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一枭(余樟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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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从江湖“老枭”到《春秋》解人

从江湖“老枭”到《春秋》解人——我眼中的樟法先生及其志业

   东海余樟法先生《春秋精神》一书行将付梓,嘱予作文以序之。我念及余先生的性情肝胆,便不揣自己识浅德薄,满口答应下来。此无他,区区诚不足道,却甚愿抱着“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之心,趁此向这位自草莽间走出的儒门大护法道一声辛苦与感佩。正道凌夷,士风销黯,似这般笔挟风雷的特立独行之士真是久违了!我与东海先生八年前之结缘,乃起于《原道》之网络论坛。值先生广发英雄帖,为令尊征集七旬寿联。余慕其风雅,遂草撰一联为贺,不意获先生之青眼。后蒙先生以诗集《剑魂琴心》相赠,得观其少年哀乐,创业艰辛,感慨系之矣。乃投桃报李,以拙诗集《青史红尘》电子版相寄。先生自此亦屈尊许我为儒友,彼此歌诗唱和,同尊儒道,颇得相知之乐。犹记《剑魂琴心》读后,余曾为一短札,聊抒拳拳之心。文末另撰拙联两幅,以表先生之志。其一:“九龙岭下,五指山前,长剑年年呜咽,勒铭耻记千夫长。荆棘丛中,虎狼声里,儒门阵阵弦歌,辟邪幸存百炼钢。”其二:“风雨湿青衫,斯人如今憔悴,壁上龙泉依然啸夜月。英雄悲世路,故国虽在堪惊,中流砥柱兀自立狂澜。”对联之文意略嫌悲壮。此亦受先生昔日推倒一世豪杰之沉雄气概所感发。先生早岁曾以“萧瑶”之名畅游诗坛,此间却初步完成由一名自由主义者向儒家信徒的华丽转身,正以“东海一枭”、“东海老人”诸名号鏖战于网络江湖,运笔为剑,四面迎敌,辟杨攻墨,直是意兴酣畅,大有“自反而缩,虽万千人吾往矣”之概。彼所谓“一枭”者,盖志在不落凡庸,取其桀骜不群之姿也。所谓“老人”者,却又使人想见其沧桑日深、风霜渐染之色。平心而论,先生当时屏幕间嬉笑怒骂之文字,固属尘海一流,足以震慑群顽。然以学术眼光着眼,或据先生今日之学养反观,则未免有诸多可疵议者。简言之,于儒家经典可算造道未深,涵泳未熟,议论未纯。一些概念运用失范,个别文段迹近谩骂,对人物思想之褒贬,尤难免有畸轻畸重之嫌,所谓“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者也。此情此景,如许儒家“狂狷”之“狂”,恐犹有未逮。此亦是先生后之为文,不惜披肝沥胆,自陈其非处。至于其新诗《剑魂琴心》一集,虽满纸风动,文辞绚烂,壮怀激烈,然毕竟为其少作,动辄浪迹天涯,佳人美酒,让人不自禁想起武侠说部中的浪子剑客,可谓凌铄有余,沉潜不足,失之浅白。但我一直以为,先生乃天生勇毅之人,睟面盎背间,隐然有股沛然莫之能御的生命力。这种力量,固有先天之禀赋,亦赖后天之存养,一如孟子所论知言养气,颇难言也。惟此力量体现于立身行志上,则凝结为“不枉到世间走一遭”的勇决。先生与我赠答诗中有云:“不见文王亦自兴,百年风雪灿孤灯。”外间读之,或不免讥其自视过高,实此正先生为常人难以企及处。事实上,有此勇决之气作生命根底,一个人无论读书学剑,皆可有成。相识近十年,东海先生一面借助网络疆场,笔战群雄而愈战愈勇,一面隐遁南宁闹市,埋首群典而层层转深。