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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的人生


   
   
   
   

   (一)序 民以食為天
   
   告子說 “食色性也”
   
   可見吃和色的重要,是人的本性。
   
   但是色不是每個人能擔負的,色的價格極為昂貴。
   
   如果沒有色,一個人的基本生活費用是花不了太多錢的,大部分貪官貪污,都不是錢不夠化,而是色的昂貴消費所逼迫的。
   如果沒有情婦,當官根本不必貪污,因為要那么多的錢根本沒有用處,除非是葛郎台那樣的古董,才會數錢為樂,在現在這個時代,這樣的人不多了,所以說色是貪污之根源,大致不錯,不信可以統計一下,有沒有貪官沒有情婦的。
   
   正因為色的價格太高,我從小就有自知之明,從來不去嘗試,只向吃的方向發展,走民以食為天的道路,變得非常好吃,非常饞。這樣一生中有關吃的記憶慢慢愈積愈多,而且只要與吃有關的事,我從來忘記不掉,已足夠寫一籮文章了,這就是這篇文章的來源。
   
   但是這也不是一筆純然講吃的文章,因為我與共產黨有二筆恩怨,一筆是政治恩怨,講他們怎么將我逼到反對他們的路上去的,另一筆是吃的恩怨,講他們怎樣影響我的民以食為天的道路,使它走得非常艱辛,等所有恩怨都分明的時候,我又怎樣一笑泯恩仇,找到我自己的生命的。
   
   本文涉及到就是吃的恩恩怨怨,但也不盡是這些,它同時也是我一生的有趣回憶。
   
   是為序。
   (二) 早期的吃記憶
   
   我生在蘇北,大約四歲不到就到了上海,所以蘇北的記憶已經非常淡泊,只有一些斷片。
   
   最早的吃的記憶,是關于毛針。
   
   那 是到我奶媽家做客,奶媽有兩個跟我差不多大的小姑娘,我去后她們特別高興,不斷地說明天帶我去吃毛針,我不知道毛針是什么東西,一直在盼望明天早些到。次 日清晨,兩個小故娘帶我到一個山崗上,山崗上長著很多碧綠的小草,她們找呀找,找到一根剛長的嫩草,翻開里面,抽出里面的心苗,拿過來給我嘗,當我將毛針 送到嘴里的時候,兩個小姑娘張大著眼睛看著我,那種焦急的樣子使我忘不掉,等到我說好吃的時候,倆人都松了一口氣,那個樣子比自己覺得好吃還高興。
   
   所以我的第一個吃的記憶是與兩個小姑娘明亮的殷切盼望的目光連在一起的。這樣使我一開始走上民以食為天的道路就悟得一個道理,凡是使我印象深刻的吃,不僅與吃的東西有關系,而且跟吃的場景和氣氛非常有關系。
   
   我 在蘇北的時候,正是國共戰爭打得火熱的時候, 我家里常住軍隊。 由于當時還不懂政治,所以判斷軍隊好壞與母親不同,完全從吃來衡量。母親因為粟裕曾經在我家住過,對那個人的文靜智慧有深刻印象,所以對新四軍印象不錯。 我比較喜歡國軍,他們住在我家時,常常給我花生米吃,相形之下新四軍就不給我什么吃了,只有一次,他們的馬死了,送了一碗馬肉給我們。
   
   所 以我以后一吃花生米就想起國軍,我自己也不知道這對我以后變成反動學生有沒有關系。定我反動學生的時候,政治輔導員硬要我挖反動根源,我挖來挖去也挖不出 來,因為當時自己都不知道我已經開始反對共產黨,我自己的感覺是共產黨先不要我了,將我定成反動學生,然后我才開始反對共產黨的。
   
   當時 被 他逼得沒有辦法,想來想去可能是小時候國軍花生米吃多了,搞得身上有些氣味被他聞出來了,當然我沒有敢將我的懷疑告訴政治輔導員,否則事情就更復雜了。我 當時已經因為有同學揭發我說將來希望能出國念書,被政治輔導員描寫成對社會主義中國仇視, 企圖偷越國境到國外投敵的現行反革命,如果現在再加上吃國軍花生米,混到一起,可能就被定成國軍潛伏下來的歷史反革命了。
   
