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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县大屠杀幸存者自述

道县大屠杀幸存者自述
   幸存者周群口述 陈秉安整理
   我的父母弟妹
   我叫周群,今年 79 岁。祖父是道县兴桥人,是普通农民,有十几亩田,省吃俭
   用送我父亲上学。父亲周谟,抗日时期报名参加国民党青年军,上前线抗日。抗战

   胜利後,在南京国民政府交通宪兵科当科长。
   我 1936 年出生在江苏镇江。1949 年我已经 13 岁,这时,到处传说解放军要打
   过江来了,远方“隆隆”的炮声都听得见了。有一天,父亲突然神色慌张地从南京
   赶了回来,对我和母亲说:“共产党的军队要渡江了,政府乱作一团,我们得赶快
   跑。”母亲说:“往哪儿跑啊?”父亲说:“还能去哪里呢?去台湾的船票就是 10
   根金条也换不上一张。只有回老家道县。”这样,我们一家辗转奔波,回到了老家
   湖南省道县,在县城租了一间小房住下。
   解放军过了长江後,战火很快到了湖南。不久就听说湖南省省长程潜和平起义
   了,接着,湘南行署主任欧冠也准备和平起义。他与父亲在南京有一面之交,为了
   拉更多的“和平力量”,把我父亲也叫去了零陵“共商”。1949 年 11 月 5 日,欧
   冠通电起义,这样,我的父亲便作为“起义人员”,受到礼遇。11 月 15 日,解放
   军进入道县县城,父亲还摇着彩旗欢迎解放军入城,道县人民政府举行“共商道县
   和平建设”会议,把我父亲请去参加。
   谁知事情说变就变。有一天,父亲接到县政府的通知,要他去衡山集训。我们
   都很紧张,他都起义啦,怎么还要找他呢?不久父亲就从衡山来信,说每个从旧社
   会过来的人都要坦白交代自己对共产党做过的错事。他在信中说:“我要努力改造
   自己,跟上时代的步伐。”
   1952 年 5 月 2 日,我正在道县的省立七师读书,早上学校突然通知,全体学生
   去参加全县的“宣判大会”。猛然我看见父亲被五花大绑跪在台上。不久就听见审
   判员宣判了他和另外 5 个人死刑!
   父亲被押着从台上推下来,台下的人群立刻像潮水一样,分开两道,高喊口号:
   “镇压反革命!”父亲的眼光还在人群中扫着:显然,他是在找亲人。可是我让人
   群隔得那么远,可怜的父亲怎能看见我呢?不久,就听见远远传来的枪声。
   