借用夫子之言,真所谓“吾见其进也,未见其止也!”他后来也自述身世曰:“纵横逾十年,论遍海内外,距异端,批戏论,放淫辞,斥邪说,批评众多学者之错误知见,无非为了维护儒家真理、圣贤大义和道统尊严。生命何等珍贵,岂能为逞能耐博虚名而与江湖人士争高低也?况东海丧家犬不如,也无能耐可逞。化用基督徒一言以明志:一切苦难归我,一切荣耀归孔子。”其心其志,高拔如此。如此一路笔战,一路探寻,先生之著述及论争文字,大言恢弘,小语犀利,早已积之盈箧,又何止数百万言。不少弘论谠言,既关世运,更见直声,却终因多触时忌,屡被屏蔽封锁,恐遽难问世。一些论著则即将收束归编,陆续出版。追原先生之著述流年,大抵可分三个阶段。廿一世纪前,先生曾以团干、记者、教师诸业营生,然时日皆短,可置勿论。后弄潮于商海,为此后潜心学问略聚薄资,然当年情怀所寄,却是仗剑天涯、红袖添香的浪子酒徒诗客。故此时作品,乃以新旧诗词为主。入新世纪以迄二零零五年一段,先生一度服膺西方民主人权之说,遂以自由主义者立场痛陈时弊,为文多为口诛笔伐、指点江山之政论。此后先生则一尊儒学,折中诸子,大有守死善道,担负尼山家业之概。故其为学为文,乃以指点良知,护持儒家正法为己任,风雨鸡鸣,一迄于今。照某些人物传记,吾辈自不妨说,先生由“弱冠”至“不惑”,已是“为学三变”。起初是诗人“萧瑶”,一任生命之挥洒,热血之喷涌,才情之张扬。继之为自由主义者“老枭”,俨然是冲决罗网、补天盗火的民主斗士;三变而成为归于儒门的余东海,自以为“天降大任于斯人”也,故能“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从此折节发奋,勇猛精进,唯赖一念良知之提撕,在时代风云的翻滚中立稳了脚跟。其间曾私淑新儒家巨擘熊十力先生,收归不羁之心,勇攀向上一路,直接孔孟,回溯六经,经一番穷神知化之功,所操益熟,所得益化,终见得儒家第一义谛。近年来,先生一度仿效“横渠四句”,立“东海四句”以明本志曰:“为自己致良知,为社会致良制,为后世造经典,为时代作标志。”吾于先生,也曾有“儒门百战援夫子,道统千传起大雄”之叹,非言其学道之阶位,乃赞其弘道之勇毅耳。正所谓“十年生聚,十年教训”,至二零一零年《大良知学》问世,先生于孔孟之道已可谓登堂入室,立言造论,一派儒家开合之气象。其后所著《儒家文化实践史》(先秦),于儒家王道政治追源溯流,略发筚路蓝缕之力。而去年出版《儒家大智慧》一书,乃有感于世人于儒家应世之学误解良深,故精心结撰,畅述儒家十二种大智慧,文风渐趋平实、义理日臻细密,论说深入浅出,允为儒家大众类图书之翘楚。本序《春秋精神》一书,乃先生近年读史之笔札。其间资料虽多出旧籍,然全书一秉夫子“贬天子,退诸侯,讨大夫,以达王事”之理想,重申春秋决狱之精神,为天地立心,向时代发话。与前书相比,文笔尤精湛,义理愈纯熟。其中《正淘汰、逆淘汰和偏统论》一文,以良知与恶习之螺旋斗争为历史脉络,高倡儒家以文化、野蛮二端论华夷之辨理念,纵论中华五千年文明之曲折,比并诸朝,折中一是,遂以夏商周汉唐宋为儒家政治之正统,以元明清民(民国)为偏统,中间援引楚汉之争刘邦何以胜出、忽必烈何以儒化诸事例,通篇说理论事宛如水银委地,圆润流畅而一气贯下。鸦片战争以降,满清在政治、军事、外交等方面遭遇一系列屈辱与失败,经种种抗争而终于无效之后,作为传统中国主流“意识形态”的儒学,最终被认定为导致民族沦于“亡国灭种”危局之罪魁祸首。此论昌兴百年,流毒无穷,至今犹未肃清。