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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类-弋夫(二十五)

六十九
   
   
   
   

     在文攻武卫这口号鼓动下,八月以后巴蜀全面内战,武斗名列全国第一,当然巴城最闹热,哟,援越用的坦克、大炮、高射机枪全派上了用场。
   
     外头打归打,一般小工厂还是以抓革命促生产为主,相对平静些。十二月初,沿江化工厂革筹会成立了,由军代表主持工作,梅书记、李师傅、栾四叔任副组长。梅书记找到么哥,“能上班了吧?”“能。”“厂里要开工了,不上班吃啥?过两天厂革筹成立。呃,小李,你能不能写点那个啥?美术字?画点画啥的?给咱布置布置会场?”“校下嘛。”以前这挡子事都由工会吴二恒搞,现在梅书记恨不得把他的狗脑壳扭下来。
   
     会场弄得很喜庆,军代表和军分区、区革筹里的头头都很满意。会后,区里来调么哥去专门办这红喜事,宣传毛泽东思想,当时对毛泽东本人和思想已经用尽了人间一切赞美,连最最最最伟大都不足以形容,发展到后来便出现了自古不曾有过的“三忠于”活动。军代表满口答应,梅厂长虽不愿意却不敢反对,只道,“好,你去你去,不过,马达、电器坏了就给我立刻回来修。”。么哥说不出心里那份激动,坐在三抽桌前对住鲁迅的诗凝神到半夜,不知想个啥,第二天上午借了个黄书包,放了本红宝书挎上,路上找个小摊刮了个大光头才去区里宣传科报到。晚上回来袁二哥第一个见到,笑得只差滚到地上去,“啧啧啧,“妈妈的,老子今天革命了。”崽哟,阿Q革命啰。”顺手朝光头皮上抽了一巴。“呃,算啰嘛,是区上调我去搞宣传的,冯莫、卢子逸都在一路。喂,他俩个问你去不去画?”“吃饱啰,球钱没得一分搞宣传?老子现在拿两份工资,学校那份是毛主席发的,雷都挺不脱,丝印是计件,多劳多得,嘿嘿嘿嘿。”么哥陪住他傻笑。
   
     从此以后么哥在外头展劲搞宣传,经常弄到半夜三更。冯莫、卢子逸以绘画为主,么哥就当下手,趁机学技法,递递拿拿,剪剪贴贴,若是雕塑、镶嵌或工程杂务便自己动手,搞个不亦乐乎。
   
     这年秋天松松和花文娴结婚,住他母亲的里屋。他所在的民办小学只在运动初期收拾过他,却因为他是明码标价的死老虎,没啥搞头,到九、十月份外头乱起来,又停课,校长、教师干脆回家,便无人管,留他一个人看守。花文娴早被学校开除,没有工作,两口子便商量做点小生意帮补家用。松松脑筋转得快,见今年小学复课,便提议做写不完的练习本上街去卖。于是两口子一路熬石蜡、添颜料再刷到纸板上,蜡面上贴一张半透明纸便成了,红的、蓝的好几种色,挺好看,用硬笔在上面写便现出字来,将纸面一揭,字就不见了,于是可以不断写下去。谁也想不到花文娴下得烂,新婚还不足一个月,便上街用她夹生的巴城话叫卖这练习本了。“来买哪,写不完的练习本,写不完的练习本!八分钱一本,八分钱一本!好相宜!好相宜!”花文娴站在小板凳上边叫唤边示范,过路行人突然见到个年轻漂亮的女子在叫卖,哪有不看热闹之理,身边好快围了几十人,五十个练习本一下子卖光,花文娴拎起凳子马上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心里明白,这是投机倒把,要遭市管会抓的。松松有时跟她一道卖,弄了几回都没事。实在,市管会已有人跟上了,到过周家祠堂还找过陶主任,把俩口子的底细弄得一清二楚,哦,原来姓穆的是反革命家属、右派分子。
   
