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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無是心靈的存在形式

《真實與虛無之間——虛無是心靈的存在形式》
   
   
   
   袁红冰 著

   
   
   
   【編者按:林昭、張志新、李九蓮、鐘海源四位女良心犯,均蒙難於中共暴政發動的“文化大革命”,她們遭受的酷刑之慘烈,可爍石熔金;她們經歷的心靈苦痛可令太陽掩面悲泣;她們的悲愴堅貞,足可羞煞天下須眉;她們以血濺刑場為終點的生命,可稱豐饒而壯麗的人性長歌。
   
   袁紅冰任教於北京大學期間就立下誓願,要為這四位女良心犯建一座唯美文學的墓碑。台灣亞太政治哲學文化出版社出版袁紅冰的文學哲學著作《意境性存在》。《意境性存在》文學卷中的第二篇“真實與虛無之間——虛無是心靈的存在形式”,正是袁紅冰上述誓願的實現。
   
   通過“真實與虛無之間——虛無是心靈的存在形式”,讀者可以從一個特別的角度理解袁紅冰的唯美文學風格,以及視“心靈苦痛為文學的永恆主題”的文學思想。一位讀者讀過此篇後說:值此“心靈苦痛”成為東亞大陸人生主題的悲慘時代,相關的東方文學如果背棄了“心靈苦痛”的主題,就意味著背棄了心靈,背棄了人性,背棄了真實的生活,背棄了文學的良知,背棄了文學和詩意應有的高貴之美;那樣的“文學”只不過是蒼白而猥瑣的本能呻吟。
   
   今年是“文化大革命”發生五十周年。多如灰塵蟲蟻的“文化大革命”研究者,或者如“政治窺陰癖”者,津津樂道於中共權力鬥爭的內幕密聞;或者憤憤不平於權力鬥爭中失敗的中共權貴的遭遇。我們卻獨願紀念林昭、張志新、李九蓮、鐘海源這些蒙難於“文化大革命”的自由靈魂。現徵得出版社授權和作者同意,在網絡公開發表《意境性存在》文學卷第二篇,“真實與虛無之間——虛無是心靈的存在形式”,以饗讀者。
   
   ——《自由聖火》編輯部】
   
   
   
   一位身形佝僂如枯樹的老人,斜倚在頤和園昆明湖邊的一座長椅上。落日在微微波動的湖面上映出魚鱗般的萬點金光,可是,老人乾枯的眼睛卻黯淡得像兩片鉛板。遠處,一道長堤臥在湖光水影間;雖然已近初秋,堤上的垂柳依然綠蔭濃艶。長堤後面,西山峻峭起伏的輪廓從迷茫的紫霧中浮現出來,山缺處的殘陽朦朧得宛似一片枯黃的淚跡。
   
   老人叫吳心。名字是他自己改的,取諧音“無心”之意——他是一個丟失了心的人。
   
   吳心乾瘦的軀體遮在一身黑灰色的衣服下。衣服並不舊,可是,黑灰的色調卻使他像一片布滿鏽跡的陰影。那正是他喜歡的感覺:躲在被人們忽略的陰影下,用淺灰色的目光,冷冷地斜視混亂的塵世。
   
   吳心已經斜倚在長椅上坐了一個下午。他唯一的動作便是不時舉起老式的白鐵皮酒壺,將一小口聞著都辣人的白乾酒,倒進暗紫色的雙唇間。被烈酒灼傷的意識,會進入昏冥茫然的狀態,而這正是吳心追求的。因為,他厭倦,甚至恐懼清醒。清醒中,他時常能看到一片清冷而刺目的白光;白光中呈現出的是他發霉的心。而且,有時清醒的感覺甚至像一把尖刀,刺入他的眼睛——刺瞎他的眼睛,是為不讓他看到記憶中的另一雙流血的眼睛。
   
   當清醒的狀態像一塊黑色的冰在微醉中消融之後,吳心會覺得生命都變成了一片酒香縈繞的迷茫,那種迷茫比清醒更接近真實的人生——清醒時,人太理性了,理性得遠離了內心深處的某種真實。
   
   吳心的生命內涵猶如一株衰朽的樹,黃葉紛紛飄落,越接近枯死,便越簡單。現在,他的全部生命感覺,只剩下一片酒後的茫然和兩種刻在白骨上的疼痛——一種疼痛來自冥冥中的宿命的詛咒;另一種疼痛則以一位女性政治死囚用血寫出的詛咒為源頭。
   
