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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話“奎勁”的出典

   
    ——王亞法
   
    上海話把喜歡顯威風擺譜的人叫作擺“奎勁”。
    查此語的起源,要從上世紀三十年代上海公共租界的督察長陸連奎說起。


    提起舊上海的名人,許多人只知道黃金榮和杜月笙、張嘯林三人,其實陸連奎也是一個重量級人物,只是他投靠了日本人,做了漢奸,一九四零年8月8日,被戴笠的軍統暗殺,久而久之被世人遺忘了。
    陸連奎蘇州人,早年來上海投靠在法租界的黃金榮,因是同鄉,又同是青幫的關係,由黃金榮的推薦,在英租界警察局當了一名“一條杠”的小巡捕,地位在印度阿三和安南警察之下。因為他對下屬心狠手辣,對上司阿諛奉承,沒幾年就混成了巡捕總頭目——公共租界的督察長。
    當時上海英法兩大租界的洋人,都採用“以華制華”的策略,租界治安,一般都有華人巡捕治理,西人巡捕不大理會,所以法租界的華捕頭子黃金榮和公共租界的督察長陸連奎能勢力熏天,玩轉乾坤。
    上海人習慣把蘇州河以南,延安路以北的地塊叫“英租界”,其實一八六三年九月,英国和美国在上海的租界已經合并,统一由工部局(Coucil)管理,改名叫“公共租界”,但上海人仍習慣叫“英租界”,沿襲至今。
    陸連奎的地位升高後,漸漸把黃金榮不放在眼裡,為搶奪賭毒地盤,還經常和黃金榮搞暗鬥,閙摩擦,經過多次較量,雙方劃地為界,約定彼此不侵佔對方利益,上海話中“大英法蘭西,大家勿來去。”的出典,就在此時。
    一九一五年,上海西藥大王黃楚九和富商經潤三,在靜安寺東路(今天的南京西路西藏路口,新世界百貨商場原址),開設了一家叫“新世界”的娛樂場所,裡邊彈子房、咖啡茶室、灘簧評劇、雜技魔術、電影溜冰……應有盡有。
    黃楚九還別出心裁,在屋頂上建造了一座花園,從上面可以鳥瞰跑馬廳的全景。當時外國電梯剛傳來上海,人們覺得非常新奇,新世界率先安裝了一台,遊客可以直上屋頂花園。
    新世界門票雖貴,但一般市民還是負擔得起,花兩角錢門票,就可以流連一天,因此新世界一開業,就生意興隆,風靡上海,給黃楚九和經潤三賺了不少錢。然而好景不長,到了一九一七年,經潤三突然病故,引發了黃楚九和經潤三遺孀汪國貞之間的權利之爭。最後黃楚九決定退出新世界,從張靜江家族那裡租借了一塊土地,即在今日的延安中路西藏路口,建造了一座規模更為恢宏的遊樂場,取名“大世界”。
    大世界落成後,黃楚九又別出心裁,從外國進口了十面凹凸不平的鏡子,放在大廳裡,取名“十樣景”。遊客一進門,看到自己變形的體態,無不哈哈大笑,所以又叫“哈哈鏡”。至於大世界今後又如何落入黃金榮之手,因與本文無關,恕我免作交待。
    卻說“大世界”開業後,遊客爆滿,日進斗金,許多富商眼看大世界生意井噴,紛紛仿效,一時間上海灘以“世界”為名的娛樂場所鵲起,什麽“小世界”、“花花世界”、“大千世界”……層出不窮。
    卻說陸連奎當了幾年公共租界的督察長後,橫檔(滬語,撈外快叫“撈橫檔”)撈足,先在南京路上開了家百貨商店,接著又造了座游泳池,在五馬路(今日“廣東路”)湖北路口建了座頗具規模的“中央飯店”,屋頂上仿照新世界遊樂場,造了座花園,取名“花花世界”。
    陸連奎本性喜歡出風頭,說大話,自從發跡之後,更是到處擺譜,捧角兒,出風頭,由此上海灘出了一個新名詞—— 擺“奎勁”,陸連奎的名字就被嵌入其中,流傳百世了。可惜時過境遷,擺“奎勁”一詞傳到當下,許多上海人已經不知道此語的來歷,因此有勞在下囉囉嗦嗦,做了不少鋪墊。
    說到擺“奎勁”,陸連奎最大的一次“奎勁”,就擺在那座開“花花世界”的中央飯店內。