先生特撰《儒家不需要为清朝背黑锅》一文,指出清末之衰乱非尊儒所致,恰恰在尊儒不到位所致。满清之能尊儒,此清王朝初期所以兴隆也,然其满族主义、君本位倾向、民族歧视及文字狱诸节,又严重偏离王道政治,至其中后期尊儒尤失实,故其衰败沦亡也宜。又,今世之人颇羡魏晋之风,爱其清谈超脱之名士风流,盛言“非汤武而薄周孔,越名教而任自然”,以为此与泰西之人格自由诸节颇通款曲,实则大谬不然。魏晋诸子生当乱世,佯狂成真,上焉者如竹林一辈人蔑弃礼法,放浪形骸,虽自有可怜可爱之姿,然以儒家中道智慧视之,终不过畸形人格耳;下焉者一味放诞狂浪,醉生梦死,误国误民误苍生,直是一群无心肝之辈,又何风流之有?先生著《儒眼看〈世说〉》一长文,能于晋人深致之外,洞烛其弊偏,并指示向上之机,一改吾积年对魏晋风度之尊崇膜拜心态也。为撰此小序,余曾广为搜求阅览东海先生之众文,常为其出入经史、厚积薄发之学养所折服。阅读之余,特注意其文末缀记之年月,深感先生之文,每能后出转精,不少篇什文理饱满、议论允当,不啻为一流佳构,深惜其不能广为流布、觉醒斯民也。而反观诸大报刊,浅谬无聊之说,违心无耻之文却是俯拾即是,宁无黄钟毁弃、瓦釜雷鸣之叹!龚定庵有诗云:“霜毫掷罢倚天寒,任作淋漓淡墨看。何敢自矜医国手,药方只贩古时丹。”先生救世之药方,固以儒家仁道精神为主药,又何尝自封自闭,视佛道为谬论,视西方自由民主为毒草耶?唯诗中“霜毫掷罢倚天寒”一句,则可谓古今同慨,写尽千古仁人志士有志难申之心境矣。呜呼!吾至今尚不知先生曾读何等大学,却可断定其学位未及硕、博,更不在教授、博导之列。只缘当初救饥救溺一念炽盛,欲逃无计,欲罢不能,故不恤以匹夫之勇,拔剑起蒿莱,一路宗经征圣,追寇讨贼,如此切磋磨砺凡三十年,终于仁精义熟,直透重关,成了不折不扣的硕博之儒,岂非一学术异人也哉!以此而论,窃以为余先生为今日读书人立了一个典型。试问其不过一介草民,何以能于沧海横流之中,自立自树如此?某在此愿略陈鄙见,既作自我拷问,亦期盼为更年轻之学子,尤其是民间治学之士作一助。并以此求正于余先生本人。如读者诸公观此略有感发,则不负余先生相托为序之雅。细思先生为学之客观条件,实有常人难以克服之短处。《学记》云“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想先生半生之为学,纵偶遇知音益友,然绝大部分之岁月,则可谓孤困从学,自为师友。须知此番尘海磨砺,期月可矣,经年不易,数十年如一日更是难上加难,非有坚忍不拔之志,实最易汩没退转。况南宁一地僻处西南边陲,消息闭塞,人文乏弱,远不如域内名都上庠之济济多士,难得师友挟持、相得益彰之便。先生藏书虽多,料亦无法与高校图书馆相提并论。尤为特出者,先生学问乃发迹于网络,其间殊为鱼龙混杂,驳杂浮泛有余,精深理性不足,有时犹不免与一些无聊之徒辩是论非,盘旋既久,虚耗精力口舌。此恐先生向学之初所万难避免者也。故先生大隐隐于市,虽以“德不孤,必有邻”自处,亦终未免形单影只,落落寡合。此类心迹,常流溢于诗文之中,如“浊流猖獗叹斯世,大雅衰微愧此身”、“孤灯深入沉沉夜,几度枭声动上苍”之类,皆其深夜孤鸣,凄凉长啸之音也。然以今日之高校体制弊端论,先生栖身于“体制”之外,亦可谓焉知非福,避过了许多无谓之消耗。与读硕士、博士学生相比,先生不必学政治、习外语,不必修厌恶之课程,不必求各类证书,无考试之摧残,无论文之压力,无求职之焦虑,无诸多冠冕堂皇之管束,故能在思想学术天宇立乎其大,占得主动,随性驰骋。据说某高校博士,毕业论文之后记,感恩戴德者百有余人,试问世故如此,又能做得何学问?