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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大童话(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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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堕落的女人
   
   
   直到次日早晨,我才想起昨天看电影时,他还塞给我一封信,怎么竟迷惘得糊涂起来,忘了看呢?
   


   我的锦:
   牺牲午睡写“无情”书,这有“补偿”之心,直白点说,也有“报复”之意。您能办到的,我为什么办不到呢?“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嘛!请看,在这种场合,我都没忘掉突出政治啊!
   今天,我简直从来没有这样高兴过。说来好笑,唯一的原因,就是一位好心的朋友,帮我买了一张绝好的电影票。我有几年没看电影了,对这个电影几乎到了入迷的程度。这一天显得特别长,真是“挨一刻,似一夏”,同张君瑞约好与崔莺莺幽会的心情一个样。真可笑,人家是会意中人(当晚果然酬了简,莺莺献出了自己的一切),我是看意中影。活的东西降成死的东西,实在的东西化为虚无的东西,也居然为此高兴,悲夫!
   想一想,晚上就要坐在影院中,欣赏自己的意中影,多么惬意,何等动情!
   事物都是一分为二的,好事绝非绝对的好,坏事也绝非绝对的坏,前者可能有不好的成分,后者也可能有不坏的成分。今日之事,验之信然。昨天您到我这儿来索取小说稿,说明信任危机并未过去。但如不来,我会“唉”“唉”地连连叹气吗?我会表示迷惘吗?我会迫不及待地拿来报纸,昏花的老眼立即看出《假婿乘龙》赫然在目吗?会有今晚意外的意中影吗?但只此一遭,下不为例吧!一起看电影乃中国男女之大防也!不是只会用脑筋、不会用感情是中国的国情,中国人何尝不是人呢?何尝没有人类共有的感情呢?只是封建的感情太重,真挚的感情受到压抑而已!
   言不尽,意更难尽!打住吧!该走了!
   二月二十三日晚六时
   
   
   
   迷惘……依旧是迷惘……昨日的风雪没有停,把我的心完全糊住了……
   两三天以来,我感到杂志社里有些异样。向我投来的目光多了,和我谈话的人少了,而且那目光是发怵的、惧怕的。无论我是在设计室、去食堂、上资料室﹑还是去厕所,都能感到正在窃窃私语的人们只要一发觉我的出现,便立即悻悻地偷偷一笑,不再说了。我明知待我转过身去,他(她)们会议论得更热烈起劲的。
   难道,一句“单相思”就引起如此可笑的大变化?
   
   九点钟,旭阳打来了电话。
   “小遇,你知道关于你的<内参>吗?”
   他的声调无比激动。
   “什么内参?”
   “嗐!你还不知道?”
   “您说的什么呀?”
   “都四天啦!二月二十号的!新华社发的<内部参考>!”
   “您快说清楚哇!”
   他似乎是喘了喘气,尽量在使自己平静。
   “听我说,沉住气,别急——这两天传说有什么<内参>,我找有<内参>的看了才知道:<一个堕落的女人>——这题目真吓了我一跳!写的正是你!新华社记者王志民写的,约四千字,指名道姓地介绍你如何道德败坏——第一次为了全家户口,骗取了赵志国的帮助,看他能干,非要和他结婚不可,非法同居,生一男孩;又爱上小白脸维盈,二人勾勾搭搭,维盈后来不理你了,你仍死死地爱着他。第二次结婚是和舒鸣,骗取了舒鸣的信任。婚后不久就有情人姚某,给姚做过一个口袋,上面还绣了‘心’字。然后又勾引帮你修改过文章的一位老干部,明知老干部有爱人,却没完没了,没皮没脸地追求他,老干部一直严厉地批评你,你不但不知耻,还在中院法庭上高嚷:‘我是单相思!’不仅如此,你还和一家反动的地下刊物有联系,仅一次捐款就达一百八十元之多……总之,这篇报导假借志国和舒鸣的口来攻击你,我一眼就看出,‘醉翁之意不在酒’——前边所有的铺垫都是为了后边那几行——保护那个没指名的老干部。我立即对我们领导讲明了我的看法,又跟你们徐书记通了电话,都以为这篇报导是失真的,是诬陷性的。我们正在向上一级反映。别急,小遇,千万要顶得住,啊?会好的,一切会查明的,回头我去看你。”
   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完全傻了。
   我懵了,什么也想不起,只是撂下电话,失神地走回设计室。
   怎么回事?一切是怎么回事啊?何净早知道,为什么他不告诉我?我的屋里没有电话,这种事又不愿让同事听见,于是便溜出杂志社,来到马路对面一个谁也不认识我的传呼电话间。
   
