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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知死,焉知生?


   孔子曰:“未知生,焉知死?”这话是劝导人们应该关注如何度过自己的一生,不要徒劳地去思虑死亡。不过话也可以反过来说,“未知死,焉知生?”此话从何说起?当我们老来之时,面对着愈来愈接近的死神,对死是什么回事,思考得愈来愈多;同时回顾着曾经行走于这个世界的足迹,眼看着这一切即将化为乌有,好像我从来就没有来到这个世界。那么,当初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我的生命之意义何在?“知死”而后“问生”,于是对人生的意义深有感悟。所以说,由“知死”而“知生”,未知死,焉知生。
   
   我第一次对“死”有亲身感受,是在1966年的夏天。7月13日传来噩耗,母亲去世。前几天,我还在病榻前向母亲道再见,听到这消息,有点突愕。以最快速度从上海赶回无锡老家,看到母亲双目紧闭、安详地躺在床上,我心中涌起一阵酸痛,禁不住去抚摸她的脸颊,但是,那触摸的感觉让我吃惊,我立刻下意识地缩回了手;那是一种冷冷的、硬硬的感觉,像是碰到了一块红木。触摸人体的感觉理应是温温的、软软的、有弹性的,可是……。这就是我首次对“死”的最直接的感受,失去了生命的人体,就像无生命的物体一样。
   

   第二次是在1978年的秋天,妹妹急电来告,父亲已经不能说话、不能进食,医生说“就在这两天,做准备吧”,要我尽快回去。看到躺在床上的父亲,他一动不动,跟他说话,不答应,喂他进食,不张嘴,唯有心脏还在微弱跳动,我这才相信医生的话,就在父亲的床边用木板搭了个铺,以便随时发现有什么动静。想不到,一天,两天,直到第七天,还能觉察到父亲微弱的呼吸。那天,9月28日的晚上,我正在想,一个人的生命是多么顽强啊!身体的其它功能都已经没有了,唯有心跳呼吸还在,却还坚持了七天七夜,他的脑子一定还会想,想什么呢?在想他自己的过去?想子女的未来?想死后的灵魂将去何方?想……突然,我听到声响,即刻翻身起来,只见父亲正在张开嘴巴呼吸,愈来愈急促,我大声叫妹妹过来,妹妹拉住父亲的左手,父亲突然奋力抬了抬头,用右手指在妹妹的手掌上飞快地写了三个字:我走了!随即他重重地吐了口气,停止了呼吸。当时,父亲最后写“我走了”三个字的情景,久久萦绕在心,那是生命的最后一搏,他要用尽最后的力气来表达对生命的留恋,并向这个世界诀别。
   
   我和妹妹给父亲换好衣服,没有说话,没有哭声,我的心里似乎很平静,或许这是七天的陪伴使我麻木了,或许是心头的重压散开了。直到躺在妹妹房里的地铺上难以入睡时,才感到阵阵伤痛。
   
   在此以后的几年里,父亲手写“我去了”的那一刻,被我的身心记住了,毕竟这是我第一次有这样的经历,目睹了亲人在临死时的情状。不管我是否有意,它时不时地出现在我的脑海。慢慢地,我开始有意回避它,因为它带给我愈来愈多的惧怕和伤痛,这种有意的回避又慢慢地转变成思考:对死的思考。
   