   吳心的身體裡流淌著明末抗清名將袁崇煥的血。他的先祖是袁崇煥軍中的侍妾之子。袁崇煥蒙冤,被崇禎帝處決;這位侍妾為免受牽連,便潛姓埋名,隱入民間,後誕一子,遂以吳為姓——吳與無同音,意即此子雖然降生人間,卻沒有以父性立足於塵世的權利。
   
   少年時,吳心便從父親處得知他同袁崇煥的血緣關係。不久後,或許出於對生命淵源的天生的情感,他查閱了與袁崇煥有關的史料。
   
   崇禎皇帝中清軍離間之計,自毀國之柱石,以叛國罪將袁崇煥投入死牢。在古都北京的鬧市,袁崇煥被處淩遲之酷刑。劊子手總計在袁崇煥身上割了三千餘刀,行刑時間長達一天。袁崇煥冤情衝天,呼嗥慘烈,響徹行刑始終。即使到肉已割盡,軀體森森白骨畢露,袁崇煥仍然怒目瞪天,眼角迸裂,血濺如雨,悲嗥不絕,形如兇神厲鬼。那一日格外漫長,那一天落日猩紅如浴血。
   
   袁崇煥受千刀萬剮酷刑之日,卻是輝煌古都居民的瘋狂血腥的道德慶典之時。那一日,觀刑的人群萬頭攢動,湧上街頭,猶如蟻群。袁崇煥濺血的悲嗥,同人群為“賣國賊”受刑的痛苦而發出的歡呼——這兩種情韻完全相悖的人類的聲音,交織扭結在一起,回嚮在蒼穹之間,像一支怪誕的交響曲。
   
   不分男女老幼,皆出重金,爭相向劊子手買受刑人的肉;從袁崇煥身上碎割而下的數千肉塊,轉瞬間便搶購殆盡。有幸買到袁崇煥肉的人,將肉塊塞入口中,如陰溝躥出的餓鼠,如墓地裡的野狗,瘋狂咀嚼,血溢唇頰——他們以此表現對“賣國賊”的仇恨,進而證明他們忠誠於祖國的道德崇高。
   
   第一次閱讀這段史料時,吳心毛骨悚然,冰冷的汗水瞬息之間就浸透衣衫。那一刻,他才意識到,作為皇權奴隸賤民的卑微的庸眾,心底裡竟然也隱藏著炫耀自己存在的道德價值的衝動,而且,這種潛在的衝動灼熱得能燒痛鐵石;一旦找到以神聖化的仇恨發洩這種衝動的機會,平時顯得卑賤的庸眾就會變成鐵佛都會恐懼的獸類——瞪著血紅的眼睛湧來的無數隻鼠類,比虎群更恐怖。
   
   “通過賦與仇恨神聖化的方式,為庸眾製造發洩獸性的道德理由——這是魔鬼才會作的事。”當時,吳心下意識地如是想。
   
   另外,也是從那一刻起,吳心在街頭遇到唇紅若丹的女人,即使貌美如花,他的心也會不由自主地戰栗,同時一個念頭像猙獰的鬼臉,從他意識間一閃而過:“她的先祖或許吃過我的先祖袁崇煥的肉;要不然,她的嘴唇怎麼會紅得這樣艶——只有英雄的血才會艶得像朝霞… … 。”吳心知道這種怪誕的念頭是一種病態,可是,塵世間又有幾個正常人呢?
   
   一九六六年夏,共產帝國之魔毛澤東,為取得超越上帝的權力,將中國近十億人的命運推入大劫難之中。這是一次用滔滔血淚、如山的白骨和遮天蔽日的悲情表述的劫難。可是,基於人類虛偽的天性,這次慘絕人寰的大劫難卻得到一個極具歷史正義性的名稱,“文化大革命”。
   
   就是這一年秋天,紅葉剛漫過香山時分,父親把吳心的生命源自袁崇煥的血脈這個家族秘密,第一次鄭重地告訴了他,鄭重得好像同涉及億萬身家的遺囑有關。顯然,父親把保守和代代傳遞這個秘密,視為家族存在並延續的核心價值;選在多事之秋將秘密作為家族遺囑傳遞給吳心,則是父親擔心世事動盪,以防萬一自己遇到不測,來不及說出已經傳承數百年的秘密。至於為什麼如此重視這個家族秘密,恐怕父親自己也說不清楚——因為袁崇煥是大英雄,還是因為袁崇煥之死蘊涵的千古奇冤和天地為之悲泣的慘厲。
   