     松松、花文娴正卖得展劲,市管会七八个人上来一把揪住,先是几耳巴作见面礼,再将练习本撕个粉碎,塞回他们的布包,挂在他们胸前,连推带搡押往周家祠堂抄家。一群人拥进家,穆太太被掀了个跟头,从地上爬起来冷冷地望住市管会干部翻箱倒柜。家徒四墙,有啥抄的?儿子新婚就只买得起一床被子。几个男女啥值钱的东西也找不到,弄得心火起,看见桌上有一盒文娴洗澡用的痱子粉,哦,资产阶级的奢侈品,撕开纸盒将白粉兜头洒向松松小两口子,哦哟,立马变成花野猫,高帽子、黑牌子早已预备好,当然是反革命右派分子、投机倒把分子啰,将洗脚盆和熬蜡用的铁皮罐一人手上塞一个打锣。陶主任一众积极分子已等候多时,跟在游街队伍里喊口号、壮行色。几十百把人押松松、花文娴游向闹市示众。“当、当,我是右派分子!我是投机倒把分子!”
   
     十二月底,三结合的革命委员会在全国相继成立,就快要实现全国山河一片红了,巴城依然只有革筹会,驻军、革命老干部和革命造反派组织日夜磋商,可就是不生肌不校口,武斗一天天升级。革筹小组最近增加了几个造反派派别来商议,连红造司都加入进来却没有巴城工人革命军的份儿,这事可大了,似乎这个拥有数十万人的造反派织组有非法的嫌疑,弄得人心惶惶,张有元当然不得甘心,决定不承认这个伪革筹小组,要和它斗争到底。张有元联合所有被排挤在外的其它造反派组织召开誓师大会包围革筹小组,计划安排好了,二十八日下午行动。那天中午小青梅一身黄军装罩在棉衣上去周家祠堂侧院子张有元家商量如何解决许多人退出工人革命军和誓师大会的事,为了造反她已来过张家无数次,院子里大人小孩谁不认识这个三元坊的渣渣妹,神气活现的女造反派?正巧陶春秀带小抗美、小援朝剃头去了。这侧院子地方不小,孩子们也爱在这里玩。鞋厂黄师傅、黄厂长的老二小豇豆才六岁,冬天依然赤脚只穿两条开裆裤,冻得清鼻涕长淌,没事干,蘸了点口水在张有元家窗户纸上戳了个洞往里张望,只见张有元和小青梅在床上搂做一团,活像他家里养的公鸡母鸡那样,小豇豆回过身来的的笃笃往外跑,悄声喊道︰“来看啰,小青梅踏雄啊…”院子里的婆娘们闻声围上来,“去、去、去!”赶走了偷看的小孩子,自己凑上去往里瞅,捂住嘴“咕、咕、咕、咕,”笑得喘不过气来。真赶巧,陶主任回来了,婆娘们纷纷闪开,陶春秀见这光景已心知不妙连忙拍门却无人应,正使劲捶,门突然开了,小青梅披头散发冲了出来,陶主任一个猛虎扑羊拦腰将小青梅抱住,连抓带打,厉声骂道:“狗肏的骚婆娘!蓑叶子!偷野老公偷到我家来了,我打死你,我打死你!”这小青梅可不是善类,像泥鳅一样滑,像猫一样敏捷,两个女人打得滚在地上,正斗得难分难解,只见她左手掐住陶主任的脖子,右手顺势来个猫洗脸,陶主任本就摽不住,只听一声惨叫,跟手一松,小青梅已纵身窜到院子里﹐一眨眼连影子也找不见了。陶主任满脸是血,肉疣子也抠去了半边,追了两步便脚软,嚎啕大哭,回身冲进屋去当胸揪住张有元寻死觅活没完没了,张有元一句不吭,往她胸口只一搡便将她摔出去多远,哗啦一声,脸盆、板凳、衣架一起倒在地上。张有元披上黄军装靸起木拖鞋嘎哒、嘎哒走了。只留下陶春秀在地上打滚,声厮力竭地哭喊,“挨刀的呀!砍脑壳的呀!你叫老娘啷个活哟…”
   