   有一年春节,我和家人一起去逛南京路步行街,那是上海最热闹的地方。在第一百货公司二楼有个侧门,从那里可以走向横跨南京路的人行天桥。我拿了包香烟举手张扬,示意家人要去腾云驾雾一番。刚走上天桥就听得嗡嗡的嘈杂人声,向东望去,只见马路上密密麻麻的人群在涌动。我正低头点烟,忽然,透过浓浓的烟雾我看到了一幕朦胧的、幻象般的画面,那是由无数个人头汇成的、黑黑的河流。这画面一下子就过去了,却勾起了我的联想,在我的脑海里出现了儿时曾看到的“蚂蚁搬家”的场面,密密麻麻的蚁群蠕动着向前流去,乍一看就像一条黑黑的裤带。我想象着,如果从高高的云端里俯瞰南京路上的人流,岂不就像那黑黑的蚁群!我继续想象着,如果这人群中的一个人在明天故世了,其他的人会在意吗?再者,如果遥远的非洲有一个人去世了,我们会在意吗?一个人的死去,跟一只蚂蚁的死去有什么两样?一个人不就像一只蚂蚁那样渺小吗?自从地球上有了人类以来,已有天文数字般多的人命就这样默默地消逝了,其中任何一个人的生命显得多么的渺小啊!这一瞬间,我有一种豁然的感觉,从未有过这种豁然的感觉,我们每个人都把死亡看得那么重,可是在天地万物面前它却轻得犹如一根毫毛;我们每个人都曾为之付出莫大的惧怕和伤痛,可是当你把自己融入那无数个生命汇成的长流之中,个人的惧怕和伤痛就像一滴墨水坠入大海,淡化,消散,最后无影无踪;这是我思考死亡之时能在内心保持平静的第一次体验。
   
   我试图保持这种平静的心态,慢慢地,曾有的惧怕和伤痛真的在渐渐淡化、消散。有两次参加亲友的追悼会,我应死者亲人的请求,给死者身上的口袋里放进一块洁白的手绢,或者把死者的裤管撩起来看看袜子是否穿戴整齐,做这些事的时候,不再有别样的感觉。
   
   孔子曰:五十而知天命。那天,春日明媚,暖风轻吹,我去上海西南郊的植物园观花。真是春色满园,展眼望去,四处皆是盛开的花朵,看到一朵完整无缺、色彩鲜艳的红花,我被它吸引,躬身凑近看去。在阳光的照耀下,那花儿射出的色光,是那样的透亮、那样的柔和、那样的纯净,再凑近仔细观察,发现那花瓣表面有无数闪闪的微小亮点,原来那表面并不光滑,而是铺着一层细密的绒,所以它反射出来的色光才会透亮而又柔和,我不禁为之感叹:真叫是天工神作,在任何人工的作品里是万万看不到的。这细致的观察让我兴奋,同时我想,再过一段时间,这花儿凋谢了,消失在泥土里,可是,如此美妙的事物为什么要让它消失呢?
   
   是啊,为什么要消失?我顿时发觉这个问题很重要,就等于问:“个体生命为什么要消失?”或简单问之:“人为什么要死?”也许,在他人看来,我的这个问题似乎没有什么意义,人人都知道,人生终有一死,这是个永远不变、普普通通的事实,就像人活着就必定要吃睡一样,你只需承认它就是,何必追问为什么?或者,我这个愚钝脑袋就喜欢钻牛角尖,自找烦恼而已。不管怎么样,我终算努力做出了回答。
   
   花儿为什么要消失?因为如果不消失,永远绽放在大地上,那么就必然导致地球上的每一寸土地都被花儿占尽了;人为什么要死?因为如果每个人都永生不死,那么必然导致地球的每一寸土地都站满了人;如果到了这种境地,那么每个生命体就得不到生存所必需的资源,都将枯竭而无法存在,没有死就没有生,死是为了生!这就是生命的本质,新陈代谢,老去的生命消失了,腾出资源让新的生命继续生存下去,一代换一代,把生命的种子、把基因传递下去。
   
   人们常常会发问,既然我一生下来就注定要死亡,那为什么还要让我来到这个世界?在天地之间我的存在就像白驹过郤,那人生的意义何在?或许应该这么说,你之所以来到这个世界,是因为要你完成一个任务——传递人类的基因;你之所以必死无疑,是为了让后代继续完成这一任务——传递人类的基因;每个人的生与死都有同等的意义——传递人类的基因。的确,每个人的人生意义就这一点而言,是相同的,无论你是伟人还是小人,无论你是名人还是庸人,无论你是富翁还是乞丐,你的人生意义跟任何一个人的人生意义没有区别。
   