   從父親白酒燒裂的血鏽色的雙唇向他說出家族秘密那一天起,吳心就進入不斷循環、永遠無盡頭的惡夢中:冥冥中,一隻枯骨般的鐵手握一支鐵筆,把他的命運刻在一面宿命的鐵牆上——他的命運就是刻畫在宿命鐵牆上的一片傷痕。
   
   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強迫著,吳心開始像墓地裡尋找屍體的餓狗一樣,從正史和野史間,蒐尋能找到的一切關於淩遲的案例,並瞪著血紅的眼睛,亢奮地一遍又一遍閱讀關於淩遲處死過程的記敘;對於他,那血腥氣濃烈的殘酷過程像是某種不可抗拒的誘惑。很快,他對淩遲酷刑的熟悉甚至超過對自己心的熟悉——各種淩遲處死的案例猶如重重疊疊的血跡,充滿他的意識,而心卻離他越來越遠,像是一片灰霧,飄在遠處的枯草叢間。
   
   割完數千刀之後,受刑人經歷過了漫長痛苦才氣絕——這是淩遲處死成功的標誌;“身具白骨,口眼之具猶動;四肢紛亂,呻痛之聲不絕”,則是行刑的劊子手追求的最高職業境界。為防止把肉一小塊一小塊割下來過程中,受刑人因流血過多而死,劊子手不僅在切割時要注意避開血管,只從骨頭上剔下肌肉、筋腱,同時,開割之前,要先向受刑人胸口心跳的地方擊一猛掌,或者猝然噴一口冷水——這會使受刑人的血湧向內臟,可以避免傷口大出血。
   
   劊子手行刑的第一刀和第二刀,要用刀尖旋下兩個乳暈,無論受刑人性別如何都是如此。由於旋下的乳暈形如圓形的銅錢,故稱為錢肉。劊子手會把第一片乳暈拋向天空,第二片乳暈拋向地面,以示對蒼天和大地的敬意。
   
   看到史料中的上述記敘時,吳心的意識被灼熱的好奇感燒成火碳般深紅;他想知道,劊子手如此作為,是試圖用錢肉賄賂天地饒恕他們的殘忍,還是代替受刑人向天地獻祭。不過,他最終也沒有得到答案,因為,似乎蒼天和大地也為此而困惑。
   
   用兩片錢肉賄賂或者獻祭過天地之後,劊子手便把逐次割下來的數千塊碎肉扔進一個大籮筐。那將為他換來收入頗豐的小費。受刑人變成木樁上的一具慘白的骨架之後,堆在大籮筐裡的肉塊會被圍觀者搶購一空。北京人搶購袁崇煥的肉,是為了發洩具有神聖道德內涵的對“賣國賊”的仇恨,然而,大多數情況下,死囚的肉是被當作能治癒各種疑難怪病絕症的靈藥。人們似乎相信,慘烈之死的痛苦——每一塊肉,都是一片曾把刀鋒燒紅的灼熱戰栗的痛苦——具有戰勝惡疾的能量。吳心不知道,對人的這種怪誕的痛苦崇拜,他該露出苦澀的笑,還是作一個冷冷的鬼臉。
   
   閱讀各種史料的過程中,和淩遲酷刑同樣引起吳心興趣的,便是圍觀者的反映。無論是袁崇煥一類政治犯,還是謀殺親夫等刑事犯,所有“千刀萬剮”的案例,人山人海的圍觀者都是受刑人和劊子手之外的另一個主角。
   
   吳心常處於一種令他困惑的感覺中:坐在圖書館閱覽室桌子對面的閱讀者——他可以呼吸到他們身上飄出的花季少女的肉體芳香,或者老年人已經開始腐朽的氣息——顯得十分不真實,他和他們之間似乎隔著厚厚的冰層,但是,像污濁的海潮般地在他意識間起伏喧囂的淩遲處死的圍觀者,則仿佛比他自己的存在還要真實,以至於他覺得,只要伸出手去,就可以摳出他們那被亢奮燒成藍白色的眼球——吳心厭惡圍觀者眼球上狂亂閃爍的灼熱的亢奮;只是怕那種亢奮會燒焦自己的手指,吳心才忍住把那一雙雙眼球摳出來的衝動。
   
   起初,從圍觀者的眼睛裡,吳心只看到的鼠類的殘忍;那種由於別人的慘厲痛苦而興奮狂歡的殘忍,顯得邪惡而猥瑣。漸漸地,他又從圍觀者眼睛裡看到了恐懼——那熾烈的恐懼隨受刑者猩紅的肉片一起,在刀鋒上敏感地顫抖。吳心意識到,那是從每一個人生命最深處湧出的對死亡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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