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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斧一凿谈(二十七)(二十八)

        (二十七)龙纹

   民间雕龙纹,真是少之又少,一方面类似黄色,被皇家垄断;一方面苏南人敬小慎微,怕压不住。你看,今天一有头痛耳热的,明天一早就急着去庙里烧香磕头的,龙是何等的气场,惹不起躲得起。

   红木厂外贸上,做过很多雕龙的。龙鳞龙须龙珠龙爪,大衣橱的门板,用料厚实,地皮铲下五六毫米,龙貌效果凸显,张牙舞爪,真个叫栩栩如生。笔者有位格格朋友,她指正我,说龙爪还有三爪和四爪的区别,三爪王爷用,四爪皇帝用。换在以前,这个是含糊不得的。那些雕龙大椅,或者原块厚板做成,或者敲箍方架子夹膛镶涤环板,但大搭脑是配合腾龙的大云纹雕饰,整体造型腾云驾雾,气派沉穆。

   有来参观的上海人好奇的问,那扶手龙头嘴里的龙珠,是怎么做进去的呢?拿手指抠动,珠子在里面嗗咯咯滚动,就是不掉出来。观者稀奇,识者含笑。说这个要点技术含量的。嘴膛大小一点没关系,但也要差不多。关键是珠子的入口处,大小不能含糊。珠子圆滚滚车出来要比入口大一点,这个“一点”是多少,完全凭经验。等所有都油漆好了,请雕花匠来,你看他似乎简简单单把珠子扦掉一点,硬敲进去,就OK了。这个敲进去是最末一道工序。最终效果绝对不能掉出来,掉出来就没有彩头了,还怎能在雕花行当混?

   外贸上大雕龙算是写实的,把龙的各个部位都具细而微地表现出来。也就是“三停九似”的要诀。就是无论对龙进行何等样的雕琢,都要保证脖、腰和尾处的位置不动,“九似”即角似鹿,头似蛇,眼似鬼、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鱼,爪似鹰,掌似虎,耳似牛。

   民间对龙是又爱又怕,既想“龙行一步,百花沾恩”,又怕“龙尾一扫,百花残”。中国人一向圆滑,既然矛盾,那总有变通的方法。这一变通,就变成了龙头蛇身的精灵,并且起了个通俗的名称“草龙”。天,想沾沾皇气的土财主掩耳盗铃自以为是龙,而我们雕花工背地里撇撇嘴,这不“蚯蚓”吗。不管蚯蚓或者草龙,反正雕花工挣了人工,土财主满足了虚荣,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草龙就没有那么多花头了,有些是简单的龙头蛇身,所谓“蛟龙”,最多在某些地方添上四只脚。本来是高贵的龙种,这么一变异,光降到民间,似乎有万般无奈万般委屈,难怪所有的草龙神态少没有活灵活现的,灵动感更多来自蛇身的曲线、和蛇身曲线的肥瘦。最明显的,就是草龙一般不会单独出现,伴随草龙纹的,必有回纹,其次是各种草叶纹如意纹并用。当龙纹不能独领风骚的时候,说明它下野了,只能与民同乐。草龙这种创作手法,好像感觉土财主为能模仿到宫廷龙纹既窃窃欢喜,又怕召祸惹灾一幅小心谨慎、千般掩饰万般讨巧的心态。

        (二十八)灵芝纹

   灵芝是植物花纹中最通用、最喜用的,打通了皇室与民间的经脉,属于皆大欢喜的吉祥纹。

   不知怎么回事,看许多书上,喜欢把圈椅称作太师椅的。按理说,圈椅一般放在书房里,乃至密室里搞阴谋诡计坐坐,虽然有秦桧故事的附会,但要严格称太师椅,从在等级社会中其形制与功能来看,似稍嫌单薄。而我们圈子里行话,称谓圈椅就是圈椅,太师椅是灵芝椅(或者灵芝椅的变异),也就是像翁同龢那样的大家庭中放在厅堂中接待客人用的,属于等级森严的正式场合中使用。顺便要说一下,极易混淆的还有梳背椅和笔杆椅,笔杆椅是靠背中间四根或者五根的木棍,梳背椅是靠背后面排满木棍。

   灵芝纹的好,在于既不忤皇家的禁忌,又庄重大方得体气派。所以灵芝都是做大件独用,一般不与其他花纹配合。技术上讲,灵芝纹吸收了元朝初兴时的卷云纹式样,舒展豪放,所谓云卷云舒,云纹层层收放,收到里层变为灵芝卷心。鲜动灵活,云彩触手可及,赏心悦目。苏式家具雕刻口诀是:“雕刻要气韵,层次要分明,光滑要和顺,棱角要出清”。说明苏作家具的雕刻,不仅要求要圆滑流畅,要棱角分明,要达到形似,而且还要神似,讲求气韵生动。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做到这点,没有十年八年的苦功,根本搞不定。

   明清当官的衮衮诸公大都是文化人,注重心性品藻的培养,灵芝纹带给人的书卷气和浪漫情思,更符合他们的审美情趣。灵芝纹既不会被同僚找茬,又满足了自己的心灵和感情。在灵芝纹中找到了人性的寄托,外加安全,你如果弄个龙椅试试,不被诛灭九族才怪呢。就算不做龙,老虎、狮子(狻猊)、麒麟、饕餮纹,你也不敢弄。招摇如和珅者,也只敢“风光和雅”,猛兽绝不敢碰。

   在中国的文化寓意中,奇数代表雄性,偶数代表女性。当一种寓意深入社会骨髓之后,就约定俗成了。大概为了避开某种忌讳,笔者揣测,主要还是为了弄璋之喜和弄瓦之喜的分别,生男生女对大家族来说,是致关紧要的。故此,所有的单件(单面)上,灵芝总是做奇数。像灵芝八仙桌的牙板下部的花板,灵芝总是做九只或者十一只。而且苏作家具喜欢做馊空,做馊空的灵芝立体感强,更显现出空灵婉约的苏作家具特色。直到今天,如果你去东山那边角落里转悠,也许还能碰到几件榉木榆木做的灵芝太师椅,这是民间的效仿。

   灵芝家具有一点不好,就是馊空后,多截面,细处截面容易断裂。大处截面又多在显眼的看面处,像灵芝太师椅的扶手,后背大搭脑两端,都是截面。截面上因为毛孔细密的缘故,颜色比较深,油漆工把颜色做顺,比较烦难。

(2016/04/14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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