与大学教授相比,先生虽不免时生杏坛无子之憾,然亦不必于讲台上唇焦舌敝,不必迁就迎合学生(一些高校让学生为教师打分,而教授中也有担心因对学生督责严格而致其轻生者),不必教改作业,亦无政治学习、填写表格、监考阅卷、论文答辩、会议应酬、课题申报、学生就业、发票报销等诸多尘劳中事,故可以专心致志,直探学问之本真。且夫今日大学教授之间派系林立,有诸多行业规矩,贤者亦难脱其束缚。因为一旦违背此间规矩,必影响到职称之晋升,论文之发表,课题之申报,学科之设立,弟子之毕业,学界之声誉。故教授之间学术观点虽颇不服,然终须一团和气,互给“面子”,直谅之言难见。更多者只就自己专业问题发话,决不论及同行,免生事端。纵有论及,也终未免畏首畏尾,乡愿者众。由于先生“跳出三界外”,无“丢饭碗”之虞,故执笔为文,不必察言观色,庶几做到“我手写我心”,一任良知之兴发,所作之文,自然多有道人所未能道,言人所未敢言者。吾观其网络诸论作,直是上下五千年,东西两半球,无不在其讨论批评之列。即便以弘扬国学者而论,先生又何止批于丹、易中天之属,即便对余英时、汤一介、杜维明辈,亦不假辞色,在义理是非上较一较真章。倘换做体制内学者,后者至少是其师长辈,又焉得直言如此?唯先生有怒中批,有敬中批,其间大有分殊耳。再从学问重心看,先生治学可谓切中时代之病根,治标治本,直抵腠理。反观一般高校硕士、博士之为学,率多在导师引领下,选取学术一隅以精耕细作,不仅大多无关乎时代之痛痒,其学术园地亦往往愈转愈窄下,不少人毕生不过株守某一专题,或某二三流思想家,于枝枝叶叶间考证搜求,而其一生之求学位、找工作、评职称、拿课题诸事,尽可托命于此矣。长此以往,则大多精细有余,而通识不足;琐屑有余,而应世不足。彼研究先秦者,问其汉唐,则敬谢不敏;此研究魏晋者,叩其宋明,则浑然莫知。虽曰专精,实则孤陋也。有一类学者,多不肯俯首读书,只是网络高手,黏贴复制多家而成文,却不能通读一卷经,大抵不过为稻粱谋者也;更有一类学者,殊无半点立命立心之念,只唯时潮政策是瞻,以获取重大课题带头人、首席专家、会长、主任、顾问诸头衔为成功,而其一生之最高学术成就,往往即是其成名之作,此亦可悲可叹者也。反思先生学问之途,因无导师之指点,开始不免多费周折,多走弯路,反倒暗合学问“宁低勿高,宁拙勿巧”之训。待其学问修养臻于一定高度后,自亦能融会贯通,直接与圣贤经典相盘桓。其间尤为关键者,乃先生之学术重心,多系由现实病痛逼迫出来,始终由一股忧患意识所催动,故能将学术生命与时代关怀打成一片,汲得源头活水而内外相养,层层转进而生力不歇。余曾读台湾新儒家徐复观、牟宗三诸先生《学术与政治之间》、《时代与感受》中文章,深赏其不但能为高文典册之学术,亦能纵论时弊,高扬士声,尽此士大夫之时代责任。而反观大陆学界,则未免让人太息。此固有历史之因缘,环境之禁锢,不可一味求全责备,然亦有学者自身之原因也。夫以中国之大,学者之众,岂乏高明沉潜之辈?然此类人大多学术地位已定,不免树大招风,以致琐务缠身,无暇为此类文字。亦有少数人系心于名山事业,于象牙塔中“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以追求精纯学术为念,却又不肯直面时弊,捉笔为文。长辞以往,不唯无此心,而实亦无此能也。以此反观,先生散落在诸网站之数千篇论战文字,能够直面时代问题,疏通致远,拨乱反正,自有其唤醒时代人心之价值。其中不少文章痛陈时弊,真是一针见血,虽时过境迁而精义不磨。惜乎这些文字大多在时代之众声喧哗中沉晦网海,问津者稀。