    那天陸連奎挽著小老婆的玉手,在中央飯店乘電梯,後面進來一個拎皮箱的青年人,他朝陸連奎的小老婆瞟了一眼,陸連奎見了心中略有不適,但不便發作。接著後面又進來了幾位客人,青年人在移位時,不慎皮箱角鈎破了陸連奎小老婆的玻璃絲襪,那女人一生尖叫。陸連奎出了電梯,就叫茶房查明青年人的房號,直接闖了進去,氣勢洶洶訓斥:“儂箱子介重,裡廂裝咯啥末事?碰得我老婆腿上起了烏青塊!”
    不料青年人比他火氣更大:“我的箱子裡咯末事,關儂啥事體?”
    陸連奎想,我是這個地頭的督察長,又是這裡的老闆,豈能讓你這個浙江嫩小子耍威風,於是大吼道:“我命令你把箱子打開!”
    青年人冷笑一聲,淡淡道:“你沒有資格檢查我的箱子!”
    “什麽!”青年人這句話惹火了陸連奎,他不分青紅皂白,上前就是一記耳光。
    青年人捂住臉大聲喊:“儂敢打我,我要叫儂付出代價!”
    陸連奎見青年人嘴硬,更是“奎勁”十足,拔出手槍説:“既然打耳光有代價,我就多來幾下,一百萬一記,哪能?”說罷,又上前摑了一下,然後打電話,叫巡捕房來人,把青年人帶走。
    誰知到了半夜,陸連奎正摟著小老婆進入溫柔鄉,一陣急促電話鈴聲把他鬧醒,上海市長吳鐵城來電説:“南京方面來電話,說你打了蔣委員長的外甥余洛民,淞滬警備司令部已經派出軍車……”
    陸連奎一聽,頓時三魂嚇掉兩魄,渾身發軟,呆頓頓坐在床沿發不出聲來。 這時賬房來敲門,抖瑟道:“督察長,大事勿好哉,淞滬警備司令部開來幾卡車軍人,把飯店包圍了,他們在客廳裡叫喊,要倷下去!”
    陸連奎一下樓,就被一群士兵五花大綁,拖上警車,押往淞滬警備司令部。
    天一亮,上海所有報紙的頭版,都登載了“公共租界督察長陸連奎被抓”的新聞和照片。
    據說,蔣介石知道此事後並未生氣,只是關照下屬,給上海市長吳鐵城打個電話,説:“我外甥被打是家事,現在國難當頭,國事要緊,這位陸先生既然很有錢,前方戰備物資緊張,就叫他捐獻十架飛機吧!”
    陸連奎“奎勁”十足,原先答應出一百萬打一記耳光,現在聽說蔣介石要他捐十架飛機,就楞住了,這怎麼賠得起,無奈之下,只好到處斡旋,尋找打通蔣介石的門路。他知道蔣介石曾拜過黃金榮當老頭子,於是保釋其間,他厚着臉面去求黃金榮,結果自討沒趣,還被嘲諷了一頓,最后他找到國民黨中央委員褚民誼,去老蔣處求情,老蔣方才緩頰,答應改為捐贈一架飛機,結案了事。
    陸連奎兩記耳光賠了一架飛機的事,在上海灘傳為笑談,街頭巷尾,老百姓無不拍手叫好。黃金榮還特地在八仙橋鈞培里辦了一桌席酒,宴請一班和陸連奎過不去的人,吃喝笑談,以資洩憤。事後陸連奎為報復黃金榮,對其綁票,在上海灘鬧了另一場公案,當然這是後話,本文就不作交代了。
    陸連奎因為被蔣介石罰了一架飛機,由此對蔣介石懷恨在心,日本人進租界后,他投靠日寇,充當偽政府官員,繼續作惡,最后遭軍統特務暗殺,橫屍在自己開設的中央飯店客房內,一世“奎勁”就此告終。
    上周和諸友在天天酒樓小聚,笑謔“奎勁”一詞,由是提起陸連奎,滬籍同鄉項德寶兄提議,把笑談擬成文章,豈不美哉,要我寫一小文,閑來應囑,便是此文的由來。
   
   
    二〇一六年八月二十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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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8/23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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