   (三) 初到上海的時候
   
   我 家搬到上海,應該是1946年左右, 因為沒有很多錢,就在上海窮人區南市,阜民路100 號,蓋了一個小診所,叫父子診所,原意是用祖父撐門面。祖父是蘇北名醫,我2000年訪問海安時,他已經死了三十多年了,那里的老百姓還記得他,一提起黃 仰梅,噢,黃仰梅可不得了,將死人都救活了。實際祖父只在上海診所開業時待了幾天,就回蘇北去了,再沒有回來,診所完全是父親在營業。
   我 初到上海,是真正的鄉巴佬進城,有些眼花繚亂,目不暇接,搞得暈暈忽忽。夜里汽車的喇叭聲,各種小販在夜深人靜叫喊的聲音,金屬和木器敲打的聲音,令在安 靜環境長大的我,驚愕不已,對外面神秘的世界充滿了一種似如童話世界的想象。聽到那些千奇百怪的叫賣聲,每一個都與一種特殊的姿影,一種好吃的佳饌聯系在 一起,令我的新世界琳瑯滿目。每當在柔美的夜燈下,看到一個個挑著小擔的人,用著他們特有的喊聲走過一條條大街小巷,我就很陶醉。對我來說,那些叫聲并不 吵人,往往更襯托了夜的靜寂和深沉。至今我老了,一回憶起那些吆賣的叫聲,就充滿了鄉情和對一去不復返的過去歲月的緬懷。
   
