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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斧一凿谈(十一)(十二)

        (十一)学艺史话

   在笔者学手艺的八十年代中期,乡镇企业刚开始蓬勃,加上个体私营经济的萌发,更多的小年轻有了出路,所以我们算是最后一批正式学手艺的民间匠人。属于木匠正宗,有别于野木匠。二十几年木匠做下来,除了古建,其他都能比划两三下。包括现在在《北京晨报》上吹牛骗骗诸位,这应了农村里那句老话,“百会百穷”。笔者属于“猪头肉,三不精”一类,什么都能拨拉一下子,但拿不出出类拔萃的压场戏。这类人农村里最瞧不起,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在世上也属多余。笔者自己也觉得活着一天天闲气得很,但是前段时间阎王托判官同志传话给我,说暂时没有名额补进,叫我稍安勿躁,那就只能赖着脸皮活下去呗。

   笔者那时正式学徒已经改为三年制,废弃了古法的“帮三年学三年师傅娘饶一年”的规矩。但还是相当苦,主要管束太严。很多生意世家,到小辈手里宁愿进厂,也不愿意学徒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断代。而古法的生意世家有规矩,要“易子而教”,我的儿子别人教,别人的儿子我教,不像现在官二代富二代这样随便,更不可能有在父辈的庇荫下这么洒脱和狂妄。真所谓“无法去坑爹,只能被管束”。试想,师傅的儿子都在别人手里讨针线,你在师傅那儿,会有心肝宝贝的待遇?

   有一次大伯从部队上回来,问学的是大木匠还是小木匠。乡下小正太,多见树影少见人影,更不会卖萌,当时语塞,涨红了脸只好闪人。后来稍长,才知道大木是专门搭屋造房的木匠;再后来经历多了,曾看见老木匠砌墙壁,临时充当泥水匠,私底下崇拜万分,好比写文章的人会油画,还会弹钢琴,你说怎能不牛!学好文武艺,不愁白美女,有女要嫁好男,手艺好才是真的好。砌墙最难,而且古法砌相思墙,用行业标准的说法,叫做3/4砖墙,更难!古代都是木结构房屋,需要先搭好木架,然后砌墙。木匠在闲下来,木活继不上,也跟着砌墙,所以老木匠对砌墙都能露一手。

   小木也叫细木,是专门制作家具小器的木匠。推想下来,早先先民大木和小木是不分的,是社会的发达,社会分工才会细密,才会分出大木匠和小木匠。建筑和家具,都是物质属性、人的属性、社会属性和环境属性的统一体,共同营造人类厕身的空间形态。大木和小木,建筑和家具之间的紧密关系,不但可以从建筑上梁、枋、柱以及替木等部件在家具形制中的变异看出来,更可从卯榫结构的同一性上一目了然。建筑和家具都离不开卯榫这一连接和紧固的结构形式。

        (十二)阴阳互动话卯榫

   做木匠走东家闯西家,能碰见小屁孩过来玩闹,“小木匠,偷婆娘……”,怕被追,玩闹过后立刻转身逃跑。小屁孩不知道偷婆娘是什么意思,只是俚语朗朗上口,觉得好玩。往黄色上说,男女交媾形式,就是最原始的卯榫结构。做木匠活的时候,听师兄们胡扯蛋,讲黄色笑话,我们就哈哈大笑,人人一脸坏相,赞扬那个原始榫头做得十成好。彼时刚学木匠,还不懂得阴阳互动的原理,做出来的榫头不是大了就是小了,大了,会涨裂卯眼,小了,只得削了薄片垫进去,徒费一番手脚,出活慢,所以,常常挨师傅的骂。小学徒最早对卯榫结构的理解,就是在师兄们的黄话和自己不断被骂的过程中修炼提高的。

   榫卯是中国建筑中最早具有科学设计意义的语言。在我们民族文明发展史上,如同汉字的发明源远流长、自成体系。天地之间的东西不会无缘无故生发出来,必然是自然演化的结果,暗合着文明的进步和成长。人是天地间最具灵性和智慧的,所以才有资格和天地合称三才。“天地有大美而不言”,人得大自然的启发和悟识创造了文明,在文明的熏陶下一步步开拓和丰富着自身的艺术创造。建筑和家具,便是其中最有表现力的部分。

   1973年,在宁波河姆渡镇发现了新石器文化遗址,在遗址中人们发现了大量榫卯结构的木质构件。看得出,距今六七千年前榫卯技术已经出现在原始先民们居住的木结构房子中。这些榫卯结构主要应用在河姆渡干栏式房屋的建造上,有凸型方榫、圆榫、双层凸榫、燕尾榫以及企口榫等。当然,在中国传统木结构建筑中,叠梁式、穿斗式、井干式等等因房屋结构的不同,应用的榫卯也会产生变化。榫卯结构应用于房屋建筑后,从单个构件上来看似乎比较单薄,但是它紧固组合成整体后却能承受巨大的压力。这种结构的好处不在于个体的强大,而是互相结合,互相支撑,“四方承压,八方受力”,正是这种结构成了后代建筑和中式家具的基本模式。

   传统建筑的精华是以无与伦比、错综复杂的榫卯斗拱设计而赋予它生命的。家具发展规律是传承了传统建筑木结构原理。然而,欣赏和体会家具榫卯的精巧,不像欣赏家具外表造型那样容易,因为它是一种理性、内在、似乎带有一种神秘和抽象符号隐藏在家具中。卯榫的使命某种程度上有点像互联网的功能,它把各种民族信仰各个层次的人隐喻地链接在一起。可以说,卯榫赋予了家具于生命和灵魂。

(2016/03/09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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