更以文章之思想深度而论,余以为先生已可并辔时贤,出类拔萃。须知当今学问分途已是千门万户,博者易杂乱,精者易偏狭,“刺猬”与“狐狸”不可得兼。先生之文章,量大面广,不仅牵涉人物思想之众多,与社会现实问题亦处处短兵相接,实为今日国学思想界所罕见。故其著文,自不必篇篇精当,一些文章在资料之掌握,义理之分解,概念之辨析,更有不及他人之处。但他一生好学深思,转益多师,于儒家奥义深造自得,真可谓孤军特起,戛戛独造。当今一些学院派学者,亦不乏学殖深厚者,然常年于体制中形成之学术惯性,使其只能诠解前贤,万不敢提出自己学说。唯恐白纸黑字之后,为同行所诟病。而余先生浮沉网海,无此瞻前顾后之虞,故不惜大胆造论,反倒多有创获。如其“仁本主义论”、“新中体西用论”、“天人感应论”诸说,皆能高屋建瓴,别有洞天,岂真不如那些名教授之核心期刊论文耶?余撰此序言,不时想起宋代高僧大慧宗杲之言论:“士大夫学道,与我出家儿大不同。出家儿,父母不供甘旨,六亲固已弃离,一瓶一钵,日用应缘处,无许多障道的冤家,一心一意,体究此事而已。士大夫开眼合眼处,无非障道的冤魂。若是个有智慧者,只就里许做工夫。……打得透,其力胜我出家儿二十倍。何以故?我出家儿在外打入,士大夫在内打出。在外打入者其力弱,在内打出者,其力强;强者谓所乖处重,而转处有力;弱者,谓所乖处轻,而转处少力。”(《大慧禅师语录》)余先生学儒,譬如“士大夫”,而博士教授学儒,则较多近于“出家儿”。他是在尘世纷争之中摸爬滚打一过,上下求索之后自归儒道,故能信心十足。而一般博士教授之研究儒学,则以“知”为主,视儒学为一专业研究方向,虽对儒家有亲近之念,但其志不艰,其情不厚,故其行动亦乏力;而余先生则以“信”为主,以“知”辅“信”,儒家义理已对其沦浃肌髓,浸润至生命里层,故发之为文后,使人倍觉深沉有力量。人生于天地间,各各皆有一不断生成之“生存世界”。此世界关乎信仰、苦难、担当、情感、才学与性情,是为人之生命底色与力量源泉。余以为,著名诗人刘梦芙先生颇能道破余先生的“生存世界”:诗思如潮水。任毫端、奔江泻海,已逾纲纪。块垒胸间凭一吐,岂效簪花姿媚。廿四史、兴亡谁记?莽莽中原观逐鹿,灭前王又建新王邸。尧舜德,僭称美。 梦醒犹卧槐柯里。最堪悲、群蒙难悟,圣贤深意。百载师夷安用夏,空洒吾儒老泪。淬血火、炼成文字。夜色沉沉霾雾重,瞩天东明月何时起?光隐约,在渊底。(《金缕曲——六迭叶嘉莹先生韵寄东海》)词气沉郁顿挫,寄意遥深,感人肺腑。其中“百载师夷安用夏,空洒吾儒老泪”一语,最为沉著,当可概括先生之“生存世界”。但我坚信,东海先生立足民间,以毕生心力为儒家招魂之悲愿,天必佑之,决不会老泪空洒。因为真理不磨,神州崛起,有赖此儒道重光。近几年,先生喜“微言”,盖取其简明扼要故也。吾曾于某集微言之后,撰写数行赞佩之辞,或差可概括先生之志业。决孔孟之滥觞,洙泗奔流;昭汉唐之遗烈,长乐未央;揽佛老之别境,洞见良知;继宋明之绝学,纵贯天人;汲科学与民主,经权以时;破百年之迷惘,直指人心。先生之微言,或有时而可商;先生之胸襟,真正正而堂堂;无文王亦自兴,抗流俗成孤往;舍浮槎以弘道,因悲悯而担当;哀此生之须臾,恨中道其未光。有斯人生斯世,且记之慎勿忘!这些称颂文字,未解者还道是肉麻吹捧。我却愿公之于众,甘受世人之讥。尤望余先生勿负此儒门志业,终日乾乾,无愧于这一大事因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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