   “什么?‘内参’?”何净在电话里惊讶地说道:“我太忙,还没时间看嘛。”
   “您……”我简直不知说什么好。
   “还有事吗?我马上还要开会。收到我的信了吗?好,就这样吧。”
   电话撂了。我六神无主地回到设计室。不知愣了多久,才猛然想起,应当问问徐书记……
   
   她摘下老花镜,审视着我。
   “您能告诉我,一切是怎么回事吗?”心慌得怦怦跳着,多灾多难的我呀……
   “别打听吧。我们正准备调查。”她平静地说。
   “能给我看看吗?
   “那是给十四级以上的干部看的,是必须保密的,看了对你也没好处。我们昨天就给新华社打了电话,抗议他们为什么不和我们打招呼就随便污辱我们单位的人。奇怪的是两位社长全都不知道是怎么登出去的,他们根本不同意发表这篇文章。据说是一个什么小头头非坚持发不可,通过夜班工作人员硬塞进去的。而且王志民还往咱们党校大院私自散发了十三份复印材料,和这篇不相上下。你相信党组织就是了,不要说什么。”
   “究竟背景是什么呢?”我愁闷地苦想,好一会儿才抬起沉重的头:“中级法院吗?不会。郭杰总不会向记者提供没影儿的事。公安局?也不会,刚给我家平了反。何况,离婚案碍公安局什么事呢?新华社和我有什么仇呢?天哪,我到底怎么啦?犯了什么罪?……”
   “这绝不是党的政策应有的体现。只不过是个别人兴风作浪罢了。但到底为什么兴这股浪,我们还要调查。我们已经给市委打了电话。你安心等着,要相信党组织。”停了停,她又说:“这篇报纸别的几条有待于调查,但有关何净这一段,肯定纯属包庇。上次我跟你谈过,你说他给你写过很多信,还记得有这句话吗?”
   “好像对您说过……”我嗫嚅地回答。
   “都是批评你的吗?”
   “不是。”
   “那些信能给我看看吗?”
   “我……都烧了。”我不能交出人家的信哪。
   “唉——!”她似信非信地盯了我一眼:“这就难了。其实,中院让我们看过你的小说稿。就算像何净说的都是真的吧,我真看不出他批评你什么了。相反,我觉得他是在勾引你。”
   我抬眼望着她。她的话有偏见,因为对何净有成见才这样说的吧……
   “如果你在中级法院能如实谈出一切,也不会给王志民造成写内参的机会。多明显,这篇内参有见不得人的背景。”
   我怎么看不出来呢?又是何净的指使?不,他对我的感情是真的呀,他是真喜欢我呀……
   那些感情至深的语言,能是假的?那些发自肺腑的爱语,能是假的?那呼天呛地的感叹、悲哀、心灵深处的孤寂,能是假的?再说,干嘛又是假的呢?
   不,不可能,绝不可能……
   一个人真爱我,他怎能害我?
   徐书记是偏见、偏见……
   