     张有元站在主席台上情绪激昂,学南下串连队的北京腔,““天下者,我们的天下。国家者我们的国家…”“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台下群众齐声高呼,“我们!我们!我们!”他的毛主席语录已背得滚瓜烂熟了。“我们是巴城最大的造反派,我们的联合队伍拥有五十万基本群众,没有我们参加,所谓巴城革筹会就没有代表性,就是非法的!”群众跟高呼,“非法的!非法的!非法的!”他历数巴城工人革命军对文化革命的伟大贡献,指明革命军有被打成反革命组织的危险,鼓动大家团结一致斗争到底,“同志们,毛主席教导我们,“要奋斗就会有牺牲…”历史的重任责无旁贷地落在我们真正的造反派身上,我们要展开一场反对伪革筹会的、面对面的斗争,不获全胜决不收兵!同志们,直捣黄龙府,与诸君痛饮耳!”跟就列队,举标语旗,向市革筹进发,总算好没拿梭标、棍棒,这支队伍已不像从前那样神气了。实在,从革筹会扩大会会议召开之日起,巴城工人革命军便开始瓦解,共产党断不会让甚么造反派组织坐大是自不待言的,许多人眼见这个组织入革筹,那个组织入革筹,势头不对纷纷退出工人革命军,赶快划清界线,这万人大会也不过数千人。队伍边走边喊口号“工人革命军是革命的!大方向是正确的!”“市革筹没有代表性!”懒神拖气,脚步杂沓,纪律涣散。
   
     从工人革命军竖杆子那天起,巴城驻军和地方政府的许多系统都在密切观察这支以集体所有制工厂、企业工人为主的造反派,整它的项目材料,认定它是流氓无产者团伙,尤其耽心该组织迅猛膨胀,还包括城里的其它造反派组织,保守派组织都在攻讦,无非是“打、砸、抢啦,”“阶级成份复杂,有大量地富反坏右分子参加,还有好多个劳释犯,”“头头有历史问题啦。”尽管只有梭标、棍棒、藤帽,那当然比起国营厂矿、军工单位的造反派有枪有炮,动辄打死几十、百把人要反动多啰,人家心红根子正,本质是好的,要用阶级分析法来看问题嘛,到了三结合革筹扩大会议会前夕工人革命军己被内定为反动组织了。市革筹早已掌握了工人革命军的动向,几百名实枪荷弹的武装警察埋伏在大楼后面待命。游行队伍来到市革筹前示威﹐要求革筹主任出来对话,当然不会有人响应的,等得久了,口号也喊够了,张有元等一伙造反派头子以为仍然可以像从前揪斗当权派那样为所欲,一抹不梗手,带头往里冲,这时扬声器里传出了市革筹会命令,命令造反派群众不得冲击革筹会﹐否则将以反革命罪论处,武装警察突然出现将造反派团团围往,气纷极紧张。扰攘了十几分钟,市革筹让张有元等一伙头头留下谈判放他们进入会议室,可人还没坐定便被十数只冲锋枪指住立即逮捕,真是瓮中捉鳖,等还等不来呢。跟就宣布巴城工人革命军等几个造反派组织为反革命组织,要群众不要受蒙蔽和坏头头们划清界线,立即离开大楼,造反派惟有作鸟兽散。小青梅从周家祠堂没命地跑了出来,脸上的伤口在流血,一身衣服撕得不能见人,惟有搭车到小哑巴母亲那里换洗,来回几十里,再赶到市革筹时,满街的高音喇叭已在广播工人革命军冲击市革筹的反革命事件,通缉在逃的反革命坏头头,她惟有混在人群里赶紧逃亡。
   
     第二天,省、市各大报章以头版头条报导巴城工人革命军冲击市革筹的反革命事件和巴城革筹会命令。当然少不得被砸烂的桌子、板凳,打翻的文件书刊,受伤的干部等现场照片。下午,市革筹主任一身戎装亲自主持批斗大会,巴城万人空巷。一辆辆全副武装的人民解放军摩托车、军车威武雄壮地开在最前面,张有元等一干反革命分子五花大绑口含衔稻草胸前挂大黑牌子押在刑车上游街示众。后来,经公检法军管会审理,张有元等反革命分子分别被判处五至十年徒刑送往劳改农场劳动改造,可怜,史昭雄以反革命和流氓头子双重罪行入狱十年。擒贼先擒王,自人多势众的工人革命军瓦解,张有元啷当入狱后,各派工人造反派组织要么支持市革筹,要么就兴意阑珊,烟消火灭。随后一年,巴城革命委员会、工厂企业三结合革命委员会得以顺利成立与此举也不无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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