望着地皮吸烟,母亲却说:“何净毕竟为咱们家做过好事。你有错误哇!不止一个朋友忠告咱们哪——别让罗锦的形象损害了她哥哥。人家帮过咱们,千万别翻脸不认人哪。”
   这永远不变的灰色房子!每次我想到它或走近它,心中都像搅起一锅不是滋味儿的浆糊……灰色,永远是灰色,沉闷透了!什么时候,一拳能把这灰色打破,破成一个天窗,透进阳光﹑兰天和新鲜空气来呢?
   忽然,看见旭阳由那头走来。
   “这么快?”我纳罕地迎上几步。
   “只有你父亲在家,”他忧郁地望着我:“说你母亲肺心病发作,住院一个星期了。”
   “哦!”我的心一沉。刚才我还在怨恨母亲,然而此刻,我太觉得对不住她!我只顾自己在人生的战场上厮杀,想冲破一层厚厚的网,根本不管后果会给家里带来什么!妈妈!自从哥哥死后,她就生了病。这次,也许是因为我,才又犯的病吧?可我却什么温暖也没给过她!
   “罗勉下班还没回来,我和你父亲谈了谈。他说,你母亲从来没说过你给达奇送礼的话,舒鸣是信口开河。又说舒鸣一直没来过你们家,这话从何谈起?没有的事怎么能编?他说中院和区院的人都来家调查过,你母亲早就讲清了。”
   “可为什么,中院把没影儿的事当成有影儿的事,用舒鸣的话来压制达奇呢?”
   “故意的吧。”
   “可是,达奇受不了。如果我妈能亲笔写明,就要好得多。”
   “可你母亲……”
   “没什么。”我铁着心说:“她住了几次医院了,每次四、五天就缓过来。法院就要重审了,等不及了。”
   我和旭阳向医院走去。心里,又隐隐地恨起母亲来——不管是对区院、中院,母亲总说我和舒鸣感情蛮好﹑过得蛮好,说她不同意我们离婚。这话给我带来多大麻烦啊!照理说,我此时应当给母亲买点吃的,可是我所有的现钱,除了买生活用品、衣服之外,剩下的,全部用来拷贝和邮寄何净的情书了。口袋里仅有五元,离发薪还有十天,又不好张口叫旭阳花钱,只好硬着头皮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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