   有一种观点认为,对不同的人而言,其人生的意义不可能是相同的。譬如,有人认为只有“为伟大事业奋斗终身”的人生才有意义,否则就是碌碌无为而虚度光阴;有人认为只有“以天下为己任”、一心“治国平天下”的人生才有意义,否则就是“苟且偷生”;有人认为忠君爱国、始终不渝的人生才有意义,否则就禽兽不如;有人认为出人头地、名扬四方的人生才有意义,否则犹如朽木顽石;有人认为,升官发财、家财满贯的人生才有意义,否则穷困潦倒、贫贱悲苦,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有人认为,人的生命有的重如泰山,有的则轻于鸿毛,如此等等。
   
   这种观点所说的,其实根本不是一般而言的人生意义,这种观点错把每个人的“活法”当作为人生意义,所谓“活法”,即指一个人在竞争中如何谋求生存和发展的方式。一般而言的人生意义,是指人从生到死这一短暂的存在究竟有什么意义,它揭示出每个人来到这世界的原因,揭示出你“活着”直到“死去”这一事实本身的意义,这是任何人的生命所具有的、共同的意义,适合于每一个人。而这种观点所说的,是每个人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短暂一生中做了些什么,每个人所做的一切,不管他怎么做,无非就是为了谋求个人的生存和发展。你想去为共产主义奋斗终生,我只想为我的家庭竭尽全力,你想要“治国、平天下”,我只想守住家里的几亩地,你想要去实现所谓的“崇高理想”,我只求在有生之年能够过上安乐、舒适的日子,你和我互不相干,无需分出高下贵贱,你我无非都为了不辜负上天让自己到这世界走一遭,选择不同的活法而已。所谓的“活法”,有多种多样,因人而异、因时间而异、因环境而异,不但每个人的活法不同,就是对一个人来说,不同时期有不同的活法。例如有人在少年时期连饭也吃不饱,成家立业后却成了富翁,中年时期又遭破产变成穷光蛋,试问,如何认定此人的人生意义?一百个人有一百种活法,怎么能够从中概括出有确切含义的人生意义?
   
   有些人总以为,做得“人上人”,其人生才是精彩的、有意义的,他们的生命价值是高贵的;屈为“人下人”,其人生是可悲的、没有意义的,他们的生命价值是低贱的。这已经不是在谈论人生的意义了,而是一部分人对另一部分人的歧视和压制;甚至有人以为,为了树立“人上人”的荣耀,抵上千百条“人下人”的生命也是值得的。千百年来,正是这种理论把人分成等级,成为社会动乱不停的主要原因之一。
   
   与这类理论不同的是,有一种观点自两千多年以前就开始流传直到今天,那就是以“快乐是人生的目的”为核心观点的种种说法,人称“快乐主义”,其意是说,“求得快乐就是你的人生意义”,或者像现今广为流传的一句话:“只要你快乐就好”。这类说法,用“快乐”这个概念来概括所有不同的活法,隐去了人与人的差异,消去了高下贵贱的区分,富人的快乐是快乐,穷人的快乐同样是快乐,快乐是等价的,人生的目的就是快乐,快乐就是人生意义,每个人都一样。人生如何度过?你想走“阳关大道”,目的是寻求快乐,我走着“山蹊木桥”,目的也是寻求快乐,我们都得到了快乐,这有什么两样呢!将快乐主义与上述那种观点相比,要显得开明的多,虽然它们谈论的都是“活法”,但快乐主义强调人人的共同点,这对人类文明在自由平等方面的进步是有利的。不过,每个人的一生之中,无数次地感受到快乐,也无数次地感受到痛苦,似乎可以说,人生的一半是“乐”,另一半却是“苦”,那么能否说人生的一半是有意义的,另一半则是没有意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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