   父亲死了之後,母亲手不能提,肩不能扛,4 个弟妹,加我 5 张口吃饭,怎么
   养活?父亲是被枪毙的,按公安条例,母亲和我们姐弟都成了“杀关管亲属”,亲
   戚都怕惹祸上身,看见我们都绕着道走。晚上,弟妹们睡了,我看到母亲站在窗前
   发愣,窗下就是潇水河,我真害怕她轻生。母亲满脸泪水,摇头说:“我不会的,
   我一看到床上躺着的你们,就不会死了,没有我,你们怎么活?”不久又传来消息,
   说我上中学的大弟弟周元正搞“反革命组织”被抓了。弟弟与同班“出身不好”的
   子弟成立了一个篮球队,他们常用纸条通知在哪里练球,在哪里比赛,而且总是用
   文言文,他们穿的背心上印有一个蓝色的队徽。就说那是国民党党徽,他们串联纸
   条上写的是“暗语”。大弟弟周元正就这样被无辜判了 20 年刑,一直到 70 年代才
   出来。一个十几岁的翩翩少年被改造成了唯唯诺诺,见谁都害怕的小老头。
   第一次婚姻
   这时我中师毕业,总算能挣钱,帮助母亲减轻一点负担了。我找到县教育科,
   请求安排工作。那时候农村缺教师,教育科开恩,答应安排。但是要求我去最艰苦
   的洪塘营。那是离县城几十公里的瑶族山区,学校几乎与世隔绝。让一个 17 岁的女
   孩子进到深山教书,同发配边疆差不多。我能有什么选择呢?我这样的人,能给一
   份工作就算是不错了。
   在偏僻的瑶山中,我碰上了第一个丈夫蒋汉镇。他高大、英俊,很有文体才华。
   在道县一中,打球、演戏都很出名,我在舞台见过他,很有好感。蒋汉镇出身地主
   家庭。父亲是在淮海战死的。本来他已被选拔到部队文工团了,因为家庭问题被打
   下来,也分配到偏僻的瑶山中教书。
   塘营小学老师不多,有些在当地有家。一到放学後,学校里就剩下了我们两个。
   在与世隔绝的大山中,“同是天涯沦落人”,有一种特别的亲近感,我们很快就恋
   爱了。
   我对谈恋爱有种隐隐的负罪感,父亲才死,弟妹又小,我怎么能贪图享乐呢?
   蒋汉镇就开导我,人总不能一辈子生活在阴影里,应该抬起头来生活。我们都年轻,
   党指引的未来是光明的。1959 年,我与蒋汉镇结婚。1960 年,生下了第一个孩子。
   当时流行小说《林海雪原》,我们便给第一个男孩取名林海。1962 年,又生下了一
   个女孩,叫雪原。1964 年,生下第三个孩子,是男孩,取名林松。为什么取名林松?
   我知道苏联莫斯科大学的门前,有两排高大挺拔的雪松。我一生最美好的理想,就
   是去一次共产主义的故乡,如果我去不了,愿我的儿子能去莫斯科上大学!
   那一段时间,家庭生活和睦、幸福。社会上的政治斗争还没搞到我们年轻的一
   代人身上来。我和汉镇还经常在学区大会上讲公开课,每年都被评为“优秀人民教
   
   师”,发一支钢笔、领一张奖状什么的,心里很满足,对党对毛主席很热爱。1965
   年全国搞“四清”,情况就变了。
   本来我们以为解放的时候都不到 18 岁,不是地主分子,即使父辈有问题,也不
   是我们的罪,没想到运动会搞我们。1965 年下半年,洪塘营学区 100 多名教师被召
   到区里集中学习文件,搞“自我革命”,就是向党交心。每个人回顾检查自己,把
   “辜负了党”的事情说出来,“与昨天一刀两断”。为了让教师们大胆交代问题,
   党支部书记宣布:“不扣帽子,不抓辫子,不打棍子!”後来才知道,这些都是骗
   我们的。
   那时汉镇在学校管了一点伙食账,除了交代自己对学生不够耐心外,还把账本
   交给领导,交代了“私自炒菜用油”的问题。我则把读师范时的一本日记本交给了
   领导。没想到,交心的第三天,学区的墙上就贴满了大字报:“地主分子蒋汉镇还
   在吸血”,“奇文共欣赏: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周群反动日记摘抄”。很快,全学
   区掀起了一场批判我们夫妻的风暴。汉镇记的“油盐柴米”账,被说成是“变天账”,
   我用铅笔抄写毛主席语录,被说成“对伟大领袖不恭”。我日记本上抄的名诗、名
   句,被说成要搞“资产阶级复辟”,“盼望帝修反回来”。我们两口子被押到台上,
   向毛主席“低头认罪”,一遍又一遍地交代“反动思想”。在我俩被清退出学校时,
   我曾问蒋汉镇:“我们这些人不合适,清退便算了。干吗还要开那么多会,批判、
   斗争、污辱我们呢?”汉镇一句话让我茅塞顿开:“光把我们清退怎么够呢?要批
   判我们,教育其他人啊!”
   1965 年 12 月,我们两口子被学区清退回蒋汉镇的老家,瑶山深处一个偏僻的
   小村庄——小路窝村。我还记得那是个凄冷的早晨,蒋汉镇挑着一担行李,我一手
   挽着装杂物的篮子,一手牵着雪原。林海背着林松,当我们一家人走出校门时,没
   有一个人来送。
   回到老家,蒋汉镇家原来的房子已经倒塌了,我们借别人的一间房子住。那房
   子是堆稻草的,从瓦缝里都能看见光,一下雨,到处都漏。我们就拿稻草把房顶漏
   的地方堵了,把稻草杂物清理了一番,勉强住了下来。村里增加了人口,就少分口
   粮,当然不欢迎我们,时时要看人的脸色。好在按规定,还能吃一年的国家粮,发
   了一点安家费。所以一开始生活还过得下去。
   转眼到了 1967 年“双抢”大忙季节。我们一家人都投入到插田割禾之中。为了
   表现好,让妻子儿女少受歧视,细皮嫩肉的汉镇打着赤膊,在火热的日头下踩打谷
   机。我也挽起裤子,下田学割禾;3 个孩子,5 岁的雪原,到田里拾谷穗;7 岁的林
   海看了队里的几头牛,再牵上小弟弟林松。我们就像牛,低着头,俯首贴耳,听凭
   改造。汉镇总是安慰我:“我们是运动中出来的,照共产党的政策,运动结束後,
   就会纠偏,那时,我们就能回去了。
   