   如果在那個夜 深 沉時分,叫住一個小販,要一碗他的糖粥﹑餛飩,或者WHATEVER IT COULD BE , 那是多么美妙的時光。 看到他一打開蓋子, 熱氣騰空的白煙在夜色中裊裊升起,在灰黃的路燈燈光下悠然消散,就如一幅美麗的圖畫。到了美國后才知道,西人視吃的意境甚于食品的味道,所以有些飯館中不 開電燈,用蠟燭照明,然后將音響的聲音開得可有可無隱隱約約,飯價奇貴,就是在賣你那個意境錢。每每想起來這些錢也化得不完全冤枉,當年我與邵艾一起吃過 很多飯館,大部分吃的什么都忘了,但是那次在海濱飯館,一個用長橋深深地到海中心去的地方,窗外是蔚藍的大海,白云在天空浮游,上千只海鷗圍繞著我們坐的 地方,今天仍歷歷在目。當然那個沒良心的可能已經不記得了(:)。不過老美至今也沒有發現這種深夜小巷吃東西的意境美和趣味,否則他們也許會在迪斯尼或者 游船上開辟一個小巷夜吃的意境,幾個老外穿得破破爛爛的,挑著擔子,在那里吆喝賣小吃(:)。
   說來掃興,這種美妙的詩境歷時并 不 長,上海解放后不久,政府就讓這些小販從單干走向集體干,組成合作社,在大街上開起聯營店,挑擔叫賣的小販就這樣絕跡了。對于共產黨這種破風景的粗暴改 革,我雖說有些不滿,還不至于痛恨,比起他們后面做的缺德的事情(當然指在吃上面),這實在是芝麻綠豆。
   所以我的童年時光是我 一生中有可能吃到最好東西的時代,東西琳瑯滿目,什么都有,而且價廉物美,方便極了。只是我父親當時比較小氣,使我的盡情美食沒有得到充分發揮。在南市時 我家雖比較窮,但父親畢竟是醫生,還是能過上不錯的生活的。問題出在父親的生活觀念上,本來收入就不多,他卻卡下不少錢去買金子,后來父親老了,自己知道 錯了,對我說起來的時候感到十分懊喪,真不該啊,當年拼命在嘴上省,化些錢去買了這些東西,今天有什么用啊,現在想吃了,老了,又什么也吃不動了。父親干 的蠢事還不只是買金子,他后來工資很高,是普通人的四五倍,他居然在那個時代省下七八萬的存款,想想看在那個普通人工資五六十元的年代,省下這些錢相當于 多少從我們嘴里飛掉的雞鴨魚肉啊,可是等到摸石頭過河的鄧時代到來時,他這些拚命省吃儉用的錢,不但在大款和當官的面前只能塞牙縫,就是在普通人面前也提 不起來了。 看到這些父親能不傷心嗎?不過他也沒有完全糊涂,在國家災荒時間,家家油水不夠,很多人得了浮腫病和肝炎,聽妹妹說那時候父親毅然帶全家每周去高級飯館吃 一次高價飯,一桌要一百多元,相當普通人二月工資,可惜我那時在北京念書,沒有口福,一點沒有沾上光。
   我早就從父親的失敗 教 訓中悟禪了,我小時候常常想,等到我哪天有條件了,要讓父母好好盡情吃一頓。一直等到八十年代,我在北京教書時,我的這個愿望才實現了。父母到北京來玩, 掉到我的控制之下了,我領他們到北海附近的一家飯館去大吃了一頓,這次當然是我做莊,我點菜時,母親不斷說夠了,夠了,想停住我,我像沒有聽到一樣,大點 一通,我將憋了幾十年的勁那天全發揮出來了,桌子上擺滿了菜,根本吃不下,當時又沒有帶走的規矩,全扔了。事后我承認那是一次非常失敗的飯席,首先錢化得 不少,沒有吃到好東西,因為當時改革開放不久,飯館里根本就沒有什么好東西,其次父母吃時一直在心痛,他們一輩子省吃儉用慣了,這樣吃他們非常不舒服,不 過他們對我爆發的孝順心還是給了充分肯定。
   現在回到我童年的時光繼續說下去。父母雖然省,但是我每天下午還是能拿到幾分點心錢 去買我喜歡吃的東西的,所以即便在那種條件下,錢不多,由于小販眾多,市場豐富,就我的一生來說,與以后比較,可謂是我吃東西的黃金時代。那時候上海的市 場好得出奇,菜場上什么帶魚﹑黃魚多得都臭了,在那里,賣不出去,可以說活的甲魚滿地爬,一點也不夸大。父母雖然省,但是市場豐富,偶爾想改善生活了,我 們就可以吃到非常好的東西。我至今回憶一生中吃的最好吃的菜,還是那時候母親做的活野雞燒野菜,其鮮美,令我終身不忘。母親說野雞必須與那種野菜一起燒, 才好吃,可惜我將那個野菜的名字忘了。母親已經過世,已經無處去問,此菜就此失傳。
   對于怎么來花費我的點心錢,每天對我來說都 是件大事。什么大餅油條豆漿粢飯團粢飯糕等在那時候是要往后排的,就像地富反壞的子女要上大學一樣都要往后排(當時右派這個名詞還沒有出來,那些將來的右 派分子當時還不知道將來要大難臨頭,正活蹦亂跳地忙著歌頌新社會和中國人民站起來了) ,至于羌餅,窩窩頭那樣的東西就像父母被關押,被處死的血仇子弟,他們不管多好吃,都是沒有被選中的機會的。我優先考慮的紅三代子女有 糖炒栗子,雞雜,桂花赤豆湯,白糖蓮心粥,八寶粥, 烤白果,水紅菱﹑烘山芋,蟹殼黃,蘿卜絲豬油渣餅,酒釀圓子(沒餡)﹐糟田螺﹐麵筋百頁﹐小餛飩等等;十二年后考大學時,當我發現共產黨錄取大學生的方法 與我花點心錢的戰略不謀而合的時候,真是惶恐,惶恐,原來不才還是當中國教育部長的材料,他們的方法我沒有上學前就開始運用了。
   
   那時走江湖的藝人很多,我有時不得不忍痛割愛,將點心錢省下來一些去看西洋鏡,等著江湖人一打鑼唱起:
   
   小朋友, 走開點
   敲碎玻璃老價錢
   要看美國德國飛機大戰
   日本偷襲珍珠港
   斯大林格勒大血戰
   只要一分錢……
   
   我們就迫不及待趕快圍了上去, 交一分錢, 在那個小洞里看畫片。
   
   另外還有賣麥芽糖的﹐用各種顏色麥芽糖做成大刀﹑扇子﹑葫蘆﹑老鼠偷油等﹐都黏在一根棒上﹐插在他的擔子上。賣粉面人的也用各種顏色的粉做成京劇人物﹑美女﹐也黏在一根棒上﹐插在擔子上。這都是我百看不厭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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