   她用手掠了下花白的短发,又说道:“何净这个人,我非常了解,以前我们共过事。他家在陕北,从小就受家人宠。参加革命后从未经过枪林弹雨,一直是在革命根据地后方,从没到过前线。因为有点才气,又会见风使舵,得到一些大人物的欢心,培养他上过鲁艺,然后搞文化宣传工作,后来分到报社。随着每一次政治运动,他的地位不断变化;由一个小小的编辑,爬上了副总编的职位。也是因为宣传你哥哥才使他升为副总编的。五七年反‘右’斗争,他是抓‘右派’的急先锋;他早就将一些人的言论记在小本里,揭发那些人时,在场的人无不大吃一惊。‘文化大革命’时,不但整老干部、搞派性,还紧跟‘上边’的意旨行事。他在报纸上积极批判刘少奇、邓小平,并在每次批判会上,上台发言,取宠于江青一伙。反对周恩来,搞‘评法批儒’的时候,<时报>用了多达七十个版面,是全国首屈一指的。他所以能往上爬,就因为他有一定的手腕——能不出面时就不出面,专搞阴的。他叫手下人出面,自己却装出一副关心受害者的神气,以至人们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识破他的真相。直到今天,<日报>和<工人报>的两位头头,还蒙在鼓里——何净检举过他们,他们至今还把他当成朋友呢!我虽然知底,但又不便讲。我是吃过他的大亏的,一时也跟你谈不清楚。唉,我怕你受骗哪!”
   “可是,他为我哥哥说过话呀!”
   我想用更有力的话反驳她,却又找不到。
   “那都什么时候啦?一九七八年了——还会有什么风险吗?再说,你不知道,香港和国外早有报刊登载过你哥哥的事迹。而且在国内,报社一天不知要收到多少群众来信,要求为你哥哥平反,他一眼就看出,宣传你哥哥是有很大油水可捞的,也果然让他捞到了。”
   “报上连载”……“过时了”……怎么,我也要怀疑他吗?不,不,他对我真有感情,那些信里的话……徐书记是偏见……
   “为男女关系问题,他曾经受过处分的。这,你到报社一打听就知道。他不止和一个女人好过。”
   “他的爱人不是很漂亮吗?”
   “‘三仙姑’吗?是很漂亮。虽然老了,也还有几分姿色。但为人比他还刁猾。否则,报社的人不会给她起这么个外号。他非常怕老婆。自从你的案子牵涉到他,‘三仙姑’一个星期都没给他做饭,他不得不去食堂吃。在他老婆和他的领导面前,他都是臭駡你的。我的消息都是很可靠的。”
   他?臭骂我?会吗?……可是谁看见了?谁听见了?她对他有偏见,她希望我恨他……
   “我只是希望你真正认识他。”
   不,不,我非要自己见到的,自己听到的才算数……是的,是的!……
   
   
   下午,接到一封情书——他在电话里提到的那封。
   
   亲爱的小锦:
   真想你。年近花甲的人,能得到你的爱,也可谓“分外之福”。我常想,在我弥留之际,虽然病得糊涂,但也会想起我的小遇来。那时,你能在我身边,看我一眼吗?
   …………
   
   为什么看不下去呢?“堕落”又钻进脑子?又想起今天一天,岩岩、代理人、旭阳的电话?
   《冬天的童话》被中宣部部长点名撤下来了!
   堕落……堕落……谁还敢发表堕落女人的作品?完了……全完了!……
   办公室、党校大院的每一个角落、楼道、食堂、院子、马路、公共汽车……凡是有人的地方,都在怎样指着我的脊梁骨议论我啊!“建国”以来,从没有这么令人振奋的新闻——桃色新闻!“建国”以来,从没有任何女人受过这样的污辱和诽谤!受过这么多——也许是上亿人的议论和指责谩骂!有谁体会过这种滋味呢?当你离开你的办公桌,你立即感到有多少道目光向你投来,仿佛你是个瘟神,你的声音、走路的脚步、发式、衣服、鞋子,甚至皮肤的颜色,立即都不是人样,而是瘟神式的了。窃窃私语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像每人打了一针兴奋剂,闪电般传递着这诱人的消息。《内参》早已不“内”,仅两夜之间,通过各种渠道,从办公室到食堂的大师傅,从汽车上的售票员到胡同里的住户,无一不晓遇罗锦的大名了。外电立刻予以报导,传到了美国、法国……香港杂志连着登了几期,竟把何净交给法院的一封信说成是十三封!国外骂何净;国内骂遇罗锦。自然,我绝不会因此就不爱祖国的。相反,我亲爱的祖国一次又一次锻炼我成长,我一定要把锻炼的结果贡献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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