   可是我们没等到这一天。一场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到来了,我们非但没能回
   去,一家 5 口,只留下我一个!
   1967 年 8 月,道县农村刮起一股杀人风。我们附近的蚣坝河里丢满了尸首,河
   水一片血红。田埂上,路边上,到处可以看到尸体。1967 年 8 月 26 日,已经是半
   夜了,我和 3 个孩子被叫起来,押到队里的禾场上去。蒋汉镇已先被捆绑在那里了。
   禾场上火把通明,几十个民兵拿着马刀、鸟铳,押着村里的地富及其子女朝山上走。
   小妹子牵着我的裤脚,林海背着林松。林松趴在哥哥背上,好懂事啊,也不哭,就
   这样高一脚,低一脚地被押到一个天坑(溶洞)边。这时治保主任唐兴浩跳到了石
   头上喊话:“现在我代表大队贫下中农最高人民法院,宣布你们的死刑!”就看到
   有人拿着一张纸,读名字。叫一个,民兵就从人群中拖一个人出来。挥起一刀,朝
   脑壳砍去。或者拿铁棍朝脑袋打一棍子,只听惨叫一声,血就喷出来了,再一脚,
   踹到天坑里面去。
   蒋汉镇被第三个点名,头上被打了一棍,丢下洞去。我是第八个!可怜我那 3
   个孩子,撕肝裂肺地叫“妈妈”,我哄他们:“乖,你们别动,妈妈过一会儿就回
   来。”我那时还心存一丝幻想,想着他们杀大人,孩子是来陪看的,不会杀孩子。
   所以我不能反抗,做什么都配合他们。
   我走到天坑边,只觉得脑後一阵冷风,一根硬硬的东西打在我的头顶上,没有
   痛,一阵天旋地转,就什么也不知道了。我被救出来以後,有人告诉我,打我的东
   西是开山打炮眼用的钢钎。後来听人说,我被丢进去之後,他们又来抓我的 3 个孩
   子,可怜 3 个无辜的孩子,吓得像被追的小鸡,满坪跑。孩子当然跑不过大人,3
   个孩子都被丢进了天坑。这真是个“吃人”的天坑啊,光这次就扔下了 25 个人!
   老天有眼,一开始,我们全家 5 人丢下去後,都没死,在黑洞洞的天坑里又相
   见了。我碰碰旁边,冷冰冰的,都是一具具的尸体。奇怪啊,平时我晚上听见猫头
   鹰叫都怕,这时候,同冷冰冰的尸体睡在一起,也不知道怕。
   几天中,没有吃的,尤其是没有水喝,汉镇先昏迷过去了,我们就这样一步步
   等待着死亡来临。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怕的死前症候出现了。第一个是林松,他拼命叫着:“妈
   妈,我要喝水,我要喝水!”没有水,就用小拳头打我,抓我的头发。我对他说:
   “睡吧孩子,睡着了就好了。”
   这时候,汉镇突然站起来,口里念:“高粱,高粱,好多高粱„„”他已经疯
   了。他在尸体上走来走去,跌跌撞撞,突然“扑通”倒下,再没有声音了。
   林松也不动了,我摸摸他的鼻孔,已经没有了气,奇怪,我竟